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侯一路獨行,穿越山川州縣。
走過殘破邊城,走過深山古林,走過被毀的村落。
凡是妖魔出沒之處,他必然抵達。
山林之中,盤踞食人妖狼,屠戮山民。
他入山,斬盡狼群。
河畔洞窟,水妖興風,吞噬渡河行人。
他臨岸,一劍劈開洞窟,斬殺水妖。
古城廢墟,魔修暗中布下血祭陣法,獻祭凡人精血。
他踏入陣中,無視陣法侵蝕,揮劍斬滅魔修,破掉血祭大陣。
無論妖魔強弱,無論巢穴深淺。
只要妖氣入他感知,他便會孤身前往。
他從不與人結伴。
不接受凡人饋贈。
不停留休整。
偶爾途經人族城鎮,修士、百姓認出他的身份,驚呼通天聖人,想要跪拜、想要求助、想要訴說苦難。
他一概無視。
旁人的苦難,凡人的悲歡,再也無法觸動他破碎的神魂。
只有妖氣,能夠牽動他的動作。
有修士見他身軀殘破,傷勢久久不愈,拿出療傷丹藥,快步上前遞過去。
「侯主!您身受重傷,還請收下丹藥,療傷固本!」
顧北侯猩紅眼眸淡淡掃過丹藥,沒有動作。
丹藥,不能斬妖。
於他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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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伸手去接,徑直越過這名修士,繼續向前趕路。
修士愣在原地,手中丹藥懸在半空,心中酸澀難言。
昔日的顧北侯,體恤眾生,見修士修行遇阻,會隨手點撥,見凡人受難,會出手庇護。
如今,萬物於他,皆為虛妄。
唯有斬妖,是唯一殘存的道。
他身上傷口,舊傷未愈,新傷疊加。
斷裂的骨骼沒有完整接續,經脈處處破損,殘存的聖力不斷緩慢流失。
換做尋常修士,這般重傷,早已隕落。
可他碎道之後,神魂與殘軀,被斬妖這唯一執念死死牽引。
執念不滅,身軀便不會倒下。
他不需要療傷,不需要調息,不需要休息。
只要還有妖魔在世間橫行,他便可以一直揮劍。
行至一處連綿群山,此地妖氣厚重,山中盤踞一頭三階山魈大妖。
山魈妖力強橫,占據整座大山,劫掠周邊村落,擄走百姓,修建妖壇,日日獻祭活人。
周邊州縣的修士數次聯手進山除妖,盡數慘敗,死傷慘重,再也無人敢深入山中。
無數村民困在恐懼之中,日夜惶惶。
顧北侯踏入群山。
山林之內,黑霧繚繞,草木枯萎,處處瀰漫腥臭妖氣。
山魈感知外來闖入者,發出震徹群山的咆哮。
無數小妖從密林各處湧出,密密麻麻,蜂擁圍殺過來。
顧北侯提劍,穩步向前。
殘劍不斷揮斬,小妖成片倒下。
鮮血浸染山林泥土,枯枝斷木四處飛濺。
一路殺到山巔妖壇。
巨大山魈立在妖壇中央,身軀三丈之高,渾身漆黑硬皮,獠牙外露,凶威滔天。
山魈看見孤身前來的黑衣之人,勃然大怒,揮動巨大魔爪,狠狠拍落。
魔爪裹挾狂風,砸向顧北侯。
顧北侯不閃不避,殘劍迎著魔爪直刺而上。
「鏘!」
劍光刺入妖掌,魔血噴涌。
山魈劇痛嘶吼,魔爪狠狠擠壓,巨大力量碾壓顧北侯殘破身軀。
骨骼碎裂之聲再度響起。
顧北侯承受重壓,手臂微微顫抖,可握劍的手沒有鬆開。
