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陸荒山,斷崖古洞。
歲月在這裡失去了刻度,晝夜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碎石枯枝半掩的洞口,隔絕了風雨,隔絕了聲響,隔絕了整個人間的滔天禍亂。
洞內漆黑一片,死寂得如同萬古寒淵。
顧北侯盤膝端坐,脊背挺拔如槍,紋絲不動。
他依舊雙目緊閉,靈識徹底封死,神魂沉落本源最深處。
外界山河傾覆、血流成河、生靈哀嚎、亂世燎原,所有的喧囂、慘烈、絕望、動盪,半點都侵入不了這一方小小的山洞。
無人知曉他此刻的狀態。
外人只當他是閉關休養、蓄力蟄伏。
唯有他自己清楚,這根本不是休養,是強行續命,是殘骨撐天的最後苟存。
荒原與滄夜那一戰,看似平分秋色,實則他損耗的是根基,崩塌的是道途,湮滅的是半生修為與人世羈絆。
道心碎裂之後,他本就不存生機。
後續百里清妖,一劍除一祟,一念鎮一邪,看似殺伐依舊凌厲無雙,實則每一次出劍,都是在燃燒神魂微光,撕裂殘破肌理,透支僅剩的殘命。
常人修行,是以靈氣養體魄、以大道固神魂。
而他,是以執念養殘軀,以殺道固神魂。
這是逆天而行,是天地不容的存續方式。
數日閉關蟄伏,他沒有吸納半點靈氣,沒有煉化半點天地本源,沒有修復斷裂的經脈骨骼。
他只是在穩。
穩住即將徹底崩碎的神魂壁壘,穩住即將潰散的本源微光,穩住即將徹底熄滅的最後一縷生機。
密密麻麻、遍布神魂本源的裂痕,在極致沉寂與萬古執念的滋養下,緩緩停止了擴張。
那些崩裂外翻、寸寸斷絕的經脈肌理,不再繼續撕裂崩塌。
塌陷錯位的胸骨、移位震傷的臟腑,勉強被一股無形的執念之力死死固定,不再繼續惡化。
沒有修復,沒有痊癒。
只是暫時穩住了崩塌的結局。
就像一尊即將徹底碎裂的琉璃,堪堪止住了崩碎的勢頭,卻依舊滿身裂痕、殘破不堪、一碰即碎。
可這,已經足夠。
足夠讓他熬過這場亂世空窗,足夠讓他留存不滅殺道,足夠讓他等待下一次執劍出世、再斬萬妖。
他的神魂在沉澱,他的殺道在凝練,他的執念在深沉。
閉關一日,殺道純粹一分。
蟄伏一時,萬古執念厚重一寸。
他不問人間死活,不聽山河悲聲,不看亂世浮沉。
不是冷漠,不是無情。
是他太清楚自己的道。
他的道,從來不是坐鎮朝堂、安撫百姓、維繫人間秩序。
他的道只有八個字:妖存即斬,萬劫不休。
人間安穩,從不是他守出來的,是他殺出來的。
亂世傾覆,也從不是他造成的,是萬妖貪婪、天地失衡、人心博弈造就的。
他只需養好殘命,待他日睜眼,再以一劍清空世間所有妖氛。
至於中間這段人間煉獄、百姓苦難、山河浩劫……
皆是亂世輪迴,皆是棋局浮沉,皆是無劍人間本該承受的因果。
洞內死寂萬古,洞外禍亂滔天。
……
人間無修羅,十日天翻地覆。
短短十日,比前三日更加慘烈百倍。
前三日的妖亂,是蟄伏妖祟試探性出世、蠶食鄉野、劫掠生靈。
而十日之後,徹底放開桎梏、徹底肆無忌憚、徹底妖魔橫行、無法無天。
所有殘存的恐懼、所有殘留的忌憚、所有對黑衣修羅的陰影,隨著十日無殺、十日安寧、十日無人肅清,徹底煙消雲散。
萬妖終於徹底確認——
那尊懸在它們頭頂數月、日夜不落、寸邪必斬的萬古屠刀,真的消失了。
不會再有跨越百里夜色只為斬殺一頭微末小妖的極致偏執。
不會再有不分強弱、不分大小、不分善惡的絕對肅清。
不會再有無處不在、無孔不入、讓萬千妖邪夜不能寐的死寂殺念。
人間,無劍了。
於是,妖性徹底瘋狂,凶性徹底滔天。
九州四方,全面淪陷。
最先徹底崩毀的,是西陸全境鄉野。
曾經被顧北侯最後一劍肅清、乾乾淨淨的清河鎮周邊,如今徹底淪為妖巢腹地。
十日之間,清河鎮周遭百里村落,盡數覆滅。
