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海道與盧龍道不同。
盧龍道是穿山而過的古道,十段路有八段是在山縫裡鑽,崎嶇難行,馬匹尚且要擇路而走,大軍行進更是煎熬。
而傍海道則依著海岸線的地勢展開,平坦寬闊,自南宋以後便是關內關外最重要的商路。
商賈的車馬、運糧的車隊、遷徙的流民,走的都是這條道。
太上皇當初率大軍出關,走的也是傍海道。
道路寬闊,自然便於調兵。
可也正因為如此,太上皇在這條道上增設了多處烽燧,為的是軍情傳遞比快馬還快。
這些烽燧堡平日裡不起眼,可一到戰時,便成了傍海道上的鎖鏈。
哪一處有變,狼煙一起,消息轉瞬就能從山海關傳到神京。
只不過。
這些烽燧,如今卻成了擋在楊高面前的攔路虎。
畢竟,他沒有兵部正經的調兵批文。
不!
準確地說,他手上有批文,卻是「走盧龍道救援太上皇」的批文。
如今他擅自改道傍海道,一旦被哪個烽燧堡查驗出破綻,狼煙一起,趙烈那邊就有了防備。
他這支偷襲的奇兵,便失去了最要命的價值。
一路打過去,更不現實。
烽燧堡雖小,卻個個依著地勢而建,易守難攻。
只要有一座堡點起烽火,整條傍海道就會被驚動。
到那時,別說偷襲山海關,能不能活著走出去都是兩說。
不過......
這難不倒聰明的楊高。
正所謂,貓有貓道,狗有狗道。
人家楊總兵能在居庸關屹立多年而不倒,自然也有自己的道。
他先派副將盧崖帶著百十名精銳,拿著那份「走盧龍道救援太上皇」的兵部批文和雍慶帝的聖旨,偽裝成朝廷調兵增援山海關的前哨。
到了烽燧堡前,只說是奉旨北上,大軍在後,先行前來通傳。
堡中守軍見是自己人,又手持聖旨,哪裡會想到有詐?
可只要門一開,盧崖便帶人猝然發難,殺死守軍,控制烽燧,再發信讓後面的大軍通行。
他們本來穿的就是大乾的軍服,又選在夜間行軍。
再加上每個烽燧堡的守軍最多不過幾十人,大半還在睡夢之中。
你別說。
靠著這一招,竟是順利的出奇。
一夜之間,他們竟連續拿下了十數座烽燧堡!
每一座都是同樣的手法:騙門、突襲、殺人、控制、通報大軍通過。
正是,招不在多,好用就行。
一夜疾行,眼瞅就要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副將盧崖打馬湊到楊高身邊,伸手指向前方道:
「總兵大人,前方便是黑石堡了。」
「這是傍海道上最大的一座堡,只要拿下黑石堡,後面的路咱們也不用再偽裝了。」
「天亮了,直接一路殺過去,定能把趙烈嚇個半死!」
他頓了頓,又道:
「山海關那邊一亂,對面的金兵又不是傻子,他們不會坐失良機的!」
楊高點了點頭,臉上那層一夜未散的擔憂終於鬆動了些,說道:
「正是如此。」
「拿下黑石堡,咱們此行便成功了一半。」
他抬頭望了望天,再過大半個時辰,天色就要完全亮了,便沉聲道:
「傳令,原地休整片刻,進水吃飯。」
「還是老規矩,你先帶隊過去摸哨。」
「要快!」
「再拖,天一亮,這招就不好使了。」
盧崖點了點頭,信心滿滿地抱拳說道:
「放心吧,楊總兵。」
「這會兒天將亮未亮,正是堡內守兵睡意最濃的時候。」
「等末將的好消息吧!」
說完,他撥轉馬頭,點了百十名精兵,催馬朝黑石堡方向馳去。
很快的,到了黑石堡。
黑石堡依著一座海邊的黑石山而建,三面陡峭,只有一條緩坡可以通行。
堡牆雖不算高,卻極厚實,是用大塊大塊的黑色岩石壘砌而成。
盧崖帶隊到了堡門前。
果然。
門前兩個哨兵正靠在門柱上打盹,其中一個長槍都歪在了一邊。
箭樓上的瞭望兵也縮在垛口後頭,裹著件舊披風,無精打采的。
盧崖勒住馬,向身後壓了壓手,示意眾人下馬。
他整了整衣甲,臉上掛起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大步朝堡門走去。
照例,亮了自己的腰牌和楊高的印信,笑說道:
「兄弟們,都辛苦了!」
那打盹的哨兵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揉了揉眼,見來人身著大乾軍服,腰懸令牌,氣度不凡,忙站直了身子喝問道:
「你們是什麼人?」
盧崖不急不忙地將腰牌和印信遞了過去,笑呵呵道:
「我們是居庸關楊總兵的部下。」
「奉聖上旨意,帶兵支援遼東前線。」
「我們是前哨,大隊兵馬在後邊。」
「這是兵部的批文,還有陛下的聖旨。」
守門的什長先驗過了驗牌和印信,見是自己人,又聽是聖旨,哪裡有半分懷疑?
他剛要伸手去接批文和聖旨細看,盧崖卻已經將那兩樣東西又收了回去。
盧崖臉上露出一個雞賊的笑,欠奉道:
「兄弟,不是本將為難你們。」
「只是......這個東西你們看不得。」
「還是帶我去見你們此處的最高將領吧。」
「他可以看。」
這地方哪有什麼像樣的將領?
黑石堡守軍滿打滿算不過百人,最高的頭頭也就是個百將,姓李,此時還在房裡蒙頭大睡。
這什長也不過是個低等的守門老卒,一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那個李百將。
盧崖這一身氣勢,他哪裡還敢多問,連忙點頭,轉身就要進去通報。
盧崖卻先一步攔住了他,笑嘻嘻道:
「兄弟且慢。」
「我問一句,你們這堡里可有水井?」
什長打量了盧崖一眼,道:
「水井?」
「怎麼沒有?」
「就在堡後頭,怎麼了?」
盧崖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不動聲色地塞到什長手裡,低聲道:
「兄弟,我們趕了一夜的路,人困馬乏,實在是口渴的緊。」
「你先去通稟李百將。」
「我們這些弟兄們能不能進去喝口水?」
盧崖指了指那銀子,又笑說道:
「不敢打擾堡中的弟兄休息,你給我們