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侯佇立晚風之中,滿身浴血殘傷,身形殘破飄搖,仿佛下一刻便會隨風崩塌、神魂俱滅。
他的肉身早已崩碎大半,經脈十斷其九,胸骨塌陷錯位,臟腑震傷移位,一身本源徹底枯竭,神魂裂痕遍布全身,瀕臨徹底潰散的絕境。
尋常修行者落到這般境地,早已神魂俱滅、屍骨無存,連肉身都無法維繫。
可他依舊站著。
不靠修為,不靠靈力,不靠體魄,不靠生機。
僅憑一縷亘古不滅、深入神魂、烙印本源的斬妖執念,強行吊著殘命,撐著殘破軀殼,行走在人間山河之間。
晚風拂過他襤褸破碎的黑衣,捲動滿身乾涸與新鮮交錯的猩紅血跡,微涼的夜風灌入肉身破損的肌理,帶來刺骨蝕骨的劇痛。
劇痛無處不在,浸透四肢百骸、神魂肌理。
可他無感,無覺,無悲無痛。
道心碎裂之後,他早已斬斷了七情六慾,剝離了生靈感知。
痛楚、疲憊、枯竭、孤寂……所有生靈該有的感知,盡數被寂滅殺道徹底屏蔽。
他的神魂之中,只剩下唯一一種感知——辨妖。
天地萬物,山河眾生,在他死寂的猩紅眼眸之中,只分兩類。
妖,與非妖。
僅此而已。
方才荒原驚天大戰,他與萬古妖尊平分秋色,燃盡一身本源,透支所有殘命,幾乎徹底隕落。
可大戰落幕,殺機未歇,殺念未涼。
當那一縷微弱隱晦的妖氣,悄然飄散在清河鎮後山的剎那。
他死寂沉寂、近乎熄滅的殺念,瞬間轟然復甦、熊熊燃燒。
枯竭的劍意,瞬間再度凜冽沖天!
瀕死的殘軀,瞬間再度撐起萬古殺伐之勢。
世人皆以為,強者斬巨凶、伐魔尊、滅妖尊,方為大道。
螻蟻小妖、微末邪祟,微不足道,無傷大雅,不必耗費殘命、傾力斬殺。
可顧北侯的殺道,從來不分強弱,不分大小,不分善惡,不分罪否。
大道無別,妖邪皆斬。
萬古殺道,至公至冷,至絕至狠。
只要是妖,只要存世,只要泄出妖氣,便是違逆人間、便是該死、便是必斬。
高階妖魔禍亂山河,該斬。
中階凶獸盤踞山林,該斬。
低階小妖蟄伏苟活,亦該斬。
沒有例外,沒有寬恕,沒有姑息,沒有憐憫。
他曾經是心懷悲憫、包容萬物、心懷蒼生的通天聖人,渡盡世間善惡,容盡天地眾生。
可自道心崩碎、溫情葬盡的那一刻起。
聖人慈悲盡斂,修羅殺伐永存。
他不要蒼生感恩,不要世人銘記,不要山河安穩。
他只做一件事——斬盡世間萬妖,直至妖邪絕跡,直至執念熄滅,直至自身覆滅。
一步。
僵硬、緩慢、沉重、沉穩。
顧北侯不再沿著官道前行,身軀緩緩轉向百里之外的清河鎮後山。
殘破的黑衣身軀,在沉沉夜色之中,拉出一道孤絕蕭瑟的長長黑影。
通天殘劍垂落身側,布滿密密麻麻裂痕的劍身微微震顫,嘶啞低沉的劍鳴穿透晚風,細碎而冰冷,帶著不滅的殺伐意志。
他油盡燈枯,他殘軀將熄,他命不久矣。
可只要世間尚有一妖苟存,他的劍,便永遠不會垂落。
百里山路,夜風蕭瑟,夜色幽深。
他一步一步,踏著荒草亂石,朝著妖氣來源之地,孤身獨行而去。
無奔騰靈力,無御空遁術,無迅捷身法。
僅憑殘破肉身,憑不滅執念,一步步踏碎夜色,奔赴殺局。
前路無聲,殺意暗藏。
