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這個人吧。
雖然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徒。
但也是典型的庸劣、自私、心胸偏狹、目光短淺、貪圖錢財之人。
她娘家沒什麼勢力。
論出身,比不上王夫人這個金陵王家的嫡女。
論手段,比不上王熙鳳那個八面玲瓏的管家奶奶。
論恩寵,更是連老太太正眼都不怎麼看她。
她嫁進榮國府給賈赦做填房之後,在這座府邸里活了大半輩子,唯一學會的生存之道就是——
攥緊手裡的每一分銀子!
所以這也就造就了邢夫人貪婪和吝嗇的性格底色。
賈府風光的時候她拼命攢錢。
賈府垮了之後她更是變本加厲地摟錢。
仿佛只有把銀子攥在自己手心裡,才能在這風雨飄搖的日子裡找到一絲絲可憐的安全感。
石猛既然第一個拿邢夫人開刀,那必然是知道她拿了不該拿的財物,必然是要追出一些東西的。
審好了,對後邊的人就是一個榜樣。
審不好,對後邊的人還是一個榜樣。
當然,就看是好的榜樣還是壞的榜樣了。
此時,邢夫人抬起頭,一臉茫然地左右看了看,然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聲音裡帶著幾分刻意為之的疑惑,道:
「誰?」
「我......我嗎?」
石猛點了點頭,淡淡道:
「在場諸人中,唯有你為長。」
「好好說說吧,也為其他人做個表率,省得多費口舌,也省得本王上刑。」
這上刑倆字一出,邢夫人頓時就慌了。
整個人從小馬紮上撲通一下就滑到地面,然後便開始放聲大哭:
「冤枉啊......」
「青天大老爺......冤枉啊!」
邢夫人這一哭一喊。
石猛整個人都無語了。
這位殺伐過盛的王爺嘴角抽了抽,竟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旁邊桌案上做筆錄的楊浦和薛蝌同時放下了筆,兩人對視了一眼,也是各自臉上都寫滿了無奈。
下首侍立的棠紅和紫影對視了一眼,同時看向石王爺,那意思是要不要真的上刑?
反正對付女眷,真要上刑也得她倆出手。
晚動手不如早動手。
最起碼賞她倆大嘴巴子也行啊!
這邢夫人的嗓門又尖又亮,再讓她這麼嚎下去,怕是......
怕是對咱石王爺名聲不利啊!
但石猛只是微不可察地朝兩人搖了搖頭。
畢竟辦這種事不是真的處理公案,他方才說「上刑」不過是詐唬邢夫人一下。
可邢夫人這一嗓子著實把他給嚎懵了,他還真沒想好這種場合要不要上刑。
正在這時,賈政忽然轉過身去,對著還在地上抽噎的邢夫人開了口。
牢賈政啊,這次真是難得的清醒了一回。
只見賈政回過頭,對著邢夫人無奈地勸說道:
「哎呀,大太太,我的嫂子!」
「都到這種境地了,你就別嚎了!」
「你拿沒拿,我心裡能沒數?」
「石王爺這次出手,不是針對你,而是要再於水火中救我們賈家一次。」
「你把石王爺氣走了,誰來幫我們辦這場子事兒?」
「啊?!」
「豈不聞覆巢之下無完卵乎?」
「咱們家已經塌了大半,剩下這點殘垣斷壁若是再被風雨吹倒了,你覺得憑你藏的那些私財,真能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邢夫人這下倒是不再嚎了。
賈政的話也算是精準地戳在了她心窩子上。
她用帕子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地小聲啜泣著。
賈政又痛心疾首地說道:
「大太太,你就老實交代吧!」
「方才石王爺都說了,咱們這是自己人關起門來說話,只要老實交代,既往不咎。」
「你不老實,石王爺對你不客氣,那我可也勸不住啊!」
「再說了,咱們這些當主子的不肯老實交代,那下人們有樣學樣,也咬死了不開口,到頭來傷害的是誰?」
「最後傷害的還不是咱們這些真正的賈家人?」
「你指望那些早就卷了東西跑了的下人替咱們復興家業嗎?」
賈政這番話一說,滿堂的賈家人都不由得朝他多看了兩眼。
探春這個明白人第一個跟著點頭附和。
賈蓉、賈薔這兩個事發時不在家的東府哥倆也跟著點頭。
邢夫人這才抹了抹眼淚,垂著眼睛抽噎道:
「我......我真沒有拿......」
邢夫人話音未落,便有那環三爺尖著嗓子說道:
「你胡說!」
眾人齊齊回頭,只見賈環從後排猛地站了起來,那張一向猥瑣的臉上似乎帶著幾分正義。
當然,也包括邢夫人在內。
這邢夫人今兒早上還罵他一頓來著。
環老三這也算是抓住了一個報復的機會,尖著嗓子道:
「大太太,你別以為沒有人看見。」
「光是我親眼看見你趁亂進進出出老太太房裡和庫房裡就有好幾次,每次都拿的滿抱滿懷的。」
「你忘了,那一回你懷裡揣著個大包袱,在穿廊上撞見了我,還瞪了我一眼,說再敢亂看就把我眼珠子挖出來!」
「還有那天夜裡,我和琮哥兒親眼看到你的後門處交給邢大舅一大包袱金銀首飾。」
「到了第二天,邢大舅和邢二舅都來了榮國府,在王善保家的和費婆子掩護下,拉走了好幾把紫檀木的椅子和柜子......」
「那都是公中的東西,是太爺爺傳下來的東西!」
賈環這一開團,他的親娘趙姨娘幾乎是秒跟上去!
