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凍土,血色尚未冷卻。
百萬魔潮的嘶吼,在通天一劍崩碎之後,短暫停滯一瞬。
魔軍陣列之中,無數妖魔駐足,遙遙仰望天穹之上那道黑衣殘破的身影。
方才那道通天人道劍光湮滅之時,整片天地的道韻,都隨之碎裂。
顧北侯懸在半空。
黑衣破爛,千瘡百孔,浸透濃稠的黑紅血漬。
血順著衣料裂口,一滴一滴,墜落下方血染千重的凍土。
每一滴血砸落,都在凍硬的血殼之上,磕出細碎的聲響。
他的聖軀,早已在炎翎玉那一記南理真火之下,寸寸崩裂。
體表的人道聖輝,盡數熄滅。
曾經流轉周身、護佑蒼生的溫潤道韻,化作漫天細碎、消散的光點,隨風飄向四野。
道基斷裂。
道心粉碎。
神魂之上,密密麻麻爬滿蛛網般的裂痕。
那些裂痕,不止是力量的損毀。
是執念被生生碾碎。
是半生深情被親手誅滅。
是他堅守千年的道,被他放在心尖上的那個人,一劍斬碎。
顧北侯緩緩垂落持劍的手臂。
那柄陪伴他征戰萬古、鎮殺無數妖魔的通天劍,劍身布滿蛛網裂紋。
紫金劍輝黯淡無光,劍體微微震顫,發出低沉嘶啞的嗡鳴。
劍在哀鳴。
可握劍之人,再也沒有半分情緒起伏。
他眼底原本澄澈如天光、藏著人間溫柔的眸子,徹底褪去所有色彩。
沒有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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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怨恨。
沒有不甘。
沒有心碎。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猩紅。
只剩下殺戮本能,在殘破神魂之中,孤零零地跳動。
那些屬於顧北侯的記憶,還殘留在破碎神魂縫隙之中。
記得台山要塞百萬將士浴血死守。
記得北疆千萬百姓期盼聖人護世。
記得曾經月下相逢,白衣女子眉眼溫柔,輕聲喚他一聲侯主。
那些片段,如同褪色的殘畫,靜靜懸浮在神魂深處。
可再也無法牽動他心神分毫。
所有的情,所有的念,所有的期許,所有牽掛,全部被炎翎玉那一掌,連根拔除。
他不再是那個心懷蒼生、以溫柔護人間的通天聖人顧北侯。
不再是那個滿心惦念炎翎玉,願為她逆改宿命的顧北侯。
世間其餘一切,盡數褪色。
只剩下唯一的指令,烙印在破碎神魂深處。
斬妖。
除魔。
凡見妖邪,一律斬殺。
僅此一念,再無其他。
魔潮短暫停頓之後,再度洶湧向前。
失去通天聖人的人道威壓,百萬妖魔心中的凶戾徹底釋放。
無數魔兵踏過層層屍骸,嘶吼著,向著殘存人族守軍衝殺而去。
北疆要塞殘存的人族將士,早已筋疲力盡,傷痕累累。
方才那一戰,所有人都親眼看見,他們仰仗的聖人,道基崩碎,聖輝熄滅。
人心惶惶,士氣瀕臨徹底潰散。
有人望著天穹黑衣身影,失聲痛哭。
有人握著斷裂兵刃,身軀發抖,生出絕望。
人族最後的希望,碎了。
顧北侯抬眼。
猩紅目光掃過下方洶湧撲來的魔潮。
