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戰,滄夜心中越是震動。
他清晰感知到,眼前這尊修羅,到底有多恐怖。
肉身崩碎,越戰越勇。
道心全無,劍意不滅。
神魂殘缺,殺念不朽。
明明每一次碰撞都身受重創,每一次對沖都損耗本源,可他的殺伐之勢,不僅沒有衰減,反而越戰越盛,越殺越狂!
他沒有任何招式套路,所有劍法,皆是絕境之中磨礪出的絕殺本能。
破碎的通天劍道,徹底化作殺戮本能,融入骨血神魂,每一劍都直奔妖魔性命,不留半點餘地!
「難怪!」
滄夜一邊激戰,一邊沉聲開口,眼底滿是凝重。
「難怪帝妃傾覆戰局、斬斷情絲、碎你道心!」
「她看得極准,看得極透!」
「留你有情有念,你便是心懷牽絆、有軟肋、有枷鎖的聖人。」
「碎你道心、絕你執念、斷你溫柔,你便化作一尊無拘無束、無情無欲、永不倒下、永不倦怠的人間殺器!」
「這等無敵殺道,若是留存舊念,必將成為她最大的敵手、最大的變數!」
「炎翎玉絕情斷愛,看似負你、害你、毀你一生。」
「實則,是成全了你萬古無敵的殺伐本心!」
顧北侯充耳不聞。
外界所有言語、所有真相、所有因果、所有點評,盡數隔絕在死寂神魂之外。
他眼中,只有眼前的妖。
手中,只有不滅的劍。
心中,只有唯一的念。
斬!
無盡斬!
拼死斬!
他再度提速,殘劍翻飛,劍光凜冽如雪,層層疊疊,死死纏住上古妖尊滄夜。
劍刃一次次對上萬古妖劍,金鐵交鳴之音連綿不絕,震徹天地!
每一次碰撞,顧北侯身軀都會劇烈震顫,口中溢出大量鮮血,經脈斷裂之聲清晰可聞。
胸骨再度崩碎數根,左臂皮肉整片撕裂,白骨隱隱外露,傷勢危重到極致,早已超出尋常生靈的存活極限。
可他依舊屹立半空,身姿不塌,劍勢不滅,殺意不竭!
滄夜越戰越心驚,越打越鄭重。
他終於徹底明白,為何數月以來,魔域萬妖死傷無數,高階妖魔接連隕落,整片魔道勢力持續萎縮、損耗慘重。
有這樣一尊無情無念、不眠不休、不傷不滅、只為斬妖存活的修羅行走人間,世間妖邪,根本無人可擋!
哪怕是他這尊萬古妖尊,想要徹底斬殺此身修羅,也難如登天!
魔淵深處,萬古魔殿。
沉沉黑霧籠罩至尊王座,殿內靜謐無聲,煞氣內斂,萬古沉寂。
白衣勝雪的帝妃炎翎玉,靜靜端坐於至高無上的魔主王座之上。
素白仙裙不染半點塵埃,清冷容顏淡漠無波,眼眸深邃如萬古寒潭,無喜無悲,無瀾無動。
自她君臨魔淵、囚鎮魔君、一統萬妖、開立新序之後,整片魔域疆域秩序井然,萬妖俯首,各司其職,再無往日混亂暴亂。
她從不嗜殺,從不暴戾,從不以強權肆意屠戮妖眾。
她只立規矩,定秩序,掌生死,控棋局。
所有妖魔,固守魔域疆域,不得私自跨界作亂。
安分守己者,可存。
跨界禍亂者,可斬。
數月以來,顧北侯獨行九州、無盡斬妖,斬殺的盡數是私自跨界、禍亂人間的作亂妖邪。
於她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一來,可以肅清魔域野性難馴、不聽號令的頑劣妖眾,淨化萬妖根基,穩固她的統治。
二來,可以將顧北侯永遠困在無盡斬妖的執念之中,讓他永生永世,沉淪殺戮,不得解脫,不得安寧,不得回望過往。
這是她親手為他選定的餘生,是她親手譜寫的結局,是斬斷情絲後,最決絕、最冰冷的收尾。
你曾為我負蒼天、逆宿命、守餘生。
那我便親手碎你道、絕你念、葬你溫柔,讓你生生世世,只剩殺伐,永無安寧。
愛恨歸零,恩怨兩清。
從此兩兩陌路,山河無關。
此刻,她遙遙感知千里之外上古荒原的極致廝殺,感知到兩股頂級力量的極致碰撞。
一縷萬古荒古、沉寂不滅的妖尊氣息,衝破天地桎梏,轟轟烈烈,席捲八荒。
炎翎玉淡漠的眸光微微抬動,透過層層魔霧、萬里山河,精準落向西陸上古荒原的戰場。
滄夜。
沉睡萬古的荒古妖尊。
她知曉此人,知曉其底蘊,知曉其實力,知曉其心性。
淡漠孤高,超然物外,不涉紛爭,不附強權,一心求戰,唯尊武道。
是整片魔道之中,唯一不受她掌控、不受棋局束縛、超然世外的頂尖存在。
炎翎玉指尖輕搭王座扶手,清冷眸光淡淡凝望著遠方激戰的氣機,心底不起半分波瀾。
她早已算到此人必會出世。
天地失衡,舊序崩塌,人道衰敗,魔道興盛,萬古封禁鬆動,沉睡的上古強者,必然逐一甦醒。
滄夜出世,是天數大勢,是天地必然。
而他出世第一戰,便對上執念成殺、無盡斬妖的顧北侯,亦是冥冥之中的定數。
殿側,數名高階魔帥躬身肅立,感知遠方驚天動地的廝殺波動,神色凝重,低聲稟報。
「主上,荒古妖尊滄夜破封出世,於上古荒原,死戰顧北侯!」
「二者皆是當世頂尖戰力,此戰驚天,足以傾覆一方天地!」
「我等是否出兵馳援,或是暗中制衡戰局?」
一眾魔帥心緒複雜,進退兩難。
滄夜是上古妖尊,底蘊恐怖,是魔道至高戰力。
顧北侯是人間修羅,殺伐無盡,屠妖無數,是萬妖克星。
二者死戰,無論誰勝誰負,對魔域而言,皆是利弊共存。
滄夜勝,便可除卻無盡斬妖的心頭大患,為萬妖掃清障礙。
顧北侯勝,便可除卻不受掌控的上古妖尊,穩固主上統治。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坐收漁利,便是最優選擇。
炎翎玉靜靜凝望遠方戰場,聲音清冽空靈,無波無瀾,淡淡響徹魔殿。
「無需干涉。」
「無需馳援。」
「無需制衡。」
她字字清冷,淡漠決斷。
「滄夜孤傲萬古,不屑依附任何人,不受我魔道秩序約束,超然世外,終是隱患。」
「顧北侯執念成殺,斬盡天下妖邪,永無停歇,亦是變數。」
「今日二者死戰,便是最好的結局。」
「兩強相爭,必有損耗。」
「傷妖尊,則除我魔域隱患。」
「傷修羅,則滅人間斬妖之患。」
「無論勝負,皆是我新序棋局之利。」
她布局萬古,執掌乾坤,俯瞰人魔,從來不求一時之勝,只求全局安穩,永世制衡。
顧北侯的劍,替她清掃作亂妖眾,制衡魔道亂象。
滄夜的強,替她制衡無盡修羅,消磨人間殺勢。
二者相互制衡、相互損耗、相互廝殺,便是最完美的棋局平衡。
誰都不必活,誰都不必死,彼此消耗,彼此牽制,永無寧日,永無超脫。
這便是她親手定下的,萬古平衡。
魔殿角落,鎖妖高台之上。
被南理真火鎖鏈永世禁錮的魔君九頭,緩緩睜開猩紅殘破的眼眸,透過魔殿壁壘,望向遠方激戰的氣機,眼底掠過一抹複雜至極的晦暗。
他被困囚籠,無權無柄,無力無勢,淪為階下囚徒,只能冷眼旁觀這世間風起雲湧、棋局沉浮。
他看著炎翎玉運籌帷幄、執掌乾坤、俯瞰眾生、玩弄人心與戰力於股掌之間。
看著昔日深情溫柔、滿心守望的翎玉候主,徹底死去,淪為冷酷無情、算盡萬古的魔域帝妃。
看著昔日護世無雙、深情不渝的通天聖人,道碎心死,淪為無情無念、殺伐無盡的人間修羅。
看著上古妖尊出世,兩大至強死戰,天地棋局層層推演,步步皆在她掌控之中。
九頭心底,只剩無盡蒼涼與徹骨寒意。
他終於徹底看清。
從頭到尾,他都是一枚最可悲、最可笑的棋子。
人魔大戰,他拼死血戰、瀕臨隕落,成全了炎翎玉的君臨天下。
人魔格局崩塌,舊序覆滅,成全了她的萬古新局。
而顧北侯,那個最深情、最無辜、最悲壯的人,被情愛裹挾,被宿命碾壓,被摯愛親手誅心碎道,淪為永世殺伐的傀儡。
愛恨嗔痴,人心棋局,天道宿命。
終究,盡數敗給了她的絕情算計。
荒原戰場,激戰不休。
黑白劍光縱橫交錯,魔風烈烈,殺氣滔天。
顧北侯滿身浴血,殘軀早已破敗到極致,衣衫破碎,皮肉外翻,血跡干透又被新血浸透,層層疊疊,猙獰可怖。
體內經脈十斷其九,聖力徹底枯竭,神魂裂痕蔓延全身,瀕臨徹底崩碎的邊緣。
可他握劍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眼底猩紅殺意,依舊熾烈不滅。
身軀不倒,劍意不竭,殺念不止。
滄夜亦是氣息損耗大半,妖袍破損,身軀浮現數道深淺不一的劍傷,萬古妖劍光芒黯淡不少。
他望著眼前這尊瀕死不滅、越殺越狂的黑衣修羅,眼底滿是極致的震撼與敬畏。
「可敬,可嘆,可怖。」
「天地棋局,情愛執念,終究造就出一尊萬古無雙的殺伐修羅。」
「今日之戰,本尊領教了你的寂滅殺道。」
「但此戰,不能無休止耗竭。」
話音落下,滄夜周身殘餘所有妖力盡數爆發,萬古妖文通體亮起,漆黑魔光沖天徹地!
他不再試探,不再留手,施展出上古妖尊畢生最強殺招!
天地魔氣盡數匯聚一劍,萬古沉沙、九幽煞氣、上古凶煞,盡數凝練其中!
一劍出,風雲寂滅,山河無光!
直面這傾覆天地的終極妖招,顧北侯沒有絲毫退縮。
他微微垂眸,殘破身軀微微弓起,手中通天殘劍,微微震顫,發出最後一聲嘶啞低沉的劍鳴。
體內最後一絲神魂執念、最後一絲殘存氣力、最後一絲不滅殺念,盡數灌注劍身!
他以殘軀為祭,以執念為火,以餘生為薪,燃盡一切,凝最後一劍!
寂滅終劍!
斬盡萬古妖邪,破盡世間魔障!
純白劍光驟然暴漲,撕裂漫天黑暗,硬生生抗衡住傾覆天地的漆黑妖劍!
雙劍終極碰撞!
轟隆——!
極致的爆炸聲貫穿天地,響徹萬古!
漫天黑霧盡數潰散,整片上古古戰場徹底崩毀,千里大地塌陷成淵!
強光刺眼,煞氣漫天,天地動盪不休!
良久,漫天煙塵緩緩散去。
破敗荒原中央,兩道身影遙遙對立。
滄夜手持妖劍,氣息浮動,面色微白,胸前一道淺淺劍傷緩緩滲血,一身萬古妖力損耗過半,眼神凝重至極。
他負傷了。
在上古巔峰狀態之下,拼盡畢生之力,依舊被這尊殘破修羅一劍所傷!
而對面。
顧北侯黑衣幾乎盡數碎裂,身軀搖搖欲墜,渾身血色淋漓,傷口再也無法滲出血液,渾身氣力徹底耗盡。
他手中的通天殘劍,裂痕再度蔓延大半,劍身黯淡到極致,幾乎瀕臨徹底崩碎。
可他依舊穩穩佇立半空,身姿挺拔不倒。
猩紅眼眸依舊死寂冰冷,握劍之手未曾鬆動分毫。
哪怕油盡燈枯,哪怕殘命將熄,哪怕身軀崩碎。
只要一息尚存,只要世間有妖。
他的劍,便永不垂落。
滄夜靜靜凝望他良久,最終緩緩收劍,沉聲開口。
「今日之戰,平分秋色。」
「你殘軀血戰,不敗不滅,值得本尊敬重。」
「但你我之戰,無終無結。」
「你以斬妖為道,我以戰道為尊。」
「從今往後,你行人間,我守荒原。」
「你斬萬妖,我便阻你殺道。」
「他日相逢,你我再戰不休,不死不止。」
言畢,滄夜身形一動,化作一道漆黑流光,退回荒原最深處,沉寂休養,穩固妖力,靜待下次決戰。
天地間的滔天煞氣,緩緩散去。
戰場重歸死寂。
只剩顧北侯一人,孤立於滿目瘡痍的破碎大地之上。
風過荒原,捲起漫天塵土,拂過他殘破冰冷的身軀。
四周再無妖息,再無戰事。
他微微抬眸,猩紅眼眸望向茫茫九州遠方。
感知天地之間,依舊殘存無數細碎妖氣,散落山河各地。
還有妖。
便還要斬。
他緩緩垂落殘劍,身姿僵硬轉身,一步一步,踏著滿目瘡痍的廢墟,向著人間山河,繼續獨行遠去。
前路無盡,殺伐無盡。
餘生漫漫,唯劍作伴,唯斬為生。
魔淵天宮,白衣帝妃遙遙凝望那道永不倒下的黑衣背影,眸光清冷,萬古無波。
棋局制衡,完美成型。
從此。
人間有修羅獨行,無盡斬妖。
荒原有妖尊鎮守,伺機而戰。
人魔兩極,相互制衡,相互損耗。
而她獨坐魔淵,執掌乾坤,俯瞰萬古。
舊情埋葬,愛恨歸零。
從此山河遼闊,你守破碎人間,我掌萬古妖淵。
兩兩無關,各自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