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連軸轉了三天三夜。
審到最後只剩下賴家這一根硬骨頭還沒啃。
石猛讓人去松鶴樓叫了早點。
早餐倒也簡單,熱氣騰騰的小籠包,現磨的豆漿,外加幾碟醬菜。
分給眾人之後,大夥就在榮國府正院的廊下吃了起來。
石猛一邊咬著包子,一邊拿眼睛瞅著跪在院子當中、臉色已經慘白如紙的賴大、賴二兩兄弟。
這哥倆這三天就跪在院子裡,看著周瑞被拖下去,看著林之孝被問了個底朝天,看著吳新登、戴良、錢槐......
一個接一個地從頑抗,到癱軟,到被帶走。
兩個老賴的心理防線已經快被熬穿了。
石猛看著他們這副模樣,也是忽然間玩心大起。
「這麼著吧......」
石猛喝了一口豆漿,朝圍坐在廊下的賈家眾人說道:
「左右是就剩這一家了,咱們玩個遊戲吧?」
賈環正蹲在台階上啃包子,一聽這話立刻咧著嘴湊了過來,問道:
「王爺,咱玩什麼遊戲?」
石猛用筷子指了指跪在院子裡的賴家兄弟,笑道:
「咱們賭一下,就猜這賴家兄弟從你們賈家貪墨了多少財物?」
「你們每人報一個數,本王最後報一個數,誰報的數最接近實際查出來的數目,誰就勝。」
「本王一個人跟你們所有人對賭。」
「這幾日大傢伙都辛苦了,就當是鬆快鬆快。」
「賭注無論大小,就是個玩兒。」
賈環那猥瑣的眼珠子一轉,喜道:
「好好好。」
「讓其他人先說,我到後面說。」
這環老三還是有點雞賊的,先讓別人報了數,自己好估摸著往中間靠,贏面自然大些。
石猛也不戳穿他,只是笑著將目光從賈環身上移開,掃過廊下那一群正抱著碗喝豆漿的賈家人。
只見有人只顧低頭吃包子,不想參與這賭局。
還有人倒是想跟王爺賭一賭,卻礙著身份不敢率先開口。
石猛的目光在人群中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角落裡坐著的賈惜春身上。
這位四姑娘是賈家最小的主子。
平日裡在府中便是個冷淡寡言的性子。
此刻更是安安靜靜地坐在人群最邊上,抱著一個小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豆漿。
仿佛,周圍的熱鬧都與她無關。
好,就你了!
石猛朝惜春揚了揚下巴,笑問道:
「小惜春,你要不要玩一下?」
惜春抬起頭來,清澈的眸子裡帶著幾分超乎年齡的淡漠。
她將手中的碗輕輕擱在案上,搖了搖頭,聲音平緩而疏離道:
「我不賭,賭不好。」
「我兄長就是太好賭了,賭沒有意義。」
她說的兄長自然是賈珍,往日經常在寧國府里開賭局。
石猛也放下碗,說道:
「本王也不愛賭,今日就是個玩兒。」
「另外——」
石猛頓了頓,看著這個年紀最小卻偏偏最冷清的姑娘,聲音放緩了些,說道:
「不要輕易對你沒做過的事情說沒有意義。」
「花花世界有意思的很!」
「有些事,你要先試過,才知道有沒有意義。」
惜春低著頭不說話,那雙纖細的手指在碗沿上輕輕地摩挲著。
石猛看她這副模樣,忽然笑了笑,說道:
「本王給你下的賭注是......」
「一卷《送子天王圖》!」
「唐朝吳道子的絕版真跡!」
送子天王圖五個字一出口,惜春手中那碗豆漿差點沒端住。
她猛地抬起頭來,那雙一向淡漠的眼睛裡頭一回閃過了一種毫不掩飾的渴望。
絕版真跡!
送子天王圖!
畫聖!
吳道子!
傳世之作中的巔峰!
天下學畫之人做夢都不敢想能親眼一見的聖物!
天爺!
你知道這對於一個摯愛畫畫的少女來說是多麼大的誘惑嗎?
惜春咬著下唇,內心掙扎了好一陣子。
那雙纖細的手指在膝蓋上絞了又絞,最終還是妥協了。
可這丫頭抬起頭來,眨了眨眼睛,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和幾分無奈,說道:
「可是......我沒有等價的物品跟王爺下注。」
她說這話時語氣依舊平淡,可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黯然還是沒能逃過石猛的眼睛。
石猛看著她這副明明想要得要命卻還在硬撐的模樣,嘴角微微一挑,說道:
「沒事兒,本王替你想一個注。」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認真思索後,才說道:
「嗯......」
「這樣吧!」
「如果你贏了,那捲《送子天王圖》歸你。」
「如果你輸了......」
「那你就要像寶釵和寶琴一樣,跟本王回王府,到你長姐跟前生活學習。」
「如何?」
惜春聽完,眼都沒眨一下,便道:
「可以。」
那語氣之果斷,倒讓旁邊坐著的探春忍不住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不是,姐妹兒?
