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侯循著地底泄露的濃重妖氣,跨越千山萬水,來到這座冰封雪山。
修士們紛紛退讓,讓出道路。
顧北侯一言不發,徑直走向封印裂口。
地底冰魔感知到外來的氣息,暴怒嘶吼,無盡寒冰魔力順著封印裂隙向外狂涌。
凜冽寒氣瞬間凍結周遭山石,冰棱瘋狂生長。
顧北侯踏入寒冰風暴之中。
殘劍高舉,寂滅劍道之力轟然爆發。
劍光穿透厚重冰層,刺入封印深處,直抵冰魔本體。
冰魔瘋狂催動寒冰之力,冰封顧北侯身軀,厚重冰層一層層包裹他全身。
冰層之內,骨骼不斷脆響。
他被凍在巨大冰坨之中,卻依舊穩穩握劍,持續向內發力。
數息之後,一聲悽厲的魔嘯自地底炸開。
冰魔妖核碎裂,生機斷絕。
席捲雪山的寒冰魔力快速消散。
包裹顧北侯的巨大冰層,寸寸龜裂,轟然崩碎,散落滿地碎冰。
顧北侯從碎冰之中緩步走出,身上傷口再度撕裂,鮮血順著四肢滴落,落在皚皚白雪之上,點點猩紅,刺目驚心。
封印缺口,在冰魔隕落之後,穩定下來。
危機解除。
一眾修士望著他,心中滿是複雜悲戚。
有人上前,想要道謝,想要勸他尋一處地方休養殘軀。
顧北侯目光掃過地底,確認再無妖氣。
隨即轉身,踏著漫山風雪,獨自向著雪山之外走去。
風雪吞沒他孤寂的背影。
不留一語。
只留下滿地殘冰,和一眾沉默佇立的修士。
一名年長修士長嘆一聲,望著遠去的黑衣身影。
「昔日通天聖人,護佑蒼生。」
「如今殘劍獨行,斬妖不休。」
「可他心中,早已沒有蒼生。」
「只剩下斬妖一念,伴他走完餘生。」
風雪呼嘯,淹沒話語。
顧北侯走下雪山,繼續前行。
前路漫漫,天地遼闊。
世間還有無數妖魔潛藏在山河各處。
他的旅途,沒有終點。
沒有歸途。
沒有等候之人。
沒有心上牽掛。
曾經的顧北侯,埋葬在北疆那場血色大戰,埋葬在炎翎玉那一記南理真火之下。
活下來的,是持殘劍、斬萬妖,獨行於天地之間的殺戮修羅。
人間山河萬里,他孤身踏遍。
見妖,便斬。
斬盡,便繼續前行。
不問歲月,不問悲歡,不問前路何方。
魔淵深處,白衣帝妃靜坐魔殿王座,感知人間各處,不斷消散的一縷縷妖息。
她安靜地俯瞰這盤由她親手改寫的萬古棋局。
魔君九頭被永世囚禁鎖妖高台。
萬妖聽她號令,固守魔域。
而顧北侯,破碎道心,持殘劍獨行九州,永無止境斬妖。
人魔兩界,維持著這詭異而冰冷的平衡。
舊情埋葬,恩怨斷絕。
山河遼闊,兩人相隔萬里,永不再相逢。
北疆的血色早已慢慢沉澱在凍土之下。
人間大地,黑衣殘劍的傳說,會一年一年流傳下去。
一個沒有心的斬妖者。
獨行於蒼茫世間。
永不停歇。
——
人間風雪未歇,萬古寒涼落滿九州山河。
西陸雪山的皚皚純白之上,血色點點斑駁,觸目驚心。
顧北侯一身破碎黑衣,渾身傷口裂而不愈,浸透的血衣被山間寒風凍得僵硬刺骨。他踏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一步步走下冰封萬仞的雪山,背影孤絕單薄,融進漫天飄零的風雪之中。
天地浩大,山河萬里,可這世間萬千景致、人間百態,再無半分一物能入他死寂的眼眸。
猩紅瞳仁冰封無波,無喜無悲,無念無憎。
北疆一戰,炎翎玉那一記南理真火,碎的從來不止是他的人道道基、通天聖軀。
碎的是他千年來的修行執念,碎的是他心底僅存的溫柔暖意,碎的是他為人、為聖、護蒼生、守摯愛所有的人間根基。
昔日顧北侯,心懷大道,肩扛山河,以一身聖力鎮守北疆萬古,以滿腔溫柔護佑世間生靈。他的劍,為蒼生而鳴,為正道而出,為人間太平歲歲不滅。他的心,一半裝九州四海萬民,一半藏月下白衣佳人,有牽掛、有期許、有軟肋、有信仰,鮮活滾燙,浩然坦蕩。
可如今,盡數成空。