微末小妖,不知自己早已被萬古修羅鎖定,依舊蜷縮樹洞深處,懵懂蟄伏,苟延殘喘。
它以為安分便可保命,卻不知在這世間最冰冷的殺道面前——妖無大小,存即是罪。
……
與此同時,萬里之外,華夏國帝都,中樞總署深處。
夜色籠罩煌煌京城,高樓燈火錯落連片,夜色深沉,整座都市看似繁華安穩、四海昇平、萬民安居。
可中樞頂層,早已風起雲湧、暗流洶湧、人心惶惶。
北疆天崩之戰、聖人道碎、人魔格局顛覆的消息,早已衝破層層封鎖,層層傳入帝都核心,落入高層、世家、隱世宗門、專項監管機構的耳中。
曾經鎮守萬古、庇護九州、壓得萬魔不敢抬頭的通天聖人顧北侯,道碎情死,淪為無情修羅,獨行人間,無盡斬妖。
這一則驚天變局,徹底攪動了整個華夏人間的根基秩序。
華夏國特設超凡事務監管總局,統管天下修行者、管控靈脈資源、監察妖邪異動、制衡各大宗門勢力,執掌人間超凡領域的生殺大權。
官方超凡體系,素來遵循一條鐵律:修為束於法規,超凡統於國家。
無證修行即為私修,跨界除魔即為越界,肆意殺伐即為亂序。
昔日顧北侯身負聖道正統、官方最高超凡銜位,鎮守北疆,殺伐有度、護世有規,舉國敬畏、萬民敬仰、各門各派盡數臣服。
可如今,顧北侯道心盡碎、脫去正統身份、捨棄人道羈絆、不受總局管束、不受規則制衡。
他獨行九州,肆意殺伐,不問律法、不問規矩、不問尊卑、不問因果。
數月以來,他屠戮妖魔億萬,踏遍山河四極,殺伐無盡,血色漫天。
在尋常百姓、底層修行者眼中,他是除魔衛道、肅清妖邪的無名英雄。
可在中樞頂層、頂級世家、總局高官眼中——他是亂世最大的變數,是不受管控的無上殺器,是超脫人間秩序的最大隱患。
總署密室,深宮幽閣。
厚重合金大門緊閉,隔絕外界繁華喧囂,室內燈光暗沉肅穆,氣氛凝重肅殺。
數位身著深色制式官服、腰掛權限玉牌、氣息深不可測的總局高層,躬身肅立,神色凝重,氣息緊繃。
為首者,是當朝超凡事務總局最高長官,華夏朝堂修為最高、權柄最重的超凡大員——凌玄真尊。
凌玄真尊白髮垂肩,面容威嚴,眸色深沉,坐鎮中樞數十年,執掌人間超凡律法,制衡天下亂象。
此刻,他負手立在密室中央,望著面前懸浮的全國山河監測輿圖,眉頭緊鎖,神色沉沉,眼底滿是憂慮與忌憚。
輿圖之上,西陸荒原、南疆瘴林、北境戰域、東海孤島,處處標註著刺眼的血色紅點。
每一處紅點,皆是顧北侯殺伐之地、妖魔覆滅之所、血色浸染之土。
短短數月,血色紅點遍布九州,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通天舊聖,淪為修羅,無規無矩,殺伐無度。」
凌玄真尊聲音低沉威嚴,帶著中樞權臣獨有的冷峻審慎:
「昔日聖人護世,殺伐有度,鎮守北疆,制衡萬魔,於國於民,皆是裨益。」
「如今道碎心死,脫盡人道枷鎖,不受禮法管束,不受國家制衡,不受仙道約束。」
「他斬妖無別、殺伐無盡,今日屠盡魔邪,明日若是心性徹底泯滅、殺道失控,禍亂人間,我華夏中樞,無人可擋!」
這話,道出了所有頂層高層最深的忌憚。
顧北侯太強了。