沒有悲嘆殘兵絕境。
沒有追憶百年鎮守北疆的過往。
手中殘劍輕輕抬起。
一聲劍鳴,嘶啞冰冷,不帶半分人道暖意。
劍光不再是昔日護佑蒼生的紫金祥和。
此刻翻湧而出的,是純粹、冰冷、寂滅的殺伐劍光。
沒有道韻加持。
沒有聖人慈悲。
只有斬滅一切妖邪的決絕。
他身形一動,自高空俯衝而下,直直撞入百萬魔潮之中。
殘劍揮落。
無聲,卻摧枯拉朽。
靠近的數十頭低階魔兵,身軀直接從中裂成兩半,魔血噴涌,灑落在凍土之上。
他不防禦。
不躲閃。
任憑妖魔的利爪、魔刃、毒術落在殘破聖軀之上。
一道道傷口不斷在他身上新增。
骨裂之聲,不絕於耳。
破碎的肉身不斷承受重創,血水源源不斷浸透黑衣。
可他渾然不覺疼痛。
肉身的劇痛,遠不及道心碎裂那一刻的荒蕪。
他只是機械地揮劍,前進,斬妖。
一劍出,必有妖魔隕落。
殘劍起落之間,妖魔屍首層層堆疊。
鮮血匯聚成細小溪流,在凍土溝壑之中緩緩流淌。
魔潮之中,高階魔將嘶吼著,齊齊圍殺過來。
數名魔將修為強橫,聯手催動魔道秘術,漆黑魔氣化作巨爪,狠狠抓向顧北侯身軀。
漆黑魔爪狠狠扣在他後背。
「咔嚓。」
肋骨斷裂數根。
顧北侯身軀微微一晃,沒有回頭,手腕翻轉,殘劍橫斬。
劍光划過,兩名魔將頭顱騰空飛起。
魔血噴涌,濺在他毫無表情的側臉。
猩紅的血珠順著下頜滑落。
他眼皮都不曾顫動一下。
殘存的魔將見狀,滿心驚悚。
眼前這個人,道碎聖崩,明明已是瀕臨潰散的殘軀。
可殺伐之力,依舊恐怖到令人戰慄。
他不再是守護人間的聖人。
他是行走在戰場之上,不知疲倦、不知傷痛、不知休止的殺戮傀儡。
只懂揮劍,只懂斬妖。
一名身披厚重魔鎧的魔帥,催動本命魔器,化作漆黑長矛,裹挾滾滾魔氣,直刺顧北侯心口。
長矛狠狠刺入顧北侯胸膛。
魔力順著矛身瘋狂侵入他殘破的聖軀,撕裂殘存經脈。
顧北侯低頭,平靜看向穿透胸口的魔矛。
抬劍。
一劍,斬斷魔矛,再一劍,斬落那名魔帥的頭顱。
魔帥屍首轟然倒地。
顧北侯抬手,握住穿透胸口的斷矛,緩緩拔出來。
滾燙的鮮血順著傷口洶湧湧出。
他仿佛感受不到貫穿身軀的重創。
持劍繼續向前,踏入更深的魔群。
殘存的人族將士,呆呆望著那道黑衣身影,孤身一人,在百萬魔潮之內往復衝殺。
一人一劍,硬生生拖住整支魔軍推進的腳步。
將士們心中的絕望,混雜著震撼,死死堵在咽喉。
聖人道碎。
可他依舊在為人間揮劍。
哪怕他心中,早已沒有人間。
他只是在斬妖。
僅此而已。
廝殺持續了整整一日一夜。
北疆凍土,新增無數妖魔屍骸。
魔潮的衝鋒勢頭,被這一具殘軀硬生生阻攔、消耗。
百萬魔軍折損慘重,再也無力一口氣踏平台山要塞。
魔域深處,魔殿之上,白衣端坐的帝妃炎翎玉,隔著萬里山河,感知北疆戰場的廝殺動靜。
她能清晰感知那股寂滅劍道,一遍一遍收割妖魔性命。
她能感知那具破碎聖軀,不斷承受重創,卻不曾倒下。
可她感知不到半分屬於顧北侯的情緒。
沒有恨。
沒有怨。
沒有執念。
只剩下單調冰冷的斬妖之念。
炎翎玉指尖輕輕搭在王座扶手,眸光平靜無波。
心中不起一絲漣漪。
她要的,本就是這個結果。
誅碎他的心。
斷絕他所有溫柔。
