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陸荒山,斷崖古洞。
死寂,沉鬱,萬古無波。
整整二十日。
人間大亂二十日,山河崩塌二十日,生靈哀嚎二十日。
整座九州從最初的人心惶惶、僥倖觀望,徹底跌入無邊絕望的深淵。
十二座人族巨城孤立懸於亂世黑暗之中,如同濁世殘燭,風一吹便搖搖欲墜,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朝堂死守無望,修士戰死不休,百姓日日赴死。
所有人都習慣了黑暗,習慣了屠戮,習慣了山河破碎,習慣了——人間無救。
所有人都默認了那個最殘酷的結局:
西陸古洞的那尊修羅,死了。
萬古斬妖道,斷了。
人間最後的天,塌了。
古洞之內,依舊漆黑無光,萬古沉寂。
顧北侯盤膝端坐,脊背如槍,紋絲不動。
二十日閉關沉潛,他沒有修復肉身,沒有癒合骨骼,沒有補全破碎的經脈臟腑。
那一戰留下的重創,依舊分毫未減。
胸骨塌陷,肌理崩裂,經脈寸斷,臟腑錯位,滿身殘破裂痕,一碰即碎。
可神魂穩了。
那道瀕臨徹底潰散、碎裂湮滅的神魂本源,在二十日極致沉寂、極致執念的凝練之下,徹底定格、徹底穩固、徹底沉澱。
原本密密麻麻、不斷蔓延、隨時會崩碎虛無的神魂裂紋,盡數停滯。
那些瀕臨熄滅、飄搖欲絕的神魂微光,盡數收攏、凝實、歸一。
他的命,保住了。
不是修為復原,不是肉身痊癒。
是殘命不滅,執念不死,殺道不絕。
不僅如此,二十日極致封靈、極致沉眠、極致剝離所有外物干擾。
他的道心,完成了一次脫胎換骨的蛻變。
從前的顧北侯,斬妖是護人間、護蒼生、護亂世僅存的一絲太平。
他的劍,有溫度,有牽絆,有不忍,有執念之外的人情。
所以他會累,會透支,會殘命硬撐,會一次次為冷漠的人間賭上自身萬古道途。
可二十日閉關,隔絕人間二十日煉獄浩劫。
他聽盡了冥冥之中山河嗚咽,看盡了天地之間蒼生沉淪,看透了棋局萬古的冰冷真相。
人間的太平,從來不需要他守護。
人間的太平,只需要他殺戮。
蒼生的安穩,從來不是人心向善、朝堂維穩、修士鎮守換來的。
蒼生的安穩,是萬妖懼怕他的劍換來的。
世人享他太平,畏他殺伐,疑他暴戾,罵他無情。
卻從無人記得,是誰以殘骨撐天,以萬劫換人間安寧。
既然人情無用,羈絆累贅。
那便——斬斷七情,剝離六欲,唯余殺道,萬古獨行。
這一刻。
顧北侯沉寂的眼底,緩緩亮起一點微茫劍光。
不暖,不柔,不悲,不喜。
極致冰冷,極致漠然,極致霸道,極致無情。
這一劍,不再為蒼生。
只為斬妖。
妖存,劍不落。
妖滅,劍方收。
萬古不變,萬劫不休。
神魂徹底凝實的剎那,一股蟄伏二十日、壓抑二十日、沉澱二十日的凜冽劍意,轟然甦醒。
沒有驚天動地的靈氣暴動,沒有翻江倒海的天地異象。
只有一股死寂、冰冷、寂滅萬物的殺念。
從方寸古洞之中,無聲無息,滲透而出。
如同萬古寒冰解凍,如同地獄修羅睜眼。
輕輕一縷,掃過西陸荒山。
……
洞外,西陸荒山。
此刻的西陸,早已徹底淪為妖域腹地。
清河鎮百里荒土,妖氣衝天,黑霧籠罩四野,寸草不生,血氣腥臭瀰漫千里。
幾尊四級妖將盤踞後山之巔,統領數千妖眾,日日吸納人間血氣、煉化山河煞氣,勢力一日比一日強盛。
二十日無人肅清,無人鎮殺,無人制衡。
