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天府衙。
那女監的管營,一聽說是太上皇陛下和忠武郡王殿下要親自提用兩位犯人,哪裡敢怠慢半分?
當即便是讓人去牢里提人。
手下書辦詢問道:
「管營大人,這手續?」
那管營將眼一瞪,喝道:
「太上皇陛下口諭,忠武郡王殿下要人,你跟我談什麼手續?」
「你是準備讓怹二位等著?手續辦完了再把人送過去?」
那書辦有點書呆子氣,愣了吧唧的。
老管營又揮了揮手,無奈道:
「先放人!先放人!」
「手續後補辦!」
「還愣著幹什麼?快去放人啊!」
很快的,消息又到了女監大獄。
女監的牢頭顯然比那愣頭青書辦會來事。
他聽說消息後,那是二話沒說就放了王熙鳳和彩明二人。
為了不讓太上皇和忠武郡王久等,這牢頭還自掏腰包從衙門口雇了一輛最快的馬車,又點了兩個手腳最麻利的小牢子隨車押送。
待馬車走後。
那老管營這才直起腰來,從袖中摸出一塊已經皺巴巴的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旁邊的牢頭、節級和一眾小牢子也都紛紛長出了一口氣,方才繃緊的肩膀一個接一個地鬆了下來。
那老管營後怕道:
「我早就說,那些勛貴家來的囚犯,萬不可欺凌,只可按律法流程羈押即可。」
「哎,防的就是這一天......」
「你別看她今日戴著枷鎖跪在牢里,你們真把她按尋常女囚那啥了,你那脖子上的腦袋還能是自己的?」
牢頭、節級、和一眾小牢子等人也是紛紛接口道:
「幸虧當初老管營提點的及時啊!」
「那王熙鳳剛進來的時候,有幾個不長眼的小子還想給她上規矩......」
「若非老管營深謀遠慮,我等此刻焉有項上人頭在?」
「這等世家大族,除非真到了萬劫不復的下場,否則咱們還真就不敢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
「你就像這位姓王的,看似一時落了勢,可她那些沾親帶故的關係都還在,誰敢賭哪一天哪一位上邊的貴人不會突然想起來她?」
「就不說救她,單是派人來提她問個話,你敢賭?」
眾人正感慨著,旁邊一位孔目卻從鼻孔里哼了一聲,冷笑道:
「哼!」
「你們一個個倒感慨起來了!」
「要我說,只要行得端坐得正,你怕什麼?」
「她們是犯了律法,可自有國法處置她。」
「你們整日變著法的凌虐犯人,圖的什麼?自己心裡沒點數?」
這鐵面孔目的言論與這陰暗的牢獄環境自是格格不入。
事實上,他也確實不受同僚們待見。
他話音一落,便迎來了同僚們的一陣冷嘲熱諷:
「切,裝什么正義好人呢?」
「就是,陰溝里蹦出個棉花球來。」
「哪天你別犯我們手裡......」
那鐵面孔目卻是冷笑著反唇相譏道:
「我看哪天你們犯我手裡的可能性更大!」
眼看又要吵起來,老管營連忙出言喝止。
他在刑名上幹了一輩子,自是知道,這種內心正直的人不受同僚待見屬實正常,事實上他自己也不怎麼待見這種人。
不過,老管營更知道,一個體系的穩定運營,尤其是刑名體系,往往還真缺不了這種人。
所以,老管營望著王熙鳳遠去的馬車,擺了擺手道:
「都少說兩句吧!」
「四面透風臭牢房,生蟲的糙飯硬板子床,無情棍鞭身上抽,鐵鎖團枷肩上扛。」
「對於她們這種一向錦衣玉食的人來說,就算咱們沒有加刑施虐,光是那正常的囚獄生活就夠她喝一壺的了!」
「也屬於是自作孽不可活了,怨得了誰?」
............
很快的。
馬車一路疾馳到了寧榮街。
方才是為了趕時間才讓鳳姐乘坐的馬車。
可她畢竟是一名囚犯,身上還背著枷鎖。
現在到了地方,自是不能再乘車入內了。
鳳姐和彩明就在寧榮街大牌坊處被兩個監牢公人喊下了車。
一名小黃門在前頭引路,兩名公人一左一右押送著,鳳姐和彩明緩步走進了寧榮街。
此時,原來賈家的管事、奴僕、丫鬟、婆子已經被賴大賴二和王府侍衛們叫回來不少。
再加上五城兵馬司的人,擠擠挨挨地站了滿街。
烏泱泱的人頭齊齊扭過來,望向街口那個正朝這邊走來的身影。
鳳姐啊!
原來那可是風光無限、說一不二,強勢不讓男子的榮國府管家二奶奶!
往日,她走到哪裡不是趾高氣昂?
走到哪裡不是丫鬟婆子、錦衣豪奴成群結隊的跟著?
她高傲的王熙鳳,眼裡有過誰?
可如今,一朝淪為階下囚......
她身穿破爛爛、髒兮兮的囚服號衣。
肩上扛著一塊十三斤重的團頭鐵葉半身枷。
十幾日沒洗的頭髮鏽成一團一團的,散落在枷木兩側。
手腕上、腳踝上,皆砸著鐵鎖鐐銬。
每走一步,腳踝上的鐵鏈便拖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嘩啦啦的摩擦聲。
時不時的,還有一點被磨破皮而流出的殷紅血跡,順著足踝流到青石板上。
眾目睽睽之下。
王熙鳳就這麼一步一步地向街里走。
但——
鳳姐啊!
