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海域,禍亂四起。
萬里東海,島礁無數,水妖萬千,盤踞深海暗礁,世代繁衍。
此前畏懼顧北侯無上殺道,盡數深藏深海,不敢靠近海岸半步,不敢驚擾人間海域。
如今枷鎖盡碎,水妖盡出。
成群結隊的海蛇妖、巨鯊妖、水母邪祟,浮出深海,肆虐近海。
掀翻漁船、沖毀碼頭、侵擾海島村鎮、封鎖近海航道。
往日繁忙的東海海運,徹底斷絕。
海面妖霧瀰漫,浪濤狂暴,妖影翻騰,近海百里無人敢渡、無人敢漁、無人敢行船。
沿海百姓閉門逃難,村鎮十室九空,漁港荒廢,海路死寂。
九州四方,遍地妖亂。
短短三日,人間數月安穩一朝盡毀,亂世洪流徹底重啟,洶湧滔天,席捲八荒。
……
中州帝都,深宮密室。
氣氛壓抑到極致,死寂到極致,沉重得讓人窒息。
三日以來,來自九州四面八方的戰亂急報、禍亂文書、傷亡卷宗,如同漫天飛雪,源源不斷湧入中樞密室,堆積如山。
每一份文書,字字驚心,句句泣血。
西陸鄉野淪陷、南疆村鎮屠戮、北境邊關告急、東海海路斷絕、各地妖祟橫行、修士死傷慘重、百姓流離失所。
密密麻麻的黑色妖氛光點,徹底鋪滿了整座山河玄輿圖,密密麻麻,層層疊疊,覆蓋九州每一寸山河土地。
相比於顧北侯在時零星幾點殘妖餘孽,如今的輿圖,漆黑妖光遮天蔽日,人間僅剩幾座中心大城尚且光亮殘存,岌岌可危,搖搖欲墜。
殿內所有紫袍高官、總局頂層修士、朝堂權臣,盡數面色鐵青,眼底布滿焦慮、惶恐、無力與深深的悔恨。
三日之前,他們還篤定靜觀其變、坐收漁利、兩強互耗、人間穩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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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算計修羅、算計妖尊、算計魔域、算計亂世棋局。
自以為身居廟堂,手握權柄,掌控人間秩序,看透萬古大局。
如今才幡然醒悟,可笑至極,愚昧至極。
人間的安穩,從來不是朝堂守出來的,是顧北侯一劍一劍殺出來的。
他在,萬妖蟄伏,亂世凝滯,山河安穩。
他隱,萬妖出世,亂世燎原,山河傾覆。
所謂的朝堂制衡、人間秩序、修士鎮守、宗門維穩,在真正的亂世妖潮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紙,一戳即破,不堪一擊。
凌玄真仁負手立在輿圖之前,白髮垂肩,面色沉冷,眸底深處是化不開的凝重與疲憊。
短短三日,他仿佛蒼老數載,眉宇之間再無往日運籌帷幄、掌控全局的沉穩從容。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被動、無盡焦灼、無盡無力。
「統計傷亡。」
良久,他沉聲開口,嗓音低沉沙啞,帶著壓抑的疲憊。
一名文官躬身低頭,聲音顫抖:
「三日之內,全國淪陷村鎮七百二十一座,被毀村落三千四百餘處,邊境哨卡損毀一百零七座。」
「基層巡守修士、宗門弟子、衛道之士,陣亡一千八百七十三人,重傷四千餘人。」
「民間百姓死傷、失蹤、流離失所者,逾十萬之數,且數字仍在瘋狂攀升。」
一字落下,殿內死寂更甚。
十萬百姓。
短短三日,十萬生靈,葬於妖亂。
這還是朝堂全力戒嚴、死守大城、收縮防線、放棄荒野的結果。
若是全面崩盤,後果不堪設想。
一名青袍高官雙拳緊握,面色漲紅,滿心不甘與惶恐,咬牙開口:
「真尊!不能再守了!再固守不戰,放任妖邪肆意屠戮,不出半月,九州荒野盡失,小城盡數淪陷,大城孤立無援,人間道運徹底衰敗!」
「請下令!調集各大隱世宗門、頂尖太上、禁衛死士,全員出陣,四方清妖!」
話音落下,立刻有人厲聲反駁:
「不可!北疆魔淵虎視眈眈,上古妖尊滄夜沉潛荒原,蓄勢待發!」
「人間高端戰力本就稀缺,盡數調離鎮守防線,一旦魔域跨界、妖尊出手,人間無人抵擋,屆時便是全境覆滅,萬劫不復!」
「如今只能固守大城,保存有生力量,靜待局勢轉機!」
「轉機?」
那青袍修士雙目赤紅,聲音悲憤:
「如今局勢何來轉機?顧北侯閉關不知時日,生死未知!妖尊蟄伏不動,魔域冷眼旁觀!」
「我等坐困愁城,眼睜睜看著山河淪陷、百姓慘死,束手無策!這便是我們靜待的漁利?這便是朝堂的萬古算計?」
一語戳破所有人心底最深處的難堪與悔恨。
所有人沉默無言,面色慘白,無從辯駁。
是啊。
他們算計良久,靜觀博弈,坐等兩強互耗。
到頭來,耗死的不是修羅,不是妖尊。
耗的是人間安穩,是百姓性命,是山河根基,是盛世太平。
凌玄真尊眸光沉沉,望著滿圖漆黑妖光,心底一片寒涼。
他看得最透徹。
如今的人間,陷入了無解死局。
出戰,則北疆空虛,魔域趁虛而入,人魔大戰重啟,九州徹底覆滅。
固守,則妖亂持續蔓延,遍地屠戮,人間根基一點點被蠶食殆盡,道運持續衰敗,最終依舊是覆滅。
進退皆死,左右皆亡。
唯一的生機,唯一的轉機,唯一的希望。
只剩下深山古洞之中,那尊閉關蟄伏、殘骨瀕死的黑衣修羅。
可無人知曉,他何時出關。
無人知曉,他傷勢能否穩住。
無人知曉,他神魂是否徹底崩碎,從此世間再無斬妖修羅。
「傳令。」
凌玄真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萬千紛亂心緒,再度定下調令。
依舊是最保守、最被動、最憋屈的死守之策。
「全域戒嚴,死守大城,放棄荒野偏遠地界。」
「所有修士全員輪值巡守,禁止主動跨界大戰,只守不攻。」
「開啟民間避難安置,收攏流離百姓,集中守護人族生機。」
「全國監測大陣二十四小時全開,緊盯妖尊動向、魔域動靜、四方妖潮蔓延趨勢。」
「另外……派遣暗衛,探查西陸荒山古洞。」
「查!不惜一切代價,探查顧北侯狀態、閉關深淺、出關時日!」
這是朝堂最後的底牌,最後的寄託,最後的奢望。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尊唯一能救人間於水火的修羅,再度睜眼,再度執劍,再度清掃亂世妖氛。
……
魔淵天宮,萬古帝座。
白衣勝雪的炎翎玉靜靜端坐,眸如萬古寒潭,澄澈通透,俯瞰人間漫天亂象。
整座九州山河的動盪、人間朝堂的焦灼、百姓生靈的哀嚎、四方妖潮的燎原,盡數落於她眼底,纖毫畢現。
她沒有半分動容,沒有半分憐憫,沒有半分波瀾。
唇角依舊掛著那一抹淡漠微涼的弧度,洞悉一切,掌控一切。
三日妖亂,盡在她預判之中。
甚至,眼前的亂象,比她預想的還要溫和幾分。
顧北侯數月清妖,根基打得太穩,萬妖恐懼太深。
哪怕無人鎮殺,妖眾復甦作亂,依舊心存餘悸,不敢集結頂級戰力、發動全面妖潮總攻,只敢分部蠶食、逐步擴張、屠戮鄉野。
這恰恰是最完美的棋局節奏。
妖亂慢慢蔓延,人間慢慢損耗,人族道運慢慢衰敗。
不急不躁,不崩不斷,徐徐消耗。
待到人間損耗殆盡、人心惶惶、朝堂無力、修士疲敝之時,便是亂世徹底定型、魔域順勢登頂之日。
「凌玄終究是凡人朝堂,眼界局限,格局淺薄。」
炎翎玉輕聲低語,空靈嗓音迴蕩寂靜魔殿。
