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家眾人跟在石猛身後。
一行人魚貫走進了賈家祖祠。
這座祖祠建在寧國府的老宅原址。
乃是當年寧榮二公在世時親手督造的。
青磚灰瓦,松柏森森。
雖不似國公府正堂那般氣派恢弘,卻自有一股莊嚴肅穆的威壓。
祖祠正堂之內燭火長明。
上首供奉著賈演、賈源兩位初代國公的牌位。
下首供奉著賈代化、賈代善兩位二代祖宗的牌位。
牌位前的香爐里還插著幾根燃了一半的殘香。
大約是賈政搬出榮國府之後每日仍來此上香。
不敢斷了祖宗的香火。
石猛走到牌位前站定,深深的看了那老四位的牌位一眼。
而後,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身後那些神色各異的賈家主子們,開口道:
「賈大人,帶著你們賈家所有人,不論男女嫡庶,盡皆跪到祖宗牌位前頭來。」
賈政不敢怠慢,連忙招呼眾人。
於是賈政帶頭,賈璉、賈琮、賈環、賈蓉、賈薔幾個男丁跪在最前排。
邢夫人、尤夫人、趙姨娘、李紈帶著惜春、迎春、探春等女眷跪在後排。
往日裡榮國府那套繁複的禮法規矩,什麼嫡庶有別、什麼男女分列、什么正室側室站位的講究,此刻在忠武郡王的命令下全都化為烏有。
畢竟眼下是非常時期,哪還顧得上那些虛禮?
賈家人呼啦啦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一片,將本就不甚寬敞的祖祠正堂擠得滿滿當當。
石猛站在眾人面前,背對著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緩緩開口道:
「今日以非常之法,祭拜賈家祖先。」
「諸位抬起頭來,好好看看你們面前這四方牌位。」
「賈演、賈源,開國功臣,一刀一槍替大乾打下半壁江山!」
「賈代化、賈代善,二代大將,馬背上替朝廷鎮守邊疆。」
「你們的祖宗,是從戰場上殺出來的英雄。」
「你們作為他們的子孫,此刻跪在這裡,捫心自問,你們對得起這四方牌位嗎?」
祖祠內鴉雀無聲。
賈政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顫。
賈蓉和賈薔死死咬著牙,眼眶發紅。
其他男男女女更是不敢抬頭。
唯有探春,直挺挺地跪著,目光坦蕩地望著前方。
石猛繼續說道:
「今日本王要你們所有人,對著賈氏祖先的牌位發誓。」
「待會兒不管本王問到什麼事情,你們都要如實回答,不得有半句虛言。」
「若有半點隱瞞……」
「這上面坐著的老四位,晚上可是會去找你們的。」
這話說的,賈氏祖祠里的燭火仿佛都跟著跳了幾跳。
幾個膽小的嚇得把臉都埋進了袖子裡。
石猛當然知道這種話不過是詐他們的。
他打了這麼多場仗,殺過的人快他媽一百萬了!
從來沒見過哪個死人晚上回來找活人算帳的。
可這話,在此時此地,偏偏管用得很。
畢竟,在這樣一個時代,在這樣一個環境,絕大多數人真的會信這些。
祖宗牌位在上,忠武郡王在前,哪個敢說自己心裡不虛?
