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來了。
老爺子大老遠從神京一路舟車勞頓趕到膠東。
於公於私,石猛那都必然是需要去迎一迎的。
先不說君臣秩序,和長幼尊卑,就單看石猛和老頭之間的那份忘年友誼,這老爺子到了他也是需要親自去迎接的。
石猛所站在的小山坡並不算高。
他剛走到山腳下,便看見太上皇騎著御馬,在一隊旗手衛和錦衣衛緹騎的護衛下緩緩走來。
石猛快步迎了上去,臉上帶著笑意,抬手道:
「呦!」
「老爺子怎麼親自來了?」
「這大老遠的,路上顛簸了好幾天吧?」
太上皇也捋須笑了笑,翻身下馬。
走到石猛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道:
「瘦了點,黑了點,不過精神頭還在。」
「你這邊的戰報朕看了,打得好啊!」
「半個時辰拿下掖縣,一夜攻破金城、北馬,又一個早晨輕取黃縣......一路打下來,殲滅倭寇逾二十萬!」
「你這個主帥功不可沒啊!」
「巴圖蒙克、關千劍、牛繼宗、馮唐,他們都打得很好!」
「還湧現出一批新的驍勇善戰的年輕將才!」
「這一仗不光滅了倭寇,更練了兵,練了將。」
「這都是將來咱們跟北方金國決戰的戰略級人才資源儲備!」
寒暄了幾句。
太上皇話鋒一轉,又道:
「石小子,你來。」
「朕跟你單獨說幾句話。」
太上皇往石猛剛才站著的小山頭上走。
其他人都沒叫跟,就連戴權也只能在山腳下候著。
石猛一看老爺子這架勢,就知道出了事......
他心中一沉,當即也是不再多言,邁開步跟了上去。
............
人老了,幹什麼事都心酸。
太上皇爬上這麼一座小小的低矮山頭,竟也是累的氣虛喘喘。
好容易到了山頂,老頭扶著一棵老松樹站了一會兒。
然後才是坐在一塊石頭上歇了好久,才順過來氣。
「朕把你的丈母娘判了死刑。」
太上皇看了看石猛,開口說道。
石猛就知道出了事!
他垂下眸子,略加思索。
他目前有三個丈母娘,一個皇后、一個秦夫人、一個王夫人。
雖然心中大抵已然猜到了,大概率是榮國府的那位又作了死,但他還是壓著情緒開言問道:
「哪個丈母娘?」
太上皇將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望向山下的戰場,和遠方那片被夕陽染得血紅的海面,緩緩說道:
「榮國府,賈政的夫人,元春的......母親。」
石猛眉頭一皺。
他就知道,王夫人這回作的禍小不了!
不是因為她被太上皇處死的原因,而是因為太上皇親自過來找自己的原因!
畢竟這他媽仗都打完了,老頭還不顧風塵僕僕拖著一把老骨頭親自趕過來,親口給自己說這個消息......
這肯定不是為了軍事上的事情啊!
這他媽是擔心自己失控爆炸!
怕自己聽到消息之後直接提兵殺回神京城!
怕自己一口氣把整個賈家連同王家、史家全部屠個乾乾淨淨!
石猛喉頭滾動了一下,冷冷道:
「死的好!」
隨後又將目光投向遠處的海面,強壓心神,問道:
「元春......沒事吧?」
太上皇用手點了點石猛,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你小子,朕就知道瞞不過你!」
老頭隨即又收起笑容,正色道:
「元春沒事兒,她腹中的孩子也沒事兒。」
「就是太過於傷心、失望,再加上受了點驚嚇......」
「服用過小還丹,休息一段時間就好了。」
「你不用過於擔心。」
石猛站在山頭上一動不動。
面朝大海,脊背挺得筆直。
傍晚的海風吹得他後背上的玄底紅紋披風獵獵翻飛。
他不敢想像元春在榮國府里究竟經歷了什麼,才要靠服食小還丹來救命!
才要讓太上皇判王夫人死刑之後,還拖著老骨頭來前線穩住自己!
石猛真的是強壓心神,牙齒咬的咯咯作響,面部肌肉繃得緊緊的。
過了良久,方才說道:
「老皇爺親自來一趟,臣明白什麼意思。」
「這個面子,我給!」
「只要該殺的人殺了,臣不會亂來!」
石猛是老爺子一手提拔的愛將,他是個什麼性子,老爺子豈能不知?
就沖他說的這一句話,老頭便知道自己這一趟膠東沒有白來!
