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侯走出西陸雪山疆域,踏入一片蒼莽無垠的古老荒原。
此地荒無人煙,草木枯敗,地氣渾濁,是上古時代人魔血戰的古戰場遺蹟。
土地深埋無盡古妖殘骨,歷經萬古歲月侵蝕,依舊殘留著濃郁不散的凶煞魔氣,尋常修士踏入此地,頃刻間便會心神被擾、道心動盪、走火入魔。
荒原死氣沉沉,無風無鳴,死寂得令人心慌。
尋常妖魔亦不敢久居此地,此地殘存的上古殺伐之氣,連妖邪神魂都能侵蝕撕裂。
可顧北侯踏入荒原,步履平穩,心神死寂,毫無波瀾。
他本就是從無邊血火、萬古廝殺中活下來的人,一身殺孽早已重於山河,滿身煞氣早已深於九幽。
這區區上古戰場的凶煞死氣,於他而言,如同微風拂面,不值一提。
他緩步獨行,殘破通天殘劍垂落身側,劍尖輕擦枯硬地皮,划過細碎聲響,在死寂荒原中格外清晰。
忽然,他前行的腳步,驟然一頓。
死寂猩紅的眼眸,微微抬起,望向荒原最深處、天地交界的昏暗盡頭。
一縷極幽深、極古老、極恐怖的魔氣,穿透萬古地層,緩緩升騰而起。
這股氣息,不同於世間任何尋常妖魔。
沒有低階妖邪的暴戾浮躁,沒有中階妖物的凶煞嗜血,更沒有魔君九頭那般霸絕萬古的張狂霸道。
它沉寂、古老、厚重、幽深,帶著跨越萬古歲月的蒼涼,帶著俯視萬族的傲慢,帶著沉睡無盡歲月的壓抑與狂暴。
雄渾、磅礴、浩瀚、古老。
遠超四級、五級魔獸的極致底蘊,是存活過上古人魔大戰、見證過天道更迭、沉寂萬古的頂尖存在。
高階妖尊!
屬於上古時代,僅次於魔主的頂尖妖尊力量!
顧北侯死寂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異動。
不是情緒,不是震動,不是忌憚。
僅僅是殺戮本能被極致強敵喚醒。
妖氣至盛,妖力至強,便是他此刻唯一、極致的獵殺目標。
荒原深處,大地劇烈震顫。
龜裂的土地層層崩裂,深邃的裂縫蔓延千里,地底塵封萬古的黑暗魔氣沖天而起,滾滾黑霧遮天蔽日,瞬間吞沒整片荒原僅剩的微光。
黑雲翻湧,魔氣壓世。
整片天地瞬間昏暗無光,日月隱匿,山河失色。
一股凌駕當世所有妖魔、碾壓九州修士的恐怖妖威,浩蕩鋪開,籠罩千里荒原!
萬古沉寂,一朝出世!
上古荒古妖尊——滄夜,破封甦醒!
地底深處,無盡黑霧翻滾涌動,一道修長挺拔的黑色人影,踏著漫天魔霧,緩緩自深淵之中升騰而起。
他身著上古玄色妖袍,衣紋流轉萬古妖文,周身縈繞漆黑不滅的寂滅魔光,黑髮垂落肩頭,面容古老淡漠,雙眸深邃如九幽寒潭,不帶半分多餘情緒。
身軀挺拔巍峨,氣息浩瀚無邊,每一寸肌膚、每一縷妖力,都沉澱著萬古歲月的底蘊與滄桑。
他並非魔君九頭那般殺伐霸道、暴戾嗜血。
他是存活過最原始、最殘酷上古亂世的荒古妖尊,歷經數次人魔浩劫,見證無數天驕隕落、神魔更迭,心性淡漠無情,實力深不可測。
自上古最終大戰落幕,人道大勝、魔道蟄伏之後,他便重傷沉睡,封禁於這片上古古戰場地底深處,沉寂萬古,不問世事,不涉紛爭。
千年魔禍,魔君九頭攪動亂世、傾覆山河,他冷眼旁觀,不屑參與。
人魔對峙,天道制衡,王朝更迭,蒼生浮沉,皆入不了他的眼。
他沉睡萬古,只為養傷固本,等待亂世終局,等待天地大變。
直至近日,天地劇變,舊序崩塌,天道失衡。
北疆一戰,通天聖人道碎心死,人族護世支柱徹底崩塌,人道氣運大幅衰敗,人間道韻潰散稀薄。
魔域易主,帝妃君臨,萬古魔主淪為階下囚,魔道格局徹底改寫,新舊秩序交替,天地枷鎖鬆動,萬古封禁之力持續衰弱。
再加上顧北侯數月以來,縱橫九州、無盡斬妖,屠戮億萬妖魔,攪動天地殺伐氣機,徹底喚醒了這片古戰場深處沉寂的荒古妖魂。
多重機緣疊加,禁錮他萬古的地底封印徹底崩碎。
荒古妖尊滄夜,時隔萬古,再臨人間!