讓他淪為只知斬妖的殺戮之軀。
如今,已然如願。
北疆戰場,天光再度亮起。
朝陽艱難穿透漫天血色魔氣,淡淡微光落在遍地屍骸之上。
魔潮終於緩緩後撤。
妖魔傷亡太重,不敢繼續死磕這尊不知疲憊的殺戮修羅。
黑壓壓的魔軍緩緩退向魔域邊界,留下滿地妖魔殘骨。
戰場之上,終於短暫安靜下來。
顧北侯立在屍山血海中央。
黑衣幾乎被血浸透,多處皮肉外翻,斷裂的骨骼撐著殘破身軀。
胸口的傷口還在緩緩滲血。
通天殘劍垂落地面,劍尖抵在凍土血殼之上,微微震顫。
他緩緩抬起猩紅眼眸,掃視四周。
周遭妖魔盡數退去,眼前只剩人族殘兵,遍地屍體。
沒有妖。
便沒有需要斬殺之物。
他的動作,驟然停滯。
死寂的目光掃過那些倖存的人族士兵。
他認得他們。
是北疆戍邊將士。
是他曾經拼盡一切守護的蒼生。
可在他破碎的神魂之中,再也沒有守護的念頭。
這些人,不是妖。
所以,不必斬。
僅此而已。
他沒有停留,沒有看一眼那些疲憊狼狽、望著他落淚的人族將士。
轉身,提劍,一步一步,離開北疆萬古戰域。
腳步踏過厚厚的屍骸,踩過凝固血殼。
每一步落下,都留下淺淺血印。
殘存將士默默望著他孤寂單薄的背影,向著遠方荒原獨行遠去。
沒有人敢上前挽留。
沒有人敢開口呼喚。
昔日顧北侯,會停下腳步,安撫傷兵,查看傷員,安排城防。
如今這尊黑衣修羅,眼中只有妖魔。
其餘萬物,於他而言,皆為背景。
一名老將軍拄著斷刀,望著遠去的黑衣背影,低聲哽咽。
「聖人……走了。」
「他不再守北疆要塞。」
「他要去哪裡。」
無人應答。
荒原長風呼嘯,捲起地上乾枯血沫。
顧北侯孤身前行,離開北疆凍土,向著人族廣闊大地獨行而去。
從此,北疆再無聖人鎮守。
但人間多了一個獨行斬妖之人。
凡有妖魔作亂之地,便是他前行的方向。
沒有目標。
沒有歸處。
沒有執念。
只有斬妖。
他一路向南,穿過荒蕪戈壁,踏入殘破的人族邊城。
這座邊城,早前遭遇小股妖魔劫掠,城池殘破,街巷之中尚有妖魔遊蕩,殘殺百姓。
城中百姓躲在殘破屋舍之內,瑟瑟發抖,哭喊不絕。
幾頭二階魔妖,正盤踞街道中央,啃食殘垣,追逐逃亡的普通人。
顧北侯踏入城門。
黑衣染血,殘劍垂落,緩步走入街巷。
妖魔感知到生人氣息,猛地轉頭,猩紅目光鎖定他,嘶吼著撲殺而來。
顧北侯抬劍。
劍光一閃。
兩頭妖魔瞬間倒地。
其餘妖物驚駭,瘋狂撲擊。
殘劍起落,不多時,街巷之中作亂妖魔盡數伏誅。
血腥味瀰漫在破敗街巷。
躲在屋舍里的百姓,小心翼翼推開破損木門,看見街道上黑衣人影。
看見遍地妖屍。
看見那人身負重傷,渾身是血,沉默收劍,沒有半分停留。
他不曾看向倖存百姓。
不曾詢問傷亡。
不曾安慰驚恐的凡人。
斬殺完此地妖魔,便轉身,繼續向前行走。
一個年幼孩童,從母親懷中探出頭,望著遠去的黑衣背影,小聲問。
「娘,那位大人,是來救我們的嗎?」
母親緊緊捂住孩子嘴巴,眼底又敬又悲,輕輕搖頭。
「他不是為救我們而來。」
「他只是斬妖。」
有妖,便斬。
無妖,便走。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