這大房的邢夫人和二房的趙姨娘雖然在平日裡交往不多,也算不上有什麼深仇大怨。
但趙姨娘十數年來在榮國府中一直受打壓,積攢了滿肚子的怨氣。
她對王夫人和王熙鳳自然是恨之入骨,對這位平日裡只會跟在大老爺後頭亦步亦趨的大太太也沒有半分好感。
況且趙姨娘又是個出了名的急躁、膚淺、行事衝動的人。
此刻見她兒子帶頭戳破了大太太的臉皮,她老趙斷沒有縮在兒子身後的道理。
「就是!」
只見趙姨娘也站了起來,叉著腰說道:
「你大太太是個什麼樣的人,還用得著多說嗎?」
「闔府上下誰不知道你是個貪財吝嗇的主兒!」
「平日裡連丫鬟的月錢都要剋扣幾文,晚上只許丫鬟們點一根蠟燭,說是省燈油錢!」
「你這個老不要臉的省下來的那些銀子都到哪兒去了?」
「還不是全塞進你自己的腰包里了?!」
「如今倒在這兒裝起清白來了......」
「我呸!」
邢夫人素來擅長借刀殺人,在榮國府里從來不屑於自己親自下場撕扯。
但這會兒,她卻沒有刀可以借,也只能擼起袖子自己上陣了。
此刻見賈環一個猥瑣小輩都敢當眾戳破她那些爛事,趙姨娘那個上不得台面的妾室也敢指著自己的鼻子冷嘲熱諷,邢夫人頓時惱羞成怒。
她從地上爬起來,指著趙姨娘和賈環母子倆,聲音尖利地罵道:
「好你個姓趙的!」
「好你個小賈環!」
「你們娘倆倒裝起好人來了!!」
「就你們倆沒偷?你們倆沒拿?」
邢夫人冷笑著將手指轉向趙姨娘,眼神和語氣里滿是輕蔑和怨毒:
「那一天,是誰指使趙國基和錢槐兩個人,趁亂大肆從府里往外偷東西的?」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外甥女婿錢槐,仗著是糧房管事的身份,平日裡就沒少監守自盜、中飽私囊!」
「到了那一天,更是以成車成車的往外拉,明目張胆到連人兒都不避了......」
「你當我是瞎子?你當我們滿府上下都是瞎子?」
好傢夥!
這兩個女人開始互相揭短了!
邢夫人惱羞成怒,趙姨娘更是惱羞成怒!
尤其是趙姨娘那個腦子,平日裡本來就轉不了太多彎。
此刻被邢夫人當著忠武郡王和滿堂賈家人的面戳穿了老底,那股子衝動勁直接衝破了天靈蓋!
好老趙!
擼起袖子便朝邢夫人撲了過去!
一邊擼袖子,一邊嘴裡罵道:
「你放屁!」
「你才是那個最大的賊!」
「你趁亂捲走了多少東西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她破口大罵的,伸出指甲便朝邢夫人的臉上撓去。
趙姨娘心裡那點算盤珠子打得噼里啪啦響。
老太太被幽禁了,賈赦流放了,王夫人判了死刑,王熙鳳也下了大獄......
邢夫人所有的靠山全他媽倒了。
你邢夫人如今還剩下什麼?
你丈夫沒了,你靠山沒了,你連個能替你撐腰的兒子都沒有。
賈家垮不垮的先不說,至少我們二房的二老爺還在!
那是我的親親老公!
你邢夫人多根毛啊?
如今還敢在我趙姨娘面前充大?
看老娘不手撕了你!
............
賈家祖祠一場大戰暫且按下不表。
卻說另一邊——
龍首原大明宮裡的太上皇又有了個好主意。
今日天氣晴好,金水河的水面上浮著幾朵剛開的荷花。
老頭一大早就讓戴權替他在常去的釣位上打了重窩!
撒了好幾盆秘制的魚餌!
此時,這老頭正志得意滿地坐在河邊,盤算著今天非得釣上一條大傢伙來!
讓石猛那小子也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垂釣技術!
老頭咧了咧嘴,便讓一名小黃門騎馬到忠武郡王府傳石猛過來。
小黃門去了不多時便回來了,翻身下馬,快步走到太上皇跟前,躬身稟報導:
「回太上皇,忠武郡王不在府上。」
太上皇眉頭微微一皺:
「不在府上?」
「他前幾日不還跟朕嚎著累嗎?」
「這不在家好好歇著,又跑到哪兒去了?」
那小黃門也是會說話。
一本正經、添油加醋地胡說八道道:
「回太上皇,聽忠武郡王府的人和街上的百姓說,忠武郡王氣勢洶洶地殺到寧榮街去了!」
「一腳踹開了賈家的祖祠大門,讓所有賈家人全跪在祖宗牌位前頭罰跪......」
太上皇一聽,滿臉問號道:
「怎麼又罰跪?!」
細細一想,隨即怒火上涌,道:
「這小子他有毛病吧?!」
「那塵歸塵、土歸土,該辦的事辦了,該處理的人處理了!」
「他又去折騰人家賈家人做什麼?」
「還踹開人家的祖祠?」
「他瘋了嗎?」
老頭氣呼呼地在河岸上來回踱了兩步,越想越覺得石猛這小子是在給自己找不自在。
元春的事好不容易平息下去,他親自跑了一趟膠東才勉強把石猛那股殺性壓住。
如今這小子倒好,轉頭又殺回賈家去了。
怎麼?朕的老臉不算個臉嗎?
老頭瞬間覺得釣魚沒意思了,隨即把魚竿往河裡一扔!
而後朝身後正抱著魚簍的戴權吼了一嗓子:
「備馬!去賈家!」
「朕倒要看看,石猛這小子他究竟要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