黑霧翻湧之間,滄夜懸浮半空,淡漠的眸光穿透千里荒原,精準鎖定那道緩步獨行的黑衣身影。
他沉睡萬古,甦醒第一眼,所見之人,便是顧北侯。
滄夜眸光淡淡掃過下方那具殘破不堪、血污滿身的身軀,眼底掠過一絲萬古不變的漠然與審視。
他能看透萬古歲月,看透生靈本源,看透天地道韻。
一眼之間,便將顧北侯的狀態盡數洞悉。
殘破聖軀,寸寸崩裂。
粉碎道心,神魂殘缺。
人道徹底斷絕,聖力瀕臨枯竭。
無念、無愛、無憎、無恨。
一具純粹依靠殺戮執念維繫殘命的無道修羅。
滄夜聲音低沉古老,帶著跨越萬古的滄桑沙啞,緩緩響徹天地之間,迴蕩在死寂荒原上空。
「通天聖人,顧北侯。」
「上古盛名,萬古不朽,鎮守北疆千世,鎮殺萬魔無數。」
「誰能想到,昔日壓得萬古魔道抬不起頭、逼得妖魔退守魔淵的人族至聖。」
「今日竟落得道碎心死、執念纏身、淪為殺戮傀儡的可悲下場。」
他語氣無嘲諷、無戲謔,只是平靜陳述萬古事實,點評這場天地巨變、聖人落幕的悲劇。
他知曉北疆一戰所有隱秘。
知曉人魔殊途的宿命對立。
知曉炎翎玉逆天改局、傾覆戰局、囚禁魔主、登臨帝妃的驚天手段。
更知曉,那白衣女子親手碎掉顧北侯所有執念,親手埋葬人間最後溫情,親手造就了這尊無情無念的人間修羅。
滄夜俯瞰下方,淡淡開口:
「世人皆道,你道崩身死,再無戰力,淪為廢人。」
「可笑,可嘆。」
「他們不知,你碎道之後,掙脫人道枷鎖,跳出聖人束縛,捨棄蒼生牽絆,拋卻情愛執念。」
「你如今無牽無掛、無情無義、無懼無怖,以殺為道,以斬為命。」
「你的劍道,褪去護世慈悲,褪去天道桎梏,褪去所有雜念牽絆,蛻變成世間最純粹、最恐怖的寂滅殺道。」
「萬古以來,無人敢以斬妖為畢生唯一道心,無人能扛道心碎裂之苦、執念盡滅之痛。」
「唯獨你,顧北侯。」
滄夜眼底掠過一絲罕見的鄭重。
「你如今的殺伐之力,已然超越昔日巔峰聖人之境。」
「無軟肋,無破綻,無顧忌,無退路。」
顧北侯佇立荒原,黑衣獵獵不動,殘劍垂地,猩紅眼眸靜靜望著半空的上古妖尊。
他聽不懂、也不在意對方所言的一切過往、一切點評、一切因果。
道心破碎之後,所有過往榮光、過往深情、過往道義,盡數歸零。
昔日通天聖人的赫赫威名、萬古榮光、千年堅守,於如今的他而言,皆是虛無過往,毫無意義。
他的神魂之中,只有一個清晰到極致的認知。
前方,是極強的妖。
極強的殺。
極強的,斬除目標。
僅此而已。
無需多言,無需對峙,無需問詢因果緣由。
遇妖,便斬!
亘古不變,僅此一念。
顧北侯緩緩抬起持劍的右手。
布滿裂痕、黯淡無光的通天殘劍,微微震顫。
嘶啞低沉的劍鳴,緩緩響徹荒原。
沒有往日護世劍光的浩然正大,沒有聖人劍道的溫潤悲憫。
只剩徹骨冰冷、寂滅一切、殺伐無盡的冰冷劍意。
劍意沖天而起,撕裂漫天黑霧,硬生生在昏暗天幕撕開一道狹長的白光!
