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海域,徹底封海禁航。
十日之間,近海百里徹底化為死域。
無數水妖盤踞海面,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封鎖所有港口、碼頭、航道。
海面上妖霧終年不散,巨浪狂暴不休,妖影翻騰穿梭,再也無漁船敢出海,無商船敢通航。
沿海數十座海島村鎮,盡數被水妖攻破,人畜屠戮殆盡,屋舍盡數淹沒崩壞。
繁華千年的東海漁港、海運要道,徹底死寂一片,只剩海風嗚咽、浪濤泣血。
九州四海,遍地狼煙,山河破碎,生靈塗炭。
十日亂世,人間百年安穩基業,毀於一旦。
……
中州帝都,深宮密室。
壓抑死寂的氣氛,比十日之前,沉重慘烈百倍。
整座山河玄輿圖,近乎徹底漆黑。
曾經零星殘存的人間光亮、村鎮光點、山野清明,如今十不存一。
偌大九州萬里山河,僅剩帝都、幾座超級主城、極少數邊關重鎮,尚且保留微光,孤立無援,岌岌可危。
其餘千里萬里山河,盡數妖氛籠罩、邪祟橫行、徹底淪陷。
堆積如山的傷亡卷宗、戰敗急報、淪陷文書,鋪滿了整座大殿地面。
數字冰冷,字字泣血。
十日之間:
九州淪陷村鎮四千餘座,廢棄村落數萬處。
基層衛道修士、宗門弟子、邊關將士,陣亡逾萬人,重傷數萬。
民間百姓死傷、失蹤、流離失所者,突破五十萬。
五十萬生靈。
短短十日,葬送於妖亂浩劫。
這是人間近百年來,最慘烈、最絕望、最無聲的大浩劫。
沒有驚天動地的人魔大戰,沒有毀天滅地的頂尖對決。
只有無聲無息、日復一日、蠶食一般的屠戮消亡。
可恰恰是這種無聲的浩劫,最磨人心性,最擊潰防線,最崩塌人心。
殿內所有朝堂高官、紫袍仙官、總局權臣,盡數面色灰敗、眼底布滿血絲、心神俱疲。
十日不眠不休,日日接收噩耗,日日看著山河淪陷,日日看著百姓慘死,日日看著束手無策、無力回天。
曾經的運籌帷幄、權謀算計、靜觀博弈、坐收漁利,如今看來,荒唐、可笑、幼稚、愚蠢到極致。
他們算計魔域、算計妖尊、算計亂世格局。
唯獨漏算了——人間的安穩,從來不屬於朝堂,只屬於顧北侯一劍之威。
他在,萬妖蟄伏,亂世凝滯。
他隱,萬妖猖狂,山河傾覆。
簡簡單單,如此殘酷。
「暗衛探查,如何了?」
良久,凌玄真尊沙啞疲憊的嗓音,打破大殿死寂。
十日以來,他日日追問,日日等待,日日期盼。
期盼西陸荒山古洞傳來一絲消息,期盼那尊閉關修羅尚有生機,期盼人間還有最後一線轉機。
一名黑衣暗衛統領單膝跪地,滿身風塵、氣息疲憊,低頭沉聲回稟:
「回真尊。」
「屬下親率三十頂級暗衛,日夜潛伏西陸荒山周遭,層層探查,不敢靠近洞口半步,唯恐驚擾、觸怒修羅。」
「十日探查,古洞死寂如常,無靈氣波動、無氣息流轉、無任何動靜。」
「洞口封禁依舊,內外隔絕,感知不到半點生命氣息,也感知不到半點殺念殘留。」
一語落下,大殿瞬間墜入冰點。
無氣息、無殺念、無動靜。
死寂十日。
這代表什麼?
