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
有的隊伍反覆討論了幾個小時,草稿紙上卻仍舊只有零散的公式。
有的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方向,剛往下推了幾步,便發現根本走不通。
幾次嘗試無果後,終於有人放下了手裡的筆。
「算了。」
「再坐下去,也想不出來。」
隨著第一支隊伍申請退賽,陸續又有人收拾東西,沉默著離開了賽區。
距離比賽開始還不到十二個小時。
偌大的會館裡,便已經空出了近五分之一的座位。
.......
化學賽區。
賀然揉了揉發酸的脖子,暫時將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
右前方。
五道口大學的幾名隊員還圍坐在桌邊。
幾天前那個循著回鍋肉香味找到餐館的男生,此刻正低著頭,盯著一張寫滿筆記的草稿紙皺起了眉頭。
看樣子,他們也被卡住了。
賀然望著那道身影。
想起幾天前,對方還在餐館門口信誓旦旦地說,要和自己在賽場上一分高下。
可別這麼快就認輸了啊。
道友。
就在這時,男生像是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頭朝這邊看了過來。
兩人的目光,恰好撞了個正著。
賀然抬起手朝他握了握拳,無聲地說了句:
「道友,加油。」
男生看懂了他的口型。
先是露出一個苦笑,隨後也握起拳頭,輕輕點了點頭。
「我努力。」
幾秒鐘後。
兩人各自收回目光,重新低頭看向面前的資料。
........
到了第二天中午。
退出比賽的隊伍,已經接近總數的一半。
工作人員將最新統計送進評審中心時,命題組負責人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臉上並沒有多少意外。
「已經有一半退賽了?」
他將文件放回桌面,甚至笑了笑。
「這倒是個好消息。」
「好消息?!」
一名評委放下手中的筆,滿臉詫異地看向他。
負責人攤了攤手。
「僅僅一天,我們就篩掉了這麼多偽天才和不堅定者。」
「難道不值得高興嗎?」
這句話一出。
會議室里幾名評委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那些退賽的年輕人中,有不少來自他們的國家,甚至有人就是他們親自指導過的學生。
數學評審團中。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摘下眼鏡,緩緩放到桌上。
「德普先生。」
「我很好奇。」
「你們今年究竟是在尋找天才,還是在設法摧毀這群年輕人的自信?」
旁邊另一名評委也忍不住開口:
「照這樣辦下去。」
「下一屆比賽,還會有多少學校願意把學生送過來?」
德普收起笑容。
可他接下來的回答,卻比方才更加讓人惱火。
「先生們。」
「真正的科研,不會因為一個人準備了兩年,就為他降低難度。」
「如果遇到困難,第一反應就是放棄……」
他看向幾名評委,神情十分認真。
「那我們也應該重新考慮,他們是否適合走科研這條路。」
「荒唐!」
老人猛地坐直身體。
隨後一把推開面前的椅子,站了起來。
「米勒先生,你去哪兒?」
「去賽場。」
老人頭也不回地說道:
「看看你們費了這麼大工夫。」
「究竟是怎麼讓一群天才坐在那裡交白卷的!」
話音落下。
他已經徑直走向了會議室門口。
另一名評委看了看屏幕上不斷更新的退賽數字,也合上了面前的筆記本。
「我也去。」
很快。
又有幾名評委起身跟了上去。
德普望著陸續離開的眾人,沒有出聲阻攔。
——
幾分鐘後。
米勒走進了數學賽區。
與開賽時相比,這裡已經安靜了許多。
還留在賽場上的選手,大多皺著眉頭反覆翻著看面前的資料。
米勒放輕腳步,從一張張桌子旁走過。
放眼望去。
大部分人面前的草稿紙幾乎還是空白。
有人寫了滿滿兩頁,卻只是將題目給出的條件重新整理了一遍。
走過將近一半的賽區。
米勒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難看。
這樣下去,就算再多給幾天又能有什麼結果?
老人忍不住搖了搖頭。
對於今年的比賽,他心中已經不抱多少期待了。
然而。
就在他準備繼續向前時,目光卻無意間掃過旁邊一張桌子。
下一秒。
米勒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桌邊坐著四名面孔稚嫩的孩子,而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其中一名女孩手邊攤開的草稿紙。
上面沒有密密麻麻地計算,只有幾行經過整理的不等式。
以及一條被單獨圈出來的結論。
米勒俯下身仔細看了兩眼,原本緊鎖的眉頭一下子鬆開了不少。
他們竟然已經做到這裡了?!
……
這道題的難點,在於方程中的未知量會同時隨著時間與空間發生變化。
一處的變化,還會影響另一處。
如果沿著每一個細節分別計算,很容易陷入越來越複雜的推導。
而眼前這支隊伍,已經找到了另一種處理方法。
他們從方程中提取出了一個能夠反映整體變化的量,再嘗試用一個更簡單的輔助函數,估計它隨時間增長的速度。
只要能夠證明。
這個輔助函數會在有限時間內不斷增大,直至發散。
那麼原方程的解,就無法始終保持光滑。
方向是對的!
就在這時。
坐在電腦前的一名隊員轉過頭,將一張紙推到了陳婷面前。
「婷婷姐。」
「這裡用到的條件,前面還沒有證明。」
陳婷接過來,仔細看了片刻,提筆劃掉了其中兩行。
「那就不能直接用。」
「先把這一項留下,再看看邊界條件能不能用上。」
其餘幾人重新湊了過來。
四個人圍著那幾行式子,再次討論起來。
米勒站在旁邊,始終沒有出聲。
有兩次。
他幾乎已經抬起手,想要指向紙上的某個位置。
可想到自己此時的身份,那隻手最終還是收了回去。
十分鐘。
二十分鐘。
桌上的草稿紙換了一張又一張。
隨著推導逐步展開,老人眼中的意外漸漸變成了認真。
雖然距離完整答案還有不少的地方需要補充。
但證明奇點會在有限時間內形成的主要思路,已經清楚了。
接下來,他們甚至可以沿著這條思路,繼續估算奇點出現的時間上界。
米勒這一站。
便不知不覺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而他的長時間停留,也漸漸引起了周圍人的注意。
幾名選手抬起頭,疑惑地朝這邊看過來。
巡場工作人員更是經過了兩次,見老人始終沒有離開的意思,又悄悄退到了遠處。
直到重新抽取草稿紙時。
陳婷才注意到,桌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位老人。
她抬起頭,看了看對方胸前的證件。
「您好……」
「請問,有什麼事嗎?」
米勒回過神,輕輕搖了搖頭。
「沒有。」
「你們請繼續。」
說完,他卻沒有立刻離開。
目光從四張稚嫩的面孔上依次掃過,終於還是問了一句:
「能否告訴我,你們是哪個國家的隊伍?」
「華國。」
陳婷回答得十分自然。
「華國嗎……」
米勒輕輕重複了一遍,隨後點了點頭。
「那裡出過很多值得尊敬的數學家。」
「謝謝。」
老人笑了笑,沒有再打擾他們,轉身沿著過道向前走去。
這一次。
他的腳步,明顯比來時快了許多。
而那張自走進賽區以來,便始終陰沉著的臉上,也終於多出了一絲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