破碎道心之後,他掙脫了所有枷鎖,戰力超脫當世,無懼一切人間強者、宗門巨擘。
他如今只斬妖邪,是人間萬幸。
可他無人制衡、無人管束、無人掌控。
一旦殺道迷失、心念徹底沉淪,調轉劍鋒,屠戮人間,九州無人可擋,中樞無人可制,百年安穩基業瞬間傾覆。
一名黑袍高官躬身拱手,沉聲道:
「長官,數月以來,顧北侯屠戮跨界妖邪億萬,肅清大半亂世魔禍,於人間有蓋世大功。」
「可他肆意跨界、越境殺伐、不受總局規則管束,已然觸犯《華夏超凡管控條例》。」
「且近日上古妖尊滄夜破封出世,與顧北侯荒原死戰、平分秋色,兩大至強超脫規則,不受天道、人道、魔道約束,長此以往,天地秩序必將徹底崩塌。」
「依屬下之見,當即刻啟動最高預案,調集宗門頂尖強者、總局特級死衛,制衡修羅,管束殺道!」
另一名青袍高層立刻上前反駁,語氣凝重:
「不可!顧北侯如今雖無公職、無身份、無牽絆,卻始終只斬妖邪,不擾人間、不犯百姓、不亂秩序。」
「他替我人間肅清魔禍、清掃妖邪、鎮壓亂世,是天大功德。」
「我方若是貿然出手制衡、甚至圍剿,無異於自斷臂膀、自毀屏障,逼得一尊無上修羅調轉劍鋒,反噬人間!」
「且如今魔域帝妃一統萬妖、開立新序、秩序井然,魔淵不亂,人間安穩,全系顧北侯一人殺伐制衡!」
密室內眾人紛紛低語爭辯,人心紛亂,意見不一。
有人懼其無敵,欲除後患。
有人念其功德,欲放任自流。
有人忌憚魔域大局,不敢輕易攪動人魔平衡。
有人擔憂亂世將至,需借修羅之力抗衡魔淵大勢。
中樞暗流,人心博弈,利弊權衡,錯綜複雜。
凌玄真尊靜靜聽著眾人爭辯,眸色愈發深沉。
他身居高位數十年,看透中樞權謀、超凡利弊、亂世棋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的人間,早已離不開顧北侯這尊無情修羅。
魔域氣運升騰,萬族甦醒,上古強者陸續破封,天地舊序崩塌,亂世洪流不可逆、不可擋。
人間道運衰敗,若無顧北侯無盡斬妖,九州大地早已妖禍遍地、生靈塗炭、人間傾覆。
可放任顧北侯無限成長、殺道無拘無束,人間秩序終將被徹底顛覆。
「不必圍剿,不必制衡,不必招惹。」
良久,凌玄真尊緩緩開口,一語定調。
「傳令全國各省市超凡分局,嚴守人間秩序,管控修士越界,肅清民間餘孽,靜觀人魔互搏。」
「顧北侯斬妖,任由他斬。」
「妖尊制衡修羅,任由他制衡。」
「魔域布局亂世,任由他布局。」
「我方只需穩守人間、靜觀變局、蓄勢待發、坐收漁利。」
「兩強互耗,魔域自穩,人間自安。」
「待到兩敗俱傷、亂世定局,我中樞再出手重整乾坤、收復山河、重定秩序。」
這便是華夏中樞的最高決策。
不入局,不插手,不制衡,不招惹。
靜靜坐看人魔廝殺、兩強互耗、萬古制衡。
以廟堂權謀,靜待亂世終局。
人間暗流,悄然蟄伏,無人察覺。
頂層的算計博弈,默默籠罩整片九州山河,與魔淵帝妃的萬古棋局,遙遙呼應,相互交織,層層疊疊,鋪成一張籠罩天地的絕世大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