道心崩碎的那一刻,所有溫情、執念、愛恨、道義,盡數煙消雲散,被徹徹底底從神魂之中剝離、根除、碾碎。
現在行走於天地之間的,早已不是那位人人敬仰、心懷悲憫的通天聖人。
只是一具靠著殘存神魂執念苟活、只為斬妖而生的殘破軀殼。
一具沒有感情、沒有思想、沒有歸途、沒有盡頭的殺戮機器。
風雪烈烈,捲動他凌亂的髮絲,拂過他滿身猙獰的傷口。
胸骨斷裂數根未曾接續,經脈寸寸破敗淤堵,聖力本源持續流逝潰散,體表布滿縱橫交錯的新舊傷痕,有魔刃劈砍的裂口,有妖毒灼燒的潰爛,有寒冰凍結的瘡疤,層層疊疊,覆滿全身。
換做世間任何一名修士,身負如此瀕死重創,神魂碎裂、道基崩塌,早已神魂俱滅、屍骨無存,絕無半點存活可能。
可顧北侯活著。
活得麻木,活得僵硬,活得不知疲憊,不知疼痛,不知生死。
支撐他殘軀不倒、步履不停的,再不是什麼聖人道義、蒼生責任、摯愛牽絆。
只剩一道烙印神魂最深處、亘古不滅的冰冷指令——
見妖,即斬。
萬妖出世,禍亂人間,便盡數誅滅,寸草不留。
除此之外,世間萬事萬物,於他而言,皆為虛妄,皆為塵土,皆與己無關。
雪山之下,十里之外,便是西陸繁華城鎮。
方才雪山冰封浩劫,被他孤身一劍強行扼殺於搖籃,城中數萬百姓懵懂無知,依舊安居鬧市,煙火喧囂,笑語盈盈,無人知曉自己躲過一場滅頂之災,無人知曉那雪山之上,有一尊殘軀修羅,以自身殘命換萬家安寧。
顧北侯途經城鎮邊緣,步履未停,目不斜視。
城中人潮湧動,孩童嬉鬧,商販叫賣,炊煙裊裊,一派人間祥和盛景。
這般鮮活溫暖的人間,曾是他畢生守護、畢生所求、畢生為之血戰的淨土。
可此刻映入猩紅眼眸,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不覺得欣慰,不覺得值得,不覺得悲憫,更不覺得惋惜。
蒼生安好,與他無關。
蒼生受難,亦與他無關。
他從不救人,從不護世,從不留情。
他只斬妖。
僅此而已。
路邊有孩童不慎摔倒,哭聲嘹亮,父母慌忙俯身扶起,柔聲安撫。過往修士駐足幫扶,鄰里紛紛關切問詢,人間溫情暖意融融。
顧北侯腳步不曾有分毫停滯,視線未曾有分毫偏移。
鮮活的人,溫暖的情,平凡的煙火,早已無法牽動他死寂的神魂分毫。
他的世界,早已徹底褪色,只剩下黑白殺伐,只剩妖邪與劍光的絕對對立。
一路走來,數月光陰,踏遍九州四極。
北至凍土戰域,南抵瘴林荒蠻,東臨滄海孤島,西盡冰封雪山。
凡妖魔潛藏之地,必有他孤身身影。
山林食人妖狼、河畔劇毒水妖、古城血祭魔修、地底遠古蟲蛉、雪山封禁冰魔……
無數為禍一方、肆虐生靈的妖邪,無論修為高低、巢穴深淺、詭計多端,只要妖氣外泄,被他靈識捕捉,他便千里獨行,孤身赴戰。
從不避強敵,從不懼兇險,從不留後患。
他不再講究劍道章法,不再留存聖人仁慈,不再顧及自身傷勢。
每一劍,都是最純粹、最決絕、最不惜己身的寂滅殺伐。
以傷換命,以殘軀斬妖邪,以瀕死之軀,傾覆世間萬惡。
一路斬妖一路血,一路獨行一路荒。
人間修士、江湖百姓,早已漸漸熟知了這道黑衣殘劍的身影。
世人皆知,北疆天崩地裂一戰,聖人道碎情斷,再無當年溫柔。
昔日通天護世聖,今朝獨行斬妖修羅客。
有人感念他無邊恩德,縱然他無心蒼生,依舊默默為他立無名碑,歲歲祭拜,祈他安康。
有人畏懼他滿身煞氣血光,懼他無情無念、殺伐無盡,敬而遠之,不敢靠近。
有人嘆息世事無常,憐他半生守護、半生深情,最終落得情碎道崩、孤身無依的悽慘結局。
可無論世人敬畏、感念、悲憫、畏懼,所有流言蜚語、萬般心緒,皆傳不入顧北侯心底。
他耳中無凡塵言語,眼中無人間悲歡,心中無世事浮沉。
唯有瀰漫天地的妖氣,能牽動他唯一的動作。
暮色漸沉,風雪漸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