石猛這小子,就是一把世間最鋒銳的雙刃劍,鋒利到天底下幾乎沒有人能握得住。
你不惹他,千好萬好。
你一旦惹了他,那就是魔神降世!
這普天之下,能壓制住這小子的殺性的,恐怕除了自己也沒有第二個人了。
就比如這一次的榮國府之禍,就算是自己這個太上皇,也只能在解決完禍患的前提下,勉強拉住一二。
不將事態無限擴大,就是他給自己這個老頭的最大的面子。
「除了賈王氏,還有賈史氏。」
「她也被朕褫奪了誥命封號,幽禁於鐵檻寺中,終生不得出寺門半步。」
「還有那個什麼王熙鳳、以及她們的那一群陪房僕婦,朕也都法辦了!」
「那兩座國公府,朕摘了匾,收了宅,限期讓他們搬走。」
「還有賈家兩府的爵產,都一併收回來了。」
太上皇繼續開口,聲音不高,卻娓娓道來。
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述說了一遍。
兩人就在這座小山頭上談了很久很久,也說了很多很多。
戰場上的硝煙漸漸散盡,收尾的士兵們正在沙灘上清點俘虜和戰利品。
火把開始在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
............
直到夜幕完全降臨。
一輪明月從海面上升起,將銀白色的月光鋪滿了整片海面。
太上皇突然從坐著的石頭上站起身來,提高嗓門道:
「怎麼不行了?!」
「你就是偏要跟朕對著來?!」
「上次清查江南案,殺了十二萬人!中間辦了龍禁衛、殺了慶國公!這次膠東平倭,又宰了二十萬倭寇!」
「你說不要就不要?」
「朕和皇帝的面子還要不要?」
「反了你了!」
石猛也是站起身來,快速踱了兩圈,說道:
「你要真想給,你給元春吧!」
「這次傷了那麼大的心,你直接補償她吧!」
「給元春封賞,就等於給我封賞!」
「多的我也不要,替元春討個二品的誥命夫人封號,不算高吧?」
太上皇愣了一下。
給王側妃誥命封號,這是極少有的先例。
大乾規制,側妃雖位在尋常妾室之上,卻終究不是正妻,極少有單獨加封誥命的。
但仔細想了想,給王側妃誥命封號,歷史上雖然極其少有,但還是有個別例子的。
老頭思忖片刻後,點點頭:
「好!」
「沒問題!」
「二品誥命,朕給元春!」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又問道:
「那賈家兩府的爵產呢?」
石猛還是那句話:
「我不要!」
他轉過身去望著海面,語氣冷了下來:
「真想給的話,你換塊地給我。」
「他兩家的爵產封地,你給我,民間不知真相的人還又以為......」
「還又以為我貪圖他們兩家的地產,是我故意陷害他們賈家落敗的呢!」
太上皇都被氣笑了,反問道:
「你石王爺還在乎那個?」
「你從朔州殺了一大圈子殺到膠東,殺的人頭加起來小一百萬了,你什麼時候在乎過別人怎麼嚼舌根?」
石猛氣憤地轉過身來,怒道:
「他媽的不明真相又愛胡說八道的大嘴巴傻福多了去了!」
「尤其是那些讀了半肚子書的讀書人,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
「他媽的本事不大,腦子不聰明,跟個若智一樣,還他媽一個個的自以為是、最愛指點江山,噴來噴去,仿佛全世界都得圍著他轉!」
石猛頓了頓,順順氣,繼續道:
「我能怎麼辦?」
「我還能因為一句話兩句話把他們全都殺了不成?」
「倒是有人敢這麼殺,敢這麼堵嘴,可是有什麼用?」
「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怎麼來的?」
「你殺一批,還會自動刷新出一批。」
「殺著殺著就演變成文字獄了!」
「你殺的完嗎?」
「除非把地球炸了,一個活口都不留!」
太上皇道:
「什麼地球?地球是什麼東西?」
「你小子你冷靜點!」
「胡說八道什麼呢?」
「別轉移話題,朕跟你討論的是這個問題嗎?」
太上皇也是頓了一頓,方才繼續說道:
「那兩塊封地,原本是賈家的,這沒錯。」
「可是現在被朝廷收回來了,就是國家的地。」
「現在朝廷再把那兩塊封地賞賜給你,這已經跟賈家沒有任何關係了!」
「你不要......」
老爺子想了想,想出了個好主意,又道:
「那賈家兩府除了兩處宅院之外的爵產,你不要是吧?」
「好,你不要!」
「你不要,朕賞給別人!」
「哼,朕賞給元春你總管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