你剛才不是還說賭沒有意義嗎?
這怎麼一卷畫就給你收買了?
石猛哈哈大笑,指著惜春道:
「好,爽快!你說個數吧!」
惜春側頭看了跪在地上的賴大和賴二一眼,眨了眨長長的睫毛,認真地想了一會兒。
她對錢沒有什麼概念,更不知道一座國公府的管家這些年到底能貪墨多少銀子。
只是在腦子裡胡亂地拼湊了一個對她來說已經大得嚇人的數字,說道:
「我賭......十萬兩!」
「好!」
石猛拍了一下手掌。
又轉過頭來看向坐在惜春旁邊的探春。
這位三姑娘身上自有一股磊落大方的氣度。
石猛朝她揚了揚下巴,問道:
「三姑娘,你呢?」
探春素來爽快,可這回也是猶豫了一下。
她倒不是怕賭輸了丟人,而是她跟惜春一樣,實在拿不出什麼值錢的賭注。
石猛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笑著追了一句:
「《快雪時晴帖》,真跡!」
「王羲之的真跡哦!」
探春那雙本就明亮的眼睛瞬間像是被點燃了一般,整個人直接從凳子上站了起來,脫口而出道:
「賭了!」
「王爺你說吧,我輸了你要什麼?」
她一個庶女,讀了一肚子的書,寫了一手好字,可練來練去都是從市面上買來的拓本。
王羲之的絕版真跡,那是她做夢都沒敢想過的東西。
石猛看著探春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笑著搖了搖頭道:
「行吧......」
「你若輸給本王,也像惜春一樣,跟本王回王府去找你長姐。」
石猛又頓了頓,故意拿話激她:
「不過你可想好了......」
「你是要賭輸了好,還是賭贏了好?」
探春被他這話說得臉上一紅,隨即便恢復了那副磊落坦蕩的模樣,大大方方地抱拳道:
「不論輸贏,探春都記著王爺的恩情。」
「我猜五十萬兩。」
她到底是比惜春見多識廣,對銀錢的數目多少有些概念。
五十萬兩,她覺得這已經是個極大膽的數目了。
石猛點了點頭,又將目光轉向坐在探春身旁的迎春。
這位二丫頭,一直低著頭安安靜靜的。
她聽見石猛叫到她,整個人明顯瑟縮了一下,抬起頭來,那雙溫柔的杏眼裡滿是慌張:
「我......我不知道......」
石猛仔細打量了一眼這個文靜木訥、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姑娘,心底竟生出了一絲憐意,只是溫聲說道:
「行了,本王替你做主了。」
「你說個數吧。」
「贏了本王給你一本《棋經十三篇》,孤本,輸了你跟本王走。」
迎春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父親賈赦流放了,繼母邢夫人是個只管自己摟錢的主兒,兄長賈璉是個自身難保的......
偌大一個榮國府,她連個能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
整日把自己關在那間空蕩蕩的屋子裡,對著棋盤自己跟自己下棋,一待就是一整天。
此時,鼓起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她自以為已經很大很大的數字:
「一千......二百兩。」
在二木頭看來,這已經是天大的數目了,夠她買一輩子的棋譜棋盤。
石猛聽到這個數字,沒有笑。
他只是朝迎春點了點頭,目光中頗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
這時候,一旁的賈政眼圈都紅了。
兩顆渾濁的老淚在眼眶裡轉了又轉。
他方才一直在旁邊默默地聽著。
聽到石猛給惜春下注時,他心頭猛地一酸。
聽到石猛給探春下注時,他忍不住紅了眼眶。
此刻聽完對迎春的賭注,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已經蓄滿了淚水。
牢賈政啊!
他可太知道石王爺這是什麼意思了!
如今賈家勢垮,就算追回來了些許財物也遲早守不住。
更兼賈母被幽禁,王夫人判死刑,邢夫人就那樣,尤夫人又是個鋸了嘴的葫蘆,其他的姨娘小妾更是不值一提......
偌大一個賈家,竟是湊不出一個能上檯面的主母。
在這樣一個時代,姑娘的教養不同於男兒。
沒有靠譜的主母,這三位姑娘的教養、出路,始終是個大問題。
他曾想過無數個日夜,可終究是無可奈何。
他也曾想過將這三位姑娘託付給他妹妹賈敏,可終究還是覺得不合適,沒敢開口。
他還想過讓李紈多照看照看這三個丫頭,可李紈帶著賈蘭守寡,自己就是個心如死灰的。
現如今,石王爺借著打賭遊戲的名義,將三位姑娘領回王府,領到她們的長姐側妃娘娘跟前教養......