很快的。
賈家眾人在賈政的帶領下,對著祖宗牌位焚香跪拜,齊聲發了誓。
石猛等他們磕完頭,讓人搬了十幾條小馬扎過來,讓眾人坐下。
他自己則搬了把太師椅,往正堂上首一坐。
那姿態不像是在開家族會議,倒像是在軍機閣里主持軍前議事。
「諸位。」
石猛雙手交叉擱在膝上,目光從左掃到右,將面前這幾十號人挨個看了一遍:
「你們無論輩分,無論男女,無論嫡庶,都是賈家兩府的主子。」
「你們經歷過賈府輝煌的時候,經歷過錦衣玉食,丫鬟成群,出門八抬大轎,逢年過節賓客滿堂。」
「也親身經歷了賈府從巔峰快速跌入低谷的全過程,那國公牌子被摘了,宅子被收了,僕從散盡了,連看病抓藥都只能揀最便宜的藥材。」
「本王就想問你們一句,如今這拮据的日子,滋味不好受吧?」
這一問,滿堂皆默。
賈政的臉紅到了耳根,將頭低低地埋了下去。
賈璉把手藏在袖子裡,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
邢夫人縮著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所有的賈家人,無論男女,無論從前是囂張跋扈的還是沉默寡言的,此刻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脊梁骨,一個接一個地低下了頭。
「你們這些人和外面那些下人不一樣。」
「你們是主子,是真正的賈家人。」
石猛說得很認真。
他是真的很認真的在賈家祖祠里教訓賈家人。
「賈家興,你們跟著享受富貴。」
「賈家敗,你們跟著倒霉吃苦。」
「賈家誅九族,你們一個也跑不掉。」
「如今,賈家跌入谷底,生活拮据,你們都是親身經歷到的。」
「那東府已經淪落到要靠兩個小輩四處去借錢度日的地步,西府那個曾經被捧在掌心裡的賈寶玉,如今也只能靠一些最便宜的草藥吊著命,連一帖像樣的湯藥都煎不起。」
「可以說,你們的賈氏家族已經到了危急存亡之秋也。」
石猛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忽然變得凌厲起來。
說話的語氣也從方才的平緩轉為冷厲:
「在這樣一個艱難的特殊時期,你們身為賈府的主子,本應同舟共濟,共渡難關。」
「可本王卻聽說……」
「你們中的某些人,在最艱難的時刻,非但沒有為家族分憂,反而罔顧家道中落,只知中飽私囊。」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眾人面前緩緩划過,語氣冰冷道:
「若真是只守著自己那點體己銀子,不願意往外掏,不願意為家族分憂,那本王還可以理解,那不過是人性的自私罷了。」
「畢竟趨利避害,人之常情嘛。」
「可偏偏在這種時候,你們這些主子,居然像外頭那些趁火打劫的刁奴一樣,去偷、去搶、去拿自己家的財產,往自己的小腰包里塞。」
「真是何其愚蠢,何其可恨也!」
「你們自己抬起頭來看看,你們的二老爺賈政賈大人,都難成什麼樣了?」
石猛的話剛說到這裡。
下首忽然傳來一個清脆而憤恨的女子聲音。
那聲音不算大,卻壓得滿堂的沉默都為之一振:
「王爺說的真是一點兒沒錯!」
「太上皇陛下懲罰賈家,雖說奪走了爵產,但並沒有抄家奪走私產。」
「賈家三代人攢下的家底,何至於一夜之間就淪落到如此地步?」
「可知這樣的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
「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才能一敗塗地呢!」
說話的姑娘也不是旁人。
正是賈家那位才自清明志自高的三小姐探春。
她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淡紫色褙子,頭髮只用一根素簪子隨意挽了個髻。
這姑娘臉上不施脂粉,卻比滿堂那些垂頭喪氣的主子們多了一股子壓不住的銳氣。
她說這話時腰杆挺得筆直,目光毫無躲閃,聲音里更是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憤懣。
石猛朝探春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讚賞:
「說得好!」
「三姑娘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可若是這蟲自己從肚子裡爛起來,那就是真死透了。」
他緊接著又將目光掃向其他人,聲音又沉了下來:
「既然說到此處了,那諸位就談一談吧。」
「在這次賈家奪爵產的事件中,你們這些身為主子的,有哪些趁機暗中拿了家裡公中的財物?拿了多少?」
「說吧,此間也沒有外人!」
「坦白出來,把不該拿的東西交還公中,這件事就此罷了,既往不咎。」
「倘若不肯說,或者少說漏說,叫本王查出來,或者叫其他人舉報出來……」
石猛將腰間的螭龍劍解下來,往面前的案几上重重一拍!
啪的一聲脆響!
