任星雲沉默片刻。
隨後蹲下身體，伸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
「照睇，你知道嗎。」
「一個老師教學生讀書的初衷。」
「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夠親手把他們送到更遠的地方。」
羅照睇抬起頭。
新的眼淚卻還是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可是……」
「我捨不得你們。」
「老師也捨不得你。」
任星雲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
「到了鄉里，你會學到更多東西，也會遇到新的老師和同學。」
「以後，你還要去縣裡讀高中。」
「去更遠的地方讀大學。」
「你會看見很多尾溝村里看不見的東西，也會走到很多老師沒有去過的地方。」
羅照睇抿著嘴唇，一雙泛紅的眼睛裡仍舊滿是不舍。
「咱們的照睇已經長大了。」
「該繼續往前走了。」
任星雲看著她，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如果你真的捨不得老師，那就好好讀書。」
「以後大學考到京城。」
「到時候，只要你不嫌老師煩，老師天天去看你。」
聽見這句話。
羅照睇終於止住了眼淚。
「真的？」
「當然是真的。」
任星雲伸出小拇指。
「拉鉤。」
羅照睇看了看他，隨後也伸出手，用小拇指緊緊勾住了任星雲。
「拉鉤上吊。」
「一百年不許變。」
「一百年不許變。」
任星雲笑著重複了一遍。
夕陽透過教室的窗戶，落在一大一小兩個人身上。
任星雲望著面前的女孩，心裡忽然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或許。
這才是當老師最難的地方。
明明自己也捨不得，卻還是要笑著將這些孩子一個接著一個送出校門。
看著他們離開自己的身邊。
一步一步，走向更遠的地方。
——
三月下旬。
星期一。
天色才剛剛蒙蒙亮。
羅照睇便和同村的四個孩子早早起了床。
將接下來兩個星期要換洗的衣物裝進布包以後，五個人便一起踏上了前往尾溝村小學的山路。
薄薄的晨霧飄蕩在山谷之間。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
四個年紀較小的孩子緊緊跟在羅照睇身後，誰也不敢落下太遠。
為了給大家壯膽，羅照睇率先唱起了任星雲教過他們的歌。
「太陽出來照山崗——」
「背起書包上學堂——」
其他孩子很快跟著唱了起來。
「山路再遠也不怕——」
「翻過大山有課堂——」
歌聲順著山路飄向前方，原本寂靜幽深的樹林，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幾個孩子越唱膽子越大，就連腳步都跟著輕快了許多。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
就在距離山路幾十米外的一片灌木叢後面。
一個蜷縮在樹下的男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歌聲？
有人！
男人愣了兩秒。
緊接著。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驚喜的光芒。
他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把抓起旁邊的背包，踉踉蹌蹌地朝歌聲傳來的方向衝去。
「感謝上帝！」
「Hello！」
「有人嗎？」
一道沙啞的喊聲，忽然從樹林深處傳來。
孩子們的歌聲戛然而止。
下一秒，前方的灌木劇烈晃動起來。
一道渾身泥土、頭髮蓬亂的身影，猛地從樹林裡鑽了出來。
「啊——」
「野人！」
幾個孩子同時發出一陣尖叫。
其中年紀最小的那個孩子，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羅照睇同樣被嚇了一跳。
可看著身後幾個比自己年紀更小的孩子，她還是強忍住轉身逃跑的衝動。
她張開雙臂，將所有人擋在身後。
那是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
一頭黃色的頭髮已經打了好幾個結，身上灰色的的戶外衝鋒衣，也被樹枝劃開了好幾道口子。
褲子和鞋子上更是沾滿了泥漿。
乍一看。
確實和村里老人故事中的「野人」沒有什麼區別。
男人看著面前滿臉驚恐的孩子，這才意識到，自己現在這副模樣恐怕實在算不上友善。
「別害怕。」
他連忙停下腳步，舉起雙手。
隨後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溫和的笑容。
結果嘴角剛剛咧開，躲在羅照睇身後的幾個孩子頓時更加害怕了。
「他沖我們齜牙了！」
「山老毛要吃人了！」
男人雖然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卻也能看出自己的笑容似乎起到了反效果。
他只好趕緊收起笑容。
隨後用自己僅會的幾句漢語，磕磕絆絆地解釋道：
「我……」
「不是壞人。」
男人頓時有些著急。
只能一邊用英語解釋，一邊手舞足蹈地比畫起來。
「迷路。」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緊接著，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餓。」
羅照睇聽不懂完整的句子。
可從男人的語氣和動作中，她還是漸漸察覺到，對方似乎並沒有惡意。
緊接著。
照睇忽然發覺對面這男人口中剛喊出的幾個詞，她好像在英語課上學過。
猶豫片刻，羅照睇終於鼓起勇氣，用有些生澀的英語問道：
「Where are you from？」
（你從哪裡來？）
聽見這句英語，男人瞬間僵在原地。
足足過了兩秒，他的臉上才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英語？」
「仁慈的上帝終於聽見了我的祈禱！」
男人激動地向前邁出半步，看見幾個孩子下意識向後退去，又趕緊停了下來。
隨後。
他用一種近乎詠嘆的語氣說道：
「在這片仿佛沒有盡頭的群山里。」
「我竟然遇見了五位從晨霧中走來的小天使。」
「更加不可思議的是，其中一位居然還能聽懂我的語言！」
「這一定是上帝賜給一個迷途者最後的仁慈！」
男人說話的語氣格外誇張。
感慨了半天，他才終於想起羅照睇剛才的問題。
「America。」
男人伸手指了指自己。
「I come from America。」
羅照睇認真聽了半天。
可男人的語速實在太快，前面那些複雜的句子，她幾乎一句都沒有聽懂。
最後又經過男人的不斷重複，她才勉強弄明白了三件事情。
這個人來自大洋彼岸的美麗國，已經在山裡迷路了三天，而且現在很餓。
羅照睇低頭想了片刻。
隨後伸手指向山路前方。
「School。」
（學校。）
她又指了指男人的肚子，模仿著吃飯的動作。
「Food。」
（學校有飯。）
男人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激動得連連點頭。
「當然！」
「請帶路吧，我親愛的小天使。」
「帶我去那個擁有食物的地方。」
「如果我今天能夠活著離開這片群山，我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抱怨任何一座城市的喧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