迎春有了可以下棋談心的人,探春有了可以施展才華的天地,惜春有了臨摹不盡的名家真跡。
王府里有元春這個長姐照看,有秦可卿這個公主正妃撐腰,有棠紅紫影這些武婢保護,有薛家姐妹這些同齡人作伴。
這可以說是三位姑娘眼下最好的出路了!
比留在賈家這艘破船上等死,強了不知多少萬倍!
這,這是天大的恩情啊!
賈政再也忍不住了,兩行老淚唰的滾落腮邊。
他放下碗筷,撩起袍擺就要朝石猛跪下去。
但石猛卻是擺了擺手,說道:
「行了行了行了。」
「賈大人你要不要賭?不賭的話就別整這一套!」
賈政愣住了......
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就那麼僵在了原地。
石猛沒再搭理他,而是轉過頭去,看向坐在賈蓉對過上首的尤氏。
這位寧國府的當家主母,此刻正端著一碗豆漿小口小口地喝著。
見石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尤氏連忙放下碗,拘謹地整了整衣襟。
「尤夫人?」
石猛看了看尤氏,又搖頭苦笑道:
「算了,本王直接替你說吧。」
「你贏了,本王給你一套獨立的宅院。」
「你輸了,讓你那兩個妹妹到本王的工坊里做事,職位本王都替她們想好了。」
「你賭不賭?」
尤氏一愣,還有這好事?
輸了,兩個妹妹有了正經去處,不用再在自己跟前礙眼。
贏了,還能白得一套獨立的宅院。
這不是穩賺不賠嗎?
她這輩子都沒遇到過這麼好的買賣。
當即便是應下,道:
「賭賭賭!我賭!我賭!」
「我我我我猜八十萬兩。」
她覺得自己已經往大了猜了。
可說完之後又偷偷看了一眼石猛的臉色,心裡有些忐忑。
這時候,王熙鳳忽然拖著鐐銬從旁邊站起身來,朝石猛微微躬身,說道:
「王爺......」
石猛一揮手,道:
「你是個囚犯,你沒資格跟本王對賭!」
王熙鳳被噎得啞口無言,心中一陣失落,但也只好訕訕退下。
可她那顆心還是不甘!
她方才在心裡盤算了好幾遍,這滿院子的人沒有一個比她更清楚賈家的家底,她若出手,贏面幾乎能有八成。
這時候,石猛又看向賈璉,問道:
「賈璉,你呢?要不要跟本王對賭?」
賈璉被點到名字,忙不迭地搓了搓手,臉上浮起一絲討好的笑意。
他正要開口說自己的賭注,石猛卻忽然抬起手,打斷了他:
「算了,你不用說了,本王替你出條件!」
「你贏了,本王賞你一座工坊。」
「可你若輸了......」
賈璉喉頭滾動了兩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輸了你就跟王熙鳳離婚!」
「等她出獄後,讓她到本王的工坊里以自由身份當廠長!」
「你呢,你就扶正你心愛的秋桐姑娘,好好在家過日子吧!」
賈璉聞聽此言,眼前一亮!
我靠!
還有這好事?
贏了白得一座工坊。
輸了還能跟鳳姐和離,還能把溫柔不妒的秋桐扶正?
這輸贏都不虧啊!
璉二幾乎是搶著喊出了自己的數字:
「我猜......二百五十萬兩!」
方才還在失落的王熙鳳竟也是長長舒了一口氣......
聽到離婚二字,她那雙丹鳳眼裡也是忽然閃過一絲亮光。
這跟賈璉過日子當然沒有什麼不好,可跟賈璉離了婚則更加的海闊天空嘛!
............
石猛對賭了一圈。
這時候,一直縮在趙姨娘身邊的賈環終於憋不住了,從人群中擠了出來,踮著腳尖朝石猛喊道:
「王爺,王爺,我想好了,我也要賭。」
「可是我也沒什麼東西能跟您下注。」
「要不然,就像她們一樣......」
賈環一指迎春、探春和惜春,嘿嘿道:
「若我輸了,王爺也將我帶回王府,到長姐跟前生活學習吧?」
「我保證聽話,保證好好念書......」
石猛一聽這話,差點沒繃住!
真是好你個環老三啊!
果然夠雞賊!
賈環巴巴地望著石猛,滿臉期待。
石猛帶著三分嫌棄三分無奈和四分無語,對賈環道:
「你小子想屁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