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墜西陸,殘陽滴血的霞光徹底消融在茫茫天際。
天地間最後一縷暖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沉沉冷夜,籠罩萬里九州山河。
上古荒原的萬古煞氣早已沉降殆盡,那場撼動人魔兩界、驚動天地大道的至強對決,仿佛從未發生過。
千里塌陷的焦黑大地死寂無聲,斷裂的岩層靜靜裸露在夜色之下,地脈殘損的餘溫緩緩消散,整片廢墟荒原沉浸在亘古不變的荒蕪與寒涼之中。
無人知曉,這片破碎大地之下,沉睡著一尊萬古妖尊。
無人知曉,這片天地之間,從此定下了妖尊守關、修羅斬妖、帝妃執棋的萬古鐵律。
古淵深處,幽暗無光,魔氣凝霧,層層疊疊纏繞在寒石四周。
滄夜盤膝端坐於萬古寒玉石台之上,周身上古妖紋緩緩明暗流轉,漆黑如墨的本源魔氣勻速吞吐,絲絲縷縷滲入破損的妖軀肌理,修補著此戰留下的本源創傷。
他胸前那道被寂滅終劍斬出的狹長劍傷,依舊猙獰深刻,貫穿半身。
墨色妖血早已凝固結痂,可劍傷深處殘留的純白寂滅劍意,依舊死死紮根在他的妖魂本源之中,不斷蠶食、撕裂、消解著他的萬古妖力。
那是顧北侯燃盡殘軀、傾盡執念、以萬劫殺伐凝出的終極一劍。
無術法套路,無大道奧義,無天地靈力加持。
唯剩純粹、決絕、不死不休的殺道。
這道劍意,不斬肉身,不斬妖氣,專斬萬妖神魂、磨滅魔淵本源。
也正因如此,哪怕滄夜身為上古妖尊,底蘊浩瀚萬古,歷經數萬年滄桑淬鍊,依舊無法瞬間化解這一縷寂滅殺念。
它如同附骨之疽、心魔烙印,牢牢鎖在他的神魂深處,時時刻刻提醒著此戰的驚心動魄,提醒著那尊人間修羅的可怖與無解。
幽暗淵底,唯有他悠長平穩的吐納聲,在死寂之中緩緩迴蕩。
滄夜垂眸,漆黑深邃的眼底,早已褪去了初醒時的淡漠孤傲,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凝重與極致的期待。
萬古歲月,他蟄伏沉睡,看盡天驕沉浮、神魔隕落、天道更迭、滄海桑田。
上古亂世,他橫空出世,縱橫魔淵,同輩妖魔盡數俯首,諸天強者無人敢與之爭鋒。
他見過魔君九頭的霸道滔天,見過上古魔主的威壓蓋世,見過人族至聖的浩然通天。
可從未有一人,如同顧北侯這般,讓他心生真正的敬畏與戰意。
世人皆以為,此戰平分秋色,兩強旗鼓相當。
唯有滄夜自己清楚,他輸了半籌。
他是萬古妖尊,沉睡休養萬古歲月,本源圓滿、體魄無瑕、狀態巔峰,無半點損耗、無一絲傷勢。
而顧北侯,道心碎裂、神魂殘缺、經脈寸斷、聖力枯竭、殘軀瀕死。
一身傷勢早已超出生靈存活的極限,靠著一縷不滅斬妖執念強行吊命,近乎燈枯油盡。
圓滿巔峰對殘軀瀕死,最終只能平分秋色、負傷退避。
這不是平手,是他實打實的落敗。
若是顧北侯體魄完好、道心未碎、聖力充盈,此戰落幕,他今日必定葬身荒原,萬古妖魂盡數寂滅,再無甦醒之機。
「可悲,亦可敬。」
滄夜低聲自語,古老沙啞的嗓音在幽暗淵底輕輕迴蕩。
「世人皆憐你道碎情死、孤身無依、萬劫纏身。」
「殊不知,碎道方得無敵,絕情方得無滯,身死方得永生殺伐。」
炎翎玉親手碾碎他的人道羈絆、斬斷他的情愛執念、覆滅他的聖人道心。
看似是誅心絕情、毀他一生。
實則是幫他掙脫了人間所有枷鎖、所有軟肋、所有牽絆。
從此,再無東西可以困住他,再無人情可以動搖他,再無執念可以制衡他。