手腕發力,長劍繼續向前,穿透山魈手掌,刺入妖軀核心。
山魈瘋狂掙扎,巨大身軀不斷晃動,妖壇石塊不斷崩裂滾落。
片刻之後,巨大妖軀轟然倒地,不再動彈。
山巔妖壇之上,獻祭用的鎖鏈、血槽,盡數暴露在眼前。
顧北侯目光掃過妖壇,沒有半分情緒波動。
妖魔已斬。
任務完成。
他轉身,走下山巔,繼續前行。
山下村落的百姓,遠遠望見山巔黑霧消散,以為是各路修士合力除妖成功。
直到看見那道黑衣染血的身影,獨自從深山走出,默默走過村落之外,頭也不回,向著遠方前行。
村民們齊齊跪拜在地,高聲道謝。
可那道身影,不曾駐足,不曾回望。
他聽不到感謝。
也不在意這些凡人是否得救。
只是剛好,此地有妖,他來斬除。
斬完,便繼續往前走,尋找下一處妖氣。
一路獨行,歲月緩緩流逝。
人間的傳聞,漸漸蔓延四方。
北疆一戰,通天聖人道心碎裂。
聖人不再鎮守要塞,孤身遊歷天下,見妖便斬。
不分深山遠海,不分南北州縣。
凡有妖邪禍亂之處,黑衣殘劍的身影,總會悄然出現。
有人稱他,殘劍修羅。
有人依舊尊稱他,顧北侯。
有人畏懼他滿身血腥,說他已成妖異。
有人感念他斬殺妖魔,默默為他立起無名牌位。
流言四起,褒貶不一。
可這些聲音,傳不到顧北侯心中。
他破碎的神魂,只能捕捉妖氣。
其餘所有言語,所有讚譽,所有非議,全部如同耳邊清風,不留半分痕跡。
偶爾,他途經曾經和炎翎玉一同駐足過的舊地。
一處山間清溪,曾經月下閒談,晚風溫柔。
此地早已荒廢,野草叢生。
殘存的記憶碎片會在神魂之中一閃而過。
畫面之中,白衣女子淺笑,與他並肩而立。
記憶清晰,卻毫無情緒。
就像旁觀一段別人的往事。
沒有心痛。
沒有懷念。
沒有悔恨。
看完,便遺忘。
腳步不停,繼續向前。
那些屬於顧北侯的愛恨,已經徹底死在北疆那一戰。
如今行走世間的,只是一具承載斬妖執念的殘軀。
中州大地,一處千年古窟,深處蟄伏一頭遠古魔蛉。
此妖隱匿千年,魔力深厚,暗中培育無數蟲妖,準備待蟲群成型之後,席捲中州,屠戮千萬生靈。
魔蛉極為狡詐,深藏洞窟最底層,氣息收斂,尋常修士極難察覺。
顧北侯一路感知妖氣,循著微弱的魔息,尋到這處古窟入口。
洞窟之內,漆黑幽深,蟲鳴陣陣,無數黑色蟲妖在岩壁縫隙蟄伏。
他提劍走入洞窟。
蟲妖感知活人的氣息,傾巢而出,鋪天蓋地,如同黑色潮水,向著他席捲而來。
殘劍不斷揮動,劍光掃過之處,蟲妖成片化為碎末。
蟲血腥臭,濺滿他的黑衣。
他一路向內推進,穿過層層洞窟甬道,斬殺一批又一批蟲妖。
魔蛉在洞窟最深處,感知入侵者一路殺來,心生驚怒。
它蟄伏千年,從未有人能闖入它的巢穴深處。
龐大魔蛉自黑暗之中現身,身軀長達數十丈,外殼堅硬如玄鐵,口器噴出腐蝕性黑色毒液。
毒液潑灑在顧北侯身上,灼燒皮肉,冒出陣陣青煙。
顧北侯承受毒液侵蝕,皮肉不斷潰爛,依舊穩步向前,殘劍直刺魔蛉頭顱。
魔蛉瘋狂扭動身軀,巨大蟲尾狠狠抽打,狠狠擊中顧北侯腰腹。
又是一聲骨裂聲響。
顧北侯身軀猛地一歪,隨即穩住身形,劍光貫穿魔蛉的妖核。
巨大魔蛉劇烈掙扎,龐大身軀重重砸落在洞窟地面,轟然震顫。
洞窟之內,所有蟲妖失去本源支撐,紛紛枯死。
顧北侯靜靜立在遍地蟲屍之間。
洞窟深處,再無妖氣。
他收劍,轉身,一步步走出幽深古窟。