「以為靜觀是謀,以為蟄伏是智。」
「殊不知,無劍可倚的人間,本就是風中殘燭,紙上浮萍。」
她抬手輕拂,眸光遙遙落向西陸荒山古洞的方向。
那一方小小的山洞,沉寂無聲,死寂無波。
裡面藏著整盤棋局最關鍵的一子。
顧北侯還在閉死關。
神魂穩固,裂痕收攏,殺道沉澱,執念更深。
他在變強。
以蟄伏換純粹,以停歇換圓滿。
待他日出關,殺道會比從前更冷、更絕、更無情、更無解。
屆時,漫天復甦妖眾、遍地作亂邪祟、四方橫行妖潮,都會成為他磨礪殺道、圓滿執念、純粹劍道的墊腳石。
他會再度一劍橫空,橫掃九州,屠戮萬妖,肅清山河。
殺得越多,執念越深。
斬得越狠,道心越寂。
救得人間越多,人間越虧欠他,他便越無羈絆、無牽掛、無七情、無六欲。
徹底淪為一台只知斬妖、永無停歇、永無解脫的殺伐機器。
這便是她為他鋪好的萬古歸途。
盛世他守,亂世他清。
世人享他安寧,畏他殺伐,欠他恩情,卻無人懂他孤寂。
待到萬古終局,人間安穩,山河太平,世人安樂。
唯獨他,萬劫一身,孤寂萬古,身死道消,無人銘記。
「繼續亂。」
炎翎玉淡淡落下一道魔諭。
「不准高階妖尊集結開戰,不准觸碰北疆妖尊底線,不准跨界挑釁人間中樞。」
「放任低位妖眾蠶食山河,徐徐禍亂,慢慢耗損人族氣運。」
她要的不是速戰速決,不是一戰定乾坤。
她要的是萬古拉鋸,永世制衡。
讓顧北侯生生不息、殺伐不止。
讓人間歲歲動盪、永無真正安寧。
讓魔域穩坐釣魚台,坐看萬古浮沉。
……
上古荒原,淵底禁地。
萬古妖尊滄夜依舊沉潛寒石台上,周身魔氣滾滾,本源傷勢緩緩修復。
他雙目緊閉,周身氣息沉寂,看似不問世事,實則妖識遍布天地,洞察世間所有亂象。
九州妖亂四起,人間山河淪陷,朝堂焦頭爛額,百姓生靈塗炭。
他盡收眼底,無動於衷。
既不助妖,也不護人。
既不出世奪權,也不跨界止亂。
他的道,唯爭鋒,唯武道,唯死戰。
世間亂象、蒼生禍福、王朝興衰、棋局博弈,皆與他無關。
他只等一人。
等顧北侯出關。
等那尊唯一配得上他的對手,養傷結束,再度執劍。
再戰一場,分高下,定強弱,決武道巔峰。
至於漫天妖亂、人間浩劫?
於他而言,不過是兩人終極對決之前,一場無關緊要的煙火鬧劇。
「你養神魂,我複本源。」
滄夜心底低語,戰意深藏。
「待你重開殺道,我便再臨人間。」
「萬古一戰,終需了結。」
淵底魔氣愈發洶湧,他沉寂蓄勢,靜待歸期。
……
魔淵鎖妖台。
陰風怒號,魔火焚身,鎖鏈穿骨。
魔君九頭困於萬古囚籠,滿身魔血淋漓,魔骨殘缺破碎,神魂日夜受焚心之苦。
他透過層層黑霧,俯瞰天地亂象,眼底只剩無盡荒蕪與徹骨寒涼。
人間大亂,妖亂燎原,朝堂無助,眾生惶恐。
所有人都深陷棋局,所有人都身不由己。
顧北侯困於執念,永世殺伐不得解脫。
炎翎玉執棋萬古,操縱天地輪迴。
滄夜沉潛蓄勢,只求武道爭鋒。
朝堂苟安偷生,步步被動。
萬妖盲從大勢,淪為棋子。
唯獨他,看透全局,卻無力翻盤,淪為最可悲的局外看客。
「天下熙熙,皆為棋動。」
「萬古滔滔,皆為局轉。」
他沙啞自嘲的笑聲,在陰風之中蒼涼迴蕩。
「唯有我,爭了一生,戰了萬古,霸了諸天。」
「最後空空如也,一無所有。」
無盡悲涼,無盡荒蕪。
……
西陸荒山,古洞依舊死寂。
外界天地翻覆,亂世燎原,生靈哀嚎,山河泣血。
洞內,顧北侯靜坐如初,紋絲不動。
無人知曉他的狀態,無人知曉他的進度,無人知曉他何時睜眼。
可天地之間,那一縷潛藏在死寂深處的執念,正在緩緩沉澱、緩緩凝練、緩緩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