代表兩種可能。
其一,顧北侯傷勢過重、神魂徹底崩碎、身死道消,徹底湮滅於古洞之中,世間再無萬古修羅。
其二,他陷入極致死關,徹底封閉神魂、斷絕一切外在感應,沉睡蟄伏,不知年月,不知歸期。
前者,人間徹底無希望,徹底步入萬劫不復的亂世深淵。
後者,人間尚有渺茫生機,可無人知曉他何時甦醒,無人知曉他會不會徹底沉淪不醒。
無論哪一種,當下的人間,徹底無依無靠、無劍可倚、無人可救。
「完了……徹底完了……」
一名年邁仙官身軀一晃,面色慘白,低聲呢喃,眼底徹底布滿絕望。
「修羅若逝,萬古妖亂無人可鎮,魔域無人制衡,妖尊無人可擋……」
「不出半年,九州全境淪陷,人族道運斷絕,人間徹底淪為妖魔樂園!」
絕望的情緒,瞬間席捲整座大殿。
十日死守、十日煎熬、十日觀望,所有人心中最後一絲底氣,徹底崩塌。
此前他們還心存僥倖,篤定顧北侯必然無恙,必然短期出關,必然會再度執劍清妖、重定山河。
可十日死寂、毫無動靜、氣息全無。
那份僥倖,那份期盼,那份底氣,徹底煙消雲散。
朝堂眾人,終於體會到了真正的無力。
高端戰力不敢動,一動北疆崩盤、魔域入侵。
中低端戰力擋不住,擋不住漫天妖潮、四方禍亂。
百姓日日慘死,山河日日淪陷,他們身居廟堂高位,手握人間權柄,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束手無策、坐視浩劫蔓延。
「真尊!不能再等了!」
又一名修士高官咬牙出聲,聲音悲憤顫抖:
「死守是死,出戰也是死!與其坐視人間覆滅、百姓盡數慘死,不如傾盡所有高端戰力,四方開戰、全線清妖!」
「賭一次!賭我們能穩住妖亂、守住人族根基!」
「哪怕北疆空虛、魔域來襲,也好過坐以待斃、眼睜睜看著人族滅絕!」
此話一出,殿內再度陷入激烈爭辯,新舊矛盾徹底爆發。
守派、戰派,徹底對立,水火不容。
守派言:出戰必全盤崩盤,人魔大戰重啟,人族即刻覆滅。
戰派言:固守必慢性滅亡,生靈盡數屠戮,人族慢慢滅絕。
進退皆是死局,左右皆是覆滅。
凌玄真尊靜靜聽著所有人的爭辯,眸色沉沉,面色冰冷,心底一片荒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賭,必死。
等,未必活。**
可他身為人間朝堂最高掌權者,身為鎮守人間秩序的最後屏障,他不敢賭,也賭不起。
一旦調動北疆鎮守戰力,魔域跨界、妖尊出世,便是瞬間全境崩盤,連苟延殘喘的機會都不會留下。
「繼續守。」
良久,凌玄真尊緩緩閉眼,吐出三個字,疲憊、沉重、絕望。
「全域死守,收縮所有戰線,放棄所有中小城池,集中一切人力、物力、戰力,死守十二座人族巨城。」
「保存人族火種,留存人間生機。」
「繼續探查西陸古洞,一日三遍,永不間斷。」
「等。」
哪怕希望渺茫,哪怕絕望滔天,哪怕山河盡毀。
也只能等。
等那尊唯一的修羅,歸來執劍,重清亂世。
這是人間最後的、唯一的、卑微到極致的生路。
……
魔淵天宮,萬古帝座。
炎翎玉靜靜端坐白衣,俯瞰人間十日浩劫,眼底無半分波瀾。
人間的哀嚎、百姓的慘死、朝堂的絕望、山河的破碎、修士的無力、眾生的惶恐。
盡數入眼,盡數無心。
十日妖亂,完美如她所料,分寸不差,節奏不亂。
不爆發頂級大戰,不徹底覆滅人間,只徐徐蠶食、緩緩損耗、慢慢衰敗人族氣運。
磨碎人間底氣,磨垮人心希望,耗盡修士戰力,耗盡山河根基。
不急不躁,不疾不徐,萬古棋局,穩步推進。
「凌玄終究是凡人。」
她輕聲低語,空靈嗓音迴蕩寂靜魔殿。
「明知死局,依舊死守,心存虛妄,坐等救贖。」
「他們這一生,守秩序、守禮法、守山河、守蒼生。」
「可從頭到尾,守的不過是顧北侯一劍換來的虛假太平。」