縱使淪為囚徒,身上仍帶著一股子不肯低頭的氣魄。
她就這麼目光直直地望著前方,不曾向街道兩側站著的管事、奴僕、婆子、丫鬟們看去一眼。
仿佛那些烏泱泱的人影根本不值得驕傲的她瞧上一眼。
有幾個慣會捧高踩低的婆子和丫鬟,望著她走過來,忍不住撇了撇嘴。
又拿袖子掩著口鼻,竊竊私語了幾句什麼。
這些丫鬟婆子,從前在鳳姐手底下當差的時候,哪個沒挨過她的罵?哪個沒吃過她的排頭?
如今見她落了難,免不得要說上幾句風涼話:
「瞧她那副模樣......」
「當初多威風啊,如今不也成了階下囚?」
「比咱們還不如呢,嘻嘻......」
那話不輕不重地,落在了王熙鳳的耳朵里。
只見鳳姐緩緩轉動已經髒兮兮紅腫腫的玉頸,朝那幾個嚼舌根的婆子丫鬟微微側了過去。
她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這麼側目一瞥。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冷到骨子裡的輕蔑。
那幾個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的婆子丫鬟被她這麼一瞥,不由自主地同時閉上了嘴,紛紛低下頭去,竟沒有一個人敢與她對視。
王熙鳳收回目光,繼續朝前走去。
那滿街的管事、奴僕、婆子、丫鬟,在她所過之處,像被一道無形的刀刃切開的潮水般,自動往後退了半步。
鳳姐啊!
縱使淪為階下囚,
亦當真有一種「我若不死,爾等終究是奴」的霸氣!
............
又往前走了一段距離。
便到了五城兵馬司送回來的賈家私產臨時堆放的地方。
那些大件小件的家具、物品,就滿滿當當地堆放在寧榮街的兩側。
這些東西前幾日被五城兵馬司的人拉走,今日又灰溜溜地送了回來。
王熙鳳心裡豈能沒數?
鳳姐走著,微微轉頭,向那堆物品掃了一眼。
那雙丹鳳眼在一件屏風上停了片刻,而後嘴角便勾起了一抹冷冷的笑意。
這一笑,差點沒把人群里站著的一個人嚇尿了!
此人姓陳,是五城兵馬司西城司的一名吏目。
吏目這個職位,本不過是不入流的小吏。
只因神京城裡的相同職位自動比地方州府高一兩級,這陳吏目才勉強算是個從九品的職級。
上次清收賈家爵產,他仗著手裡那點芝麻綠豆大的權力,渾水摸魚弄走了一塊黃花梨的屏風
那可是正經的前代老料,上頭的浮雕刀工精細得能看見仙鶴翅膀上的每一根羽毛,就算拉到地下黑市賤賣,也得千把兩銀子打底。
為此,陳吏目高興得連著好幾天夜裡都沒睡著覺,翻來覆去地在床上盤算著這塊屏風是留著自己鎮宅,還是轉手賣掉撈一筆大的。
卻不料,今日指揮使裘良突然下令,強令手下把所有貪占的賈家銀子和物品原樣送回去。
老裘還放了狠話,誰要是少送一件、送錯一件,都不用錦衣衛出手,他老裘親自刀刃向內,清理門戶!
這陳吏目一聽說這道命令,心裡簡直在滴血啊,比剜他的肉還疼!
那塊黃花梨屏風是他這輩子摸過的最值錢的東西,就這麼白白送回去,他實在是不甘心。
萬般不舍之下,他想出了個好主意。
他命家人到仿古鋪子裡,花幾十兩銀子買了一塊形制差不多的屏風,也是仿黃花梨的料子,也是差不多的尺寸,也是仙鶴古松的圖樣。
他以次充好,把假的送回來,把真的留在了自己家裡。
此刻他站在人群中,一看王熙鳳那眼神、那冷笑,便知道沒能瞞過這位精明過人的璉二奶奶。
這位璉二奶奶是什麼人?
當年在榮國府當家的時候,闔府上下近千號人的進出帳目她聽一遍就能挑出毛病來,庫房裡的東西哪一件是什麼成色、值多少銀子,她心裡比帳本還清楚。
石王爺說她是活著的人形自走計算機,那是半點兒沒說錯!
這陳吏目脊背上的冷汗唰的就下來了!
喉頭滾動了兩下,撲通一聲就給跪了下去!
「璉......璉二奶奶。」
「可能是小的家裡人裝錯了......」
「小的這就回家把真的那塊送回來,立刻!馬上!半個時辰之內一定送到!」
這陳吏目,倒不至於真的害怕一位階下囚。
可他知道——
真正要人命的那二位,這會子還在賈家祖祠里坐著呢!
但凡王熙鳳進去提上這麼一句半句......
他陳吏目別說官袍不保,恐怕脖子上的人頭也是留不住!
畢竟,人家太上皇和忠武郡王,已經是給過他們一次機會了!
只要原樣還回來,既往不咎。
可你他媽還回來個假的......
這屬於什麼性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