殘劍劍尖,緩緩抬起,直指半空之上的荒古妖尊滄夜。
動作僵硬、緩慢、卻絕對堅定。
殺意凜冽,貫穿天地。
見妖,拔劍。
極強之妖,便傾盡殘命,極致斬殺。
滄夜見此一幕,淡漠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萬古沉寂,歲月無聊。
他沉睡太久,太久沒有遇到這般值得一戰的對手。
尋常妖魔廝殺,太過淺薄。
尋常修士爭鋒,太過羸弱。
魔君九頭,霸烈有餘,底蘊不足,早已被時代桎梏,不堪極致一戰。
唯有眼前這尊道碎心死、執念成殺的人間修羅。
褪去所有枷鎖,捨棄所有牽絆,以殘軀承載無上殺道,是萬古難遇的絕世敵手。
「很好。」
滄夜緩緩抬手,周身滾滾黑霧凝結成型,一柄通體漆黑、流轉上古妖紋、布滿歲月裂痕的萬古妖劍,緩緩懸浮於他掌心。
妖劍古樸厚重,煞氣滔天,承載著上古魔道最純正、最原始的殺伐之力。
「本尊沉睡萬古,恰逢天地變局、聖人落幕、修羅出世。」
「今日,便以你這無道修羅,試我萬古妖劍,戰你寂滅殺道。」
「此戰,無關人魔勝負,無關蒼生棋局,無關帝妃布局。」
「只為萬古以來,最純粹的強者爭鋒。」
話音落,天地殺機徹底沸騰!
漫天黑霧劇烈翻湧,荒原大地層層崩碎,碎石升空,煞氣席捲八荒!
滄夜手持萬古妖劍,身姿一動,瞬間破開空氣,攜萬古魔威、沉世殺勢,自上而下,轟然斬向下方的顧北侯!
這一劍,是上古妖尊的巔峰一擊。
跨越萬古歲月的積累,承載無盡魔淵的煞氣,厚重、霸道、寂滅、無情。
沒有花哨招式,沒有多餘術法,只是最簡單、最直接、最碾壓的極致殺伐!
漆黑劍光遮天蔽日,壓塌荒原空間,鎖定顧北侯所有閃避方位,封死所有退路!
面對這足以碾壓當世九成修士的無上妖招,顧北侯身形紋絲不動。
不閃、不避、不退、不懼。
殘破身軀筆直佇立,殘劍高舉過頂,一身寂滅殺道盡數爆發!
體內殘存的所有力量、所有神魂執念、所有不滅殺念,盡數灌注於殘破劍身之上!
剎那之間,原本黯淡的通天殘劍,爆發出極致璀璨、極致冰冷的純白劍光!
劍光不再有聖人紫金祥和,只剩寂滅萬物的凜冽殺伐!
一劍,逆斬蒼穹!
黑白兩道極致劍光,在昏暗天幕中央轟然相撞!
轟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震徹千里荒原!
狂暴的能量衝擊波以二人交戰之地為中心,瘋狂向四面八方席捲炸開!
上古戰場的殘破山石瞬間被碾為齏粉,龜裂大地徹底塌陷,千里荒原瞬間被夷為平地!
狂暴勁風撕裂天地,漫天沙塵黑霧交織翻滾,遮蔽日月山河!
第一道碰撞餘波尚未散盡,兩道身影已然在半空之中展開極致廝殺!
劍光交錯,魔影縱橫!
顧北侯招招搏命,式式殺盡。
他身軀殘破,每一次揮劍、每一次借力、每一次衝撞,都會引發全身骨骼錯位、經脈撕裂,舊傷盡數崩開,新血瘋狂噴涌。
鮮血順著黑衣不斷滴落,半空廝殺的身影,一路灑下猩紅血線,觸目驚心。
可他渾然不覺痛楚,渾然不顧傷勢。
他早已無身可惜,無命可保,無未來可盼。
殘命一條,執念一縷,只為斬妖而生,為殺伐而存。
越是強敵,越是狂暴,越是兇險,他的殺念越熾,劍意越冷,出手越狠!
滄夜手握萬古妖劍,招式古樸厚重,招招蘊含萬古大道,步步裹挾天地魔威。
他從容對戰,進退有度,看似平淡,實則每一擊都精準狠辣,直指顧北侯殘破身軀的要害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