「劍停,太平碎。」
一語道破萬古真相。
人間所有的繁華、安穩、秩序、盛世,都是那尊黑衣修羅,一步一步、一劍一劍、以殘骨孤命、萬劫孤寂,硬生生殺出來的。
世人享受太平,唾罵殺伐,畏懼修羅,感念朝堂。
從來無人知曉,誰才是真正撐住亂世、護住人間的人。
炎翎玉眸光遙遙落向西陸荒山古洞。
那片死寂依舊,沉眠依舊,蟄伏依舊。
顧北侯還在沉澱,還在凝練,還在以殘命固殺道。
他的裂痕在穩,他的執念在深,他的劍道在純。
閉關越久,蟄伏越沉,出關之後的殺伐,便會越冷、越絕、越無解。
「很好。」
她淡淡開口。
「人間越苦,眾生越難,他羈絆越淡。」
「妖亂越盛,邪祟越多,他殺道越純。」
「再亂半月。」
「待人間人心徹底崩碎、朝堂徹底無力、人族氣運跌落谷底。」
「再讓他出關,再斬萬妖,再救人間。」
救一次,無情一分。
清一次,孤寂一分。
護一次,無念一分。
往復循環,永世沉淪。
這便是她贈予顧北侯的,萬古無解宿命。
無人可破,無人可逃,無人可替。
……
上古荒原,淵底禁地。
萬古妖尊滄夜依舊沉眠寒石,修複本源傷勢。
十日人間浩劫,漫天妖亂燎原,他盡收眼底,依舊漠然置之。
妖亂如何,人間如何,蒼生如何,與他毫無干係。
他的世界,從來只有武道,只有對決,只有那一場與顧北侯的萬古巔峰之戰。
人間亂象,只是螻蟻紛爭,塵埃起落,不值他睜眼一觀。
他只感知那西陸古洞之中,漸漸沉澱、愈發深沉、愈發凜冽的無形劍意。
顧北侯在變強。
在絕境蟄伏之中,剝離所有殘存人情,凝練最純粹的萬古殺道。
滄夜眼底深處,一縷沉寂戰意,緩緩甦醒、緩緩升騰。
「你蟄伏養道。」
「我沉眠復力。」
「待你出關之日,便是你我再戰之時。」
「亂世為台,萬妖為薪,你我一戰,定萬古武道巔峰。」
淵底魔氣洶湧翻滾,他的傷勢日漸圓滿,戰力穩步回歸巔峰。
靜待那一場宿命對決。
……
魔淵鎖妖台。
陰風呼嘯,魔火焚骨,鎖鏈穿魂。
魔君九頭被困萬古囚籠,隔著層層黑霧,俯瞰人間破碎山河、遍地哀嚎亂象。
十日巨變,十日沉淪,十日浩劫。
他看得透徹無比,心底的不甘、執念、霸道、戾氣,徹底消磨殆盡。
只剩下無盡蒼涼,無盡荒蕪,無儘自嘲。
他終於徹底看懂了炎翎玉的萬古棋局。
不戰、不伐、不動、不爭。
只借顧北侯之殺鎮亂世,借顧北侯之歇起妖亂。
以一人之起落,定萬古之浮沉。
以一人之執念,控天地之棋局。
何其高明,何其通透,何其無解。
他征戰萬古,爭霸諸天,信奉實力碾壓,信奉殺伐定乾坤。
到頭來才明白,真正的王者,從不出手,只控人心,只控執念,只控宿命。
顧北侯的執念,就是整盤萬古棋局,最核心、最無解、最牢固的棋子。
「我爭霸業,落得身囚萬古。」
「她執棋局,坐看天地浮沉。」
「顧北侯守執念,落得萬劫孤身。」
「滄夜逐武道,落得半生沉潛。」
「朝堂謀權謀國,落得束手等死。」
「萬妖逐利逐生,落得棋子宿命。」
「眾生皆苦,眾生皆棋。」
沙啞蒼涼的自嘲笑聲,在鎖妖台陰風之中,久久迴蕩。
萬古棋局,無人脫身。
……
西陸荒山,古洞死寂依舊。
洞外,風雨飄搖,山河破碎,妖火燎原,人間煉獄。
無數百姓在絕望之中死去,無數修士在死守之中殉道,無數村鎮在妖亂之中覆滅。
人間日日沉淪,大勢日日崩塌。
所有人都在等,等一束黑暗之中的劍光,等一尊寂滅歸來的修羅。
可山洞依舊無聲,依舊沉寂,依舊無人回應人間的萬般苦難。
無人知曉,洞內那具殘破孤絕的身軀,正在熬過最關鍵的蟄伏沉澱。
他的神魂裂痕,徹底穩固。
他的崩碎本源,徹底定格。
他的萬古殺道,徹底凝練純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