「哼!那時候可就不好看了!」
這一拍一劍,滿堂皆驚。
幾個膽小的女眷嚇得臉都白了,縮在小馬紮上瑟瑟發抖。
祖祠內陷入了漫長的沉默,只聽見燭火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我……我說。」
一個細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忽然從角落裡響起。
眾人紛紛循聲望去。
只見二丫頭迎春從後排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那張一向木訥寡言的臉上此刻滿是惶恐,眼圈已經紅了,兩隻手緊緊攥著衣角,怯懦道:
「回……回稟王爺……」
「我……我在房中藏了四兩銀子。」
此言一出。
滿堂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迎春身上。
迎春被這些目光盯得更加慌亂,身子微微顫抖,整個人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去。
石猛也是愣了一下,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賈璉藏了多少錢?
邢夫人私吞了多少東西?
趙姨娘手腳不乾淨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李紈更是個連小孩錢都貪的貨……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
第一個開口說話的竟然是這個向來木訥寡言、在榮國府里存在感低到幾乎透明的二丫頭賈迎春。
「四兩銀子?」
石猛皺著眉頭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他是既不相信迎春會偷拿公中的財物,更是實在難以想像,一個國公府的二小姐,身家竟寒酸到只有區區四兩銀子的體己?
可這話既然當著祖宗牌位說出來了,他就得問個明白。
迎春咬著下唇,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
她輕輕點了點頭,那楚楚可憐的模樣,帶著委屈又帶著害怕,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得更快了。
賈政見狀趕忙站了起來,想要替這個懦弱的侄女辯解幾句。
可他還未開口,便有人搶在了他前頭。
「殿下,我要替二姐姐說兩句。」
三姑娘探春站起身來,往前邁了一步,毫不畏懼地迎著石猛的目光,朗聲道:
「這四兩銀子,必不是她從公中偷拿的。」
「殿下有所不知,我二姐姐的性子素來軟弱,平日裡潔身自好,連句話都不肯與人爭執。」
「莫說趁亂偷拿公中的銀子了,她連自己的貼身財物都守不住。」
「她屋裡那些奶媽、丫鬟、婆子,早就把她房中的值錢物什偷了個七七八八,什麼首飾、衣物、月例銀子,能拿的全都拿了。」
「她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只敢私下裡跟司棋說說,司棋又過來跟我說的。」
「殿下有所不知啊……」
「從前賈家還沒落勢的時候,二姐姐房裡的那些婆子們就敢偷偷摸摸地拿,但好歹不敢太過明目張胆。」
「可如今賈家倒了,哼……」
「她們連二姐姐的換洗衣裳都快偷光了,連她最喜歡的棋譜和黃老道經都偷拿走了,只差沒把她房裡的床板一塊卸走了。」
「殿下若是不信,現在就可以派人去二姐姐屋裡搜一搜。」
「看看她那間屋子,還有什麼是能拿得出手的!」
石猛這才重新看向迎春。
迎春站在那裡,淚水無聲地從腮邊滑落。
她咬著嘴唇朝探春感激地點了點頭。
然後又將頭低低地垂了下去,兩隻手在衣角上絞了又絞。
石猛看著這個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子與這座祖祠格格不入的軟弱和善良的姑娘。
迎春這丫頭是好的。
性子也好,溫溫柔柔的。
不爭不搶,長得又漂亮,放到哪裡都是個好姑娘。
她就是生錯了時候,生錯了地方。
倘若活在他穿越前的那個時代,恬靜、溫婉、安安靜靜,這樣的女孩子不知道是多少人的白月光。
可偏偏她生在了這吃人的封建社會,生在了這爛到骨子裡的賈家……
她迎春越是善良軟弱,越是被欺負得抬不起頭來。
石猛朝迎春和探春點了點頭,示意她倆坐下。
然後將目光重新掃向面前這一群垂著腦袋的賈家人。
他的語氣比方才更冷了三分,並且帶著三分奚落,道:
「我說你們這些當長輩、當大人的,到底會不會開口?」
「家道中落都到這份上了,竟還不如幾個姑娘家有擔當?」
「一個個的都他媽啞巴了?」
「是等著本王來替你們開口嗎?」
他抬起手,手指在眾人面前緩緩划過。
最後落在了縮著脖子、一直低著頭不敢吭聲的邢夫人身上。
「邢夫人,你是為大的,那就從你開始。」
「你先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