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句話落下。
會場內剛剛響起的笑聲,瞬間消失不見。
主持人握著話筒,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尷尬。
這番話表面上像是在開玩笑。
實際上。
卻是在上百萬名觀眾面前,公開諷刺理察這段時間留在華國的選擇。
電子屏幕上。
幾名來自華國的作家,也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頭。
理察自然聽出了對方的嘲諷,但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的惱怒。
「格蘭特先生。」
「華國有一句古話。」
「叫作——」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聽見這八個字。
電子屏幕上的幾名華國作家,臉上明顯露出了幾分意外。
「它的意思是。」
「一間房屋即便十分簡陋。」
「只要住在裡面的人品德高尚,便不會因此顯得寒酸。」
「我想。」
「文學也是一樣。」
「它不會因為誕生在豪華的書房裡,就天然變得高貴。」
「也不會因為來自大山深處的一間破舊教室,就因此變得低賤。」
理察抬手扶了一下頭上的草帽。
「所以。」
「各位真正應該關注的,不是我穿著什麼樣的衣服,也不是我此刻坐在什麼地方。」
「而是我接下來準備分享的文字。」
話音落下。
整個會場先是安靜了兩秒。
隨後,掌聲突然從大廳各處響起。
與此同時。
全球各大直播平台上。
來自不同國家的觀眾,也在不斷品味著理察剛才說出的那句華國古文。
【試試嘍試,威武德信?是這樣念嗎?】
【只有八個字,為什麼能表示這麼深刻的道理?】
【我要把這句話記下來。】
【該死的華國語言,簡直太美妙了!】
.......
看著直播間裡迅速滾動的評論。
理察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
格蘭特卻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高定西裝,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了下來。
理察沒有再理會他。
而是彎下腰,從腳邊的帆布包里取出了一個透明的防水袋。
打開袋口以後,他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了幾張作文紙。
將它們一張張鋪在桌面上。
直到確認沒有弄錯順序,這才重新看向攝像頭。
「其實今天。」
「我想和各位分享的,並不是我自己的文章。」
「而是一些山村孩子寫下的作文。」
「他們中年紀最大的,也沒有超過十二歲,更沒有接受過專業的寫作訓練。」
說到這裡,理察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作文紙。
「為了讓各位聽懂。」
「我將這些作文翻譯成了英語。」
「但我沒有替他們修改內容,也沒有增加任何形容詞。」
「我所做的,只是儘可能忠實地保留他們原本的文字。」
「我相信。」
「各位聽完以後,應該會和我同樣震驚。」
話音落下。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主會場,漸漸安靜下來。
不少人拿起紙筆,準備記錄理察接下來的發言。
隨後理察拿起第一張作文紙,開始用英語緩緩朗讀起來。
【外婆種的花生不多。】
【也不是花生不多,是外婆的地不多。】
【說是外婆的地,一直以來,外婆都沒有地,別人瞧不上荒地的邊邊角角,就是外婆的地。】
【可外婆整理了,像樣了,他們又瞧上了。】
【從來都是如此。】
【一些不起眼的東西,一旦別人瞧上,就是好東西。】
【我從記事起,外婆就是到處平地。】
【別人說收回去就收回去,外婆似乎也習慣了。這裡不行就去別處。】
【外婆就是用這些別人瞧不上的邊邊角角。】
【養活了父母瞧不上丟掉的我。】
最後一句話落下。
現場沒有響起掌聲。
坐在台下的人們,甚至沒有立刻做出任何反應。
可電子屏幕上。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薩爾瓦多,已經緩緩坐直了身體。
理察沒有向眾人解釋,也沒有刻意等待他們從第一篇作文中回過神。
只是放下手裡的紙,隨後拿起了第二張。
「這是另一個孩子寫的。」
理察低聲說道:
「這篇同樣沒有題目。」
短暫的停頓後,他的聲音再次通過網絡,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小時候生病。】
【媽媽把煮完的藥渣倒在路上。】
【聽人說,這樣別人走過就能把我的病帶走。】
【我覺得不好。】
【那樣別人不就會生病了嗎?】
【後來媽媽把藥渣都倒在山後菜園的小路上,那條路只有她一個人走。】
........
理察放下第二張作文。
拿起最後一張。
【阿媽去世的時候,村子又重新熱鬧了起來。】
【阿爸讓我和表妹他們坐在一桌。】
【大家已經開始吃了。】
【我抬著頭到處看,表妹問我在幹什麼。】
【我說我不知道大家為什麼會聚在一起,為什麼要一起吃飯。】
【我只覺得那時候,我應該和阿媽坐一桌才對。】
隨著文章的最後一句結束。
大洋彼岸的主會場內,已經隱約響起了一陣壓抑的啜泣聲。
所有人,仿佛仍然沒有從那條只有媽媽一個人走過的小路中回過神來。
就連一開始滿臉不屑的格蘭特,也已經收起了所有輕視。
主持人剛準備開口說些什麼。
舞台旁邊的工作人員卻忽然向他做了一個手勢。
電子屏幕上。
薩爾瓦多·蒙特羅發來了一條連線請求。
看見申請人的名字,主持人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選擇了同意。
下一秒。
薩爾瓦多所在的窗口被單獨放大,占據了大半塊電子屏幕。
這位已經八十多歲的老人坐在書房裡。
眼眶明顯有些發紅。
他先是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隨後連續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勉強平復下自己的情緒。
「尊敬的惠特曼先生。」
「請原諒我的失態。」
薩爾瓦多的聲音有些沙啞。
「但在你繼續以前,我必須先確認一件事情。」
老人停頓了一下,緩緩問道:
「這些文字。」
「真的是那些孩子親手寫下的嗎?」
「因為我實在是太過于震撼了。」
(得知有的朋友們要去上學了,所以今天多加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