這些曾經在顧北侯劍下聞風喪膽、見影即逃的妖將,早已徹底忘了恐懼。
此刻正午時分,烈日被妖霧遮蔽,天地昏暗如暮夜。
後山妖巢之中,妖聲沸反,凶氣滔天。
一頭青面獠牙、身披硬甲的四級狼妖,正踩著數十具百姓殘屍,仰頭狂笑。
它剛剛撕碎一隊逃亡的百姓,吞食血氣,修為大漲,凶性暴漲。
「哈哈哈!什麼修羅!什麼斬妖之人!」
「早已身死道消,化為塵土!」
「人間無劍,天下無敵!從今往後,西陸山河,歸我妖族執掌!」
四周無數小妖跟著嘶吼狂嘯,妖風陣陣,煞氣滾滾。
二十日猖狂,早已讓它們膨脹到極致。
它們認定那尊黑衣修羅永遠不會再出現。
那道懸在萬妖頭頂的萬古屠刀,徹底碎了。
可就在狼妖狂笑未落的瞬間——
嗡——
一縷極淡、極冷、極死寂的殺念,驟然掃過荒山。
沒有聲響。
沒有震動。
沒有狂風。
僅僅一縷意念,掠過天地。
下一瞬。
那尊剛剛狂笑張狂、凶焰滔天的四級狼妖,瞬間僵死。
它的狂笑凝固在嘴角,它的凶戾凍結在眼底。
堅硬妖甲寸寸龜裂,強悍妖力瞬間潰散,體內妖丹直接死寂無光。
它甚至來不及感知危險,來不及生出恐懼,來不及做出半點反應。
神魂、妖力、凶性、生機。
盡數被那一縷寂滅殺念,瞬間抹除。
轟然一聲輕響。
偌大四級妖將,身軀直接癱軟倒地,化為一具毫無生機的冰冷屍身。
死寂。
整座喧囂沸騰的妖巢,剎那死寂。
所有小妖的嘶吼、狂嘯、躁動、凶戾,瞬間掐斷。
成千上萬的妖邪,身軀僵硬,渾身戰慄,毛髮倒豎,四肢發軟。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源自血脈本源、源自萬古傳承的極致恐懼,瞬間淹沒所有妖眾。
它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它們只知道——
那股讓萬妖絕望、讓邪祟湮滅、讓諸天妖魔瑟瑟發抖的恐怖氣息……回來了!
不是錯覺。
不是殘留。
是真真正正、完完整整、甦醒世間的——顧北侯殺道!
二十日的猖狂,二十日的狂歡,二十日的肆無忌憚。
在這一刻,盡數化為徹骨寒意、極致恐懼、滅頂絕望。
「不……不可能……」
一頭殘存的三級妖帥瑟瑟發抖,妖音打顫,眼底布滿極致驚恐。
「他明明閉關死寂……明明早已無聲無息……怎麼會……」
沒人回答它。
天地之間,唯有那座碎石半掩的古洞,氣息愈發深沉,愈發凜冽,愈發恐怖。
洞內,緩緩響起一聲輕微的骨骼舒展聲。
咔咔——
沉寂二十日的身軀,緩緩挺直。
顧北侯,睜眼。
兩道漆黑淡漠的眸光,自無盡黑暗中亮起。
無悲無喜,無怒無恨,無波瀾,無溫度。
看透亂世浮沉,看透山河破碎,看透萬妖猖狂,看透人間冷暖。
他緩緩抬眼,望向洞口之外的亂世天地。
眼底沒有半分情緒。
看不到遍地屍骨,看不到山河破碎,看不到百姓哀嚎,看不到人間煉獄。
他只看到——遍地妖氛,漫天邪祟。
僅此而已。
妖在。
則劍出。
他緩緩抬手,握住身側那柄沉寂二十日的殘劍。
劍身斑駁,劍刃殘缺,布滿無數廝殺留下的裂痕。
這是一柄斬盡北疆魔祟、斬盡南疆妖潮、斬盡荒原大敵、斬盡世間無數邪祟的殘劍。
二十日沉寂,劍身黯淡無光。
可在他指尖觸碰劍柄的剎那——
錚——!!!
一聲穿透天地、震徹九州、響徹八荒的劍鳴,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