走出洞窟之時,已是黃昏。
落日垂落在遠山盡頭,漫天殘紅,映照他滿身血污潰爛的身軀。
遠處城鎮之中,無數凡人尚不知,一場足以覆滅中州千萬人的浩劫,被他孤身一劍消弭。
無人知曉他的到來。
無人知曉他的離去。
斬妖,然後離開。
便是全部。
魔域魔殿,鎖妖高台之上。
魔君九頭,被南理真火鎖鏈永世禁錮,靜靜感知人間各處不斷消散的妖魔氣息。
每一頭高階妖魔隕落,他都能隱約感知。
他清楚,是那道黑衣身影,在人間四處斬妖。
魔君閉目,低聲自語。
「炎翎玉。」
「你親手打碎他的心,讓他化為斬妖傀儡。」
「你以為,你掌控了棋局。」
「可這尊無念修羅,行走人間,無休止屠戮萬妖。」
「你的萬妖基業,正在一點點損耗。」
高台之下,帝妃炎翎玉端坐魔主王座,眸光淡淡。
她自然知曉人間發生的一切。
顧北侯一劍一劍,收割妖魔性命,持續削弱她麾下萬妖的力量。
可她並不阻攔。
她定下的規矩,固守魔域疆域,妖魔不可大舉入侵人族大地。
凡私自潛入人間作亂的妖魔,本就違逆她的號令。
顧北侯斬殺這些私自外出的妖,於她而言,不算壞事。
可以清理不服管束、擅自作亂的妖眾。
同時,讓顧北侯永遠困在斬妖的循環之中。
永不停歇。
永無歸處。
永遠困在沒有愛恨,只剩殺戮的餘生。
這便是她想要的結局。
炎翎玉目光遙遙望向人族大地,平靜開口。
「他自斬。」
「妖自亡。」
「無需干涉。」
魔君九頭緩緩睜開猩紅雙眼,心底生出一絲寒意。
眼前這位帝妃,心思冷酷,布局深遠。
人魔兩界,都在她棋局之中。
北疆的大戰落幕之後,人魔之間,進入詭異的平靜。
魔域萬妖,遵從帝妃號令,固守魔淵,不再發動大規模入侵。
可依舊有不少野性難馴的妖魔,私自跨越邊界,潛入人族疆域,劫掠殺戮。
每一次妖魔私自現世,顧北侯便會循著妖氣抵達。
一劍斬落。
四季輪轉,山河更迭。
顧北侯獨行的腳步,踏遍人族九州大地。
從東海孤島,到西陸險峰。
世間所有藏妖之地,都留下他孤身斬妖的足跡。
他的傷勢,反反覆覆,永遠無法痊癒。
殘破聖軀,在日復一日的廝殺之中,持續衰敗。
皮肉破損,骨骼反覆斷裂,神魂裂痕不斷蔓延。
他越來越沉默。
越來越像一具沒有生氣的軀殼。
除了揮劍斬妖之時,再無任何動作。
遇到人族修士求助,他不理。
遇到凡人哀哭,他不聞。
遇到山河壯麗,繁花盛景,他不看。
世間萬般景象,再也無法入他眼中。
唯有妖氣,是指引他前行唯一的路標。
西陸,一處冰封雪山。
雪山地底,封印一頭古老冰魔。
封印歲月久遠,封印之力日漸衰弱,冰魔即將破封而出。
一旦出世,冰封萬里,西陸數十城百姓,都會凍斃於寒冰浩劫。
附近宗門修士,齊聚雪山,合力加固封印,可冰魔力量強大,封印搖搖欲墜,修士接連重傷,瀕臨潰敗。
濃郁凜冽的寒氣自地底不斷升騰,冰封的岩石層層碎裂。
冰魔的咆哮,自地底深處隱隱傳出。
就在眾人瀕臨絕望之時。
雪山山道盡頭,一道黑衣身影,踏著積雪,緩緩走來。
漫天風雪落在他破爛黑衣之上,積雪沾在他沾滿血污的髮絲肩頭。
殘劍握在手中,在風雪之中微微泛著冷光。
所有修士轉頭,望向那道獨行身影,心神震動。
是顧北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