再也看不到裊裊炊煙,再也聽不到人間雞鳴,再也不見百姓耕作行路。
連片的屋舍盡數坍塌破碎,殘垣斷壁之間布滿腥臭血氣,地面浸透層層暗紅,風吹過荒村,只剩嗚咽風聲與隱約妖嘯。
曾經緊閉門窗、瑟瑟發抖苟活的百姓,終究沒能熬過亂世浩劫。
防護薄弱的木屋擋不住妖霧侵蝕,單薄的門窗攔不住妖獸利爪獠牙。
入夜之後,山林妖眾成群結隊下山,穿梭在荒廢村鎮之間,肆意屠戮,肆意啃噬,肆意掠奪生靈血氣。
二階、三階小妖已然遍地橫行,甚至有數頭四級妖將盤踞清河鎮後山,以此為據點,日日外放妖霧,輻射四方,侵蝕人間地氣。
妖霧籠罩之地,草木枯萎、井水渾濁、生靈窒息、人心惶惶。
倖存的少量百姓,再也不敢留守故土,拖家帶口、扶老攜幼,不顧一切向著西陸唯一的主城逃竄。
土路之上,滿是逃難的人流。
衣衫襤褸的百姓,抱著啼哭的孩童,攙扶年邁的老者,背著殘破的行囊,滿臉麻木與絕望。
有人腳磨鮮血淋漓,依舊咬牙狂奔;有人親人慘死路旁,連落淚的力氣都已耗盡;有人餓暈累倒,倒在逃亡路上,再也沒能起身。
沿途荒林妖影幢幢,陰風陣陣,隨時都有妖祟衝出掠殺。
修士巡守的隊伍杯水車薪,顧此失彼,只能勉強護住主幹道少數人流,無數偏僻小路、荒野逃難者,盡數淪為妖邪腹中餐。
整條西陸鄉野,徹底廢了。
淪為血色煉獄,淪為妖邪樂土,淪為無人問津的亂世廢土。
……
南疆瘴林,徹底化為萬妖神域。
前三日四尊五級妖尊出世,屠戮十七村鎮,已是慘烈至極。
十日之後,瘴林深處再無隱忍。
足足七尊五級妖尊、數十尊四級妖將、數萬妖眾,傾巢而出。
不再局限於山林腹地,不再只蠶食偏遠村落。
妖潮滾滾,妖氣遮天蔽日,如同黑色洪流,橫掃南疆大地,一路向北,逼近南疆主城防線。
瘴氣瀰漫四野,毒霧籠罩山河,所過之處寸草不生,人畜絕跡。
南疆剩下的衛道據點、宗門分部、修士防線,全線崩塌。
留守的中低階修士,在規模化妖潮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一場血戰,屍山血海。
修士的劍光、陣法的靈光、護城的結界,在狂暴無邊的妖力衝擊下,寸寸破碎、轟然炸裂。
無數年輕修士、宗門弟子,前仆後繼、浴血死守,以血肉之軀阻擋妖潮推進。
他們有熱血,有大義,有守土護民的初心。
可亂世從不由初心定生死。
高端戰力斷層、頂級強者空缺、無人制衡妖尊,僅憑凡人修士的血肉之軀,根本擋不住滔天妖禍。
戰死、潰退、覆滅。
一幕幕慘劇日日在上演。
短短十日,南疆八座次級主城的外圍防線盡數失守,方圓千里徹底淪為妖域。
山間河道被鮮血染紅,堆積如山的屍骨堵塞溪流,腥臭血氣千里不散。
殘存的南疆百姓,盡數龜縮在最後兩座頂級主城之內,緊閉城門,死守高牆,惶惶不可終日。
城外,是無邊妖潮、無盡黑暗、無盡屠戮。
城內,是人心惶恐、晝夜戒嚴、死寂絕望。
昔日錦繡南疆,徹底淪為人間煉獄。
……
北境荒原,戰火徹底燎原。
原本只是小規模摩擦、零星襲擾的魔妖餘孽,十日之內徹底集結成軍。
無數戰敗殘餘的魔兵、荒原妖獸、地底邪祟,匯聚成浩浩蕩蕩的黑暗大軍,盤踞北境整片焦土廢墟。
它們不急於跨界南下,不急於強攻邊關大城。
而是以整片荒原為根基,日日吸納煞氣、煉化血氣、繁衍滋生,穩步壯大勢力。
同時不間斷襲擾邊關哨卡、截斷物資通道、消耗鎮守修士戰力。
北境守軍日日血戰,夜夜戒備,死傷持續攀升,士氣持續崩塌。
邊關防線越來越收縮,越來越薄弱,從主動巡查變為被動死守,從全面布防變為重點苟活。
荒原之上,魔氣與妖氣交織翻騰,煞氣沖天,遮蔽北境長空。
曾經被顧北侯肅清乾淨的北境余禍,短短十日,捲土重來,且聲勢更盛、禍亂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