他成了天地之間,唯一一尊不受天道約束、不受人情裹挾、不受正邪定義、只為殺伐而生的萬古修羅。
滄夜指尖微動,掌心懸浮的萬古妖劍輕輕震顫,劍身蔓延的歲月裂痕隱隱發光。
這柄伴隨他從上古廝殺至今的妖劍,沾染過萬千神魔之血,承載過萬古亂世殺伐,今日,卻在與一柄殘破聖劍的對撞中,第一次生出了敬畏與悸動。
劍通靈性,亦知畏懼,亦知可敬。
「你以殘軀逆伐萬古,我以巔峰接你寂滅一劍。」
「顧北侯,你我之局,從此不休。」
滄夜眸光沉沉,心底立下武道誓言。
他不屑入局帝妃的萬古棋局,不願成為魔淵的制衡棋子,不甘受人擺布、為人所用。
但他甘願自困荒原、自守隘口、自成一關。
不為帝妃,不為魔域,不為人間,不為天道。
只為武道爭鋒,只為絕世對手,只為一場萬古不休的巔峰死戰。
往後歲月,九州萬妖,任由顧北侯斬盡殺絕。
可但凡高階妖邪欲跨界出世、但凡魔域大勢欲傾覆人間、但凡亂世變局欲席捲天地,必先過他這一關。
他不護妖,不護人,不護道。
他只制衡。
制衡顧北侯無盡蔓延的殺道,制衡日漸失衡的人魔氣運,制衡緩緩崩塌的天地舊序。
顧北侯殺道越盛,他的戰意越濃。
顧北侯殺伐越急,他的鎮守越穩。
他日待他本源傷勢盡復、萬古妖力重回巔峰,便是他再尋修羅、重啟死戰之時。
淵底魔氣瘋狂涌動,盡數湧入滄夜體內。
上古妖尊開始徹底沉潛休養,積蓄萬古底蘊,靜待下一場天地爭鋒。
荒原死寂,暗流深藏。
這方看似荒蕪無用的上古廢墟,自此成為人魔兩界最關鍵的制衡天塹,默默左右著萬古亂世的格局走向。
……
西陸暮色沉沉,晚風蕭瑟,吹拂千里山河。
清河鎮後山,密林幽深,霧靄沉沉。
夜色浸透山林,枝葉交錯遮蔽星月,林間昏暗無光,潮濕陰冷的霧氣層層疊疊瀰漫,裹著一縷極淡、極陰、極隱晦的妖邪氣息,悄然在草木之間流轉。
這頭三階霧妖,已然在此蟄伏半月有餘。
相比於那些張揚暴戾、嗜血好殺的高階妖魔,它膽小、怯懦、狡詐、畏威。
它沒有雄霸一方的實力,沒有屠戮生靈的膽魄,沒有禍亂山河的野心。
自顧北侯縱橫九州、無盡斬妖以來,無數四級、五級乃至巔峰妖魔接連隕落,血染山河,妖魂寂滅。
滔天殺伐威懾萬里,震懾得世間所有殘存妖邪瑟瑟發抖、不敢露頭。
高階妖魔遁入魔域深淵,閉世不出。
中階妖邪藏匿深山絕地,隱匿行跡。
唯有這些低階小妖,懂得夾縫求生、畏縮苟活。
這頭千年霧妖深諳保命之道。
它從不外泄濃郁妖氣,從不主動傷人性命,從不禍亂村鎮凡人。
白日藏匿樹洞岩縫,屏息斂氣,死寂蟄伏,半點氣息不泄。
唯有深夜人靜、萬籟俱寂之時,才敢悄悄舒展妖體,吞吐凡間飄散的微弱魂魄余息、市井散落的淡薄血氣,用以維繫妖命、緩慢修行。
它親眼目睹過遠方天際那撼動天地的殺伐雷光,親眼感知過那尊黑衣修羅橫貫萬里的滔天殺威。
在它粗淺的妖智認知之中:不作亂、不露頭、不害人,便可安然苟活,躲過亂世殺伐。
高階妖魔該死,跋扈妖邪該斬,而它這般安分守己、怯懦蟄伏的微末小妖,應當能被天地放過、被修羅無視。
這是它在亂世夾縫之中,悟出來的保命之道。
夜色漸深,林間霧氣愈發濃郁。
絲絲縷縷的陰冷妖氣順著草木縫隙緩緩蔓延,極淡、極弱,弱到尋常築基修士都無法察覺,弱到幾乎融入天地陰風之中。
可這一縷微不足道、卑微怯懦的妖氣,在萬里之外,被一道死寂冰冷的猩紅靈識,瞬間精準鎖定。
西陸官道,蒼茫古道之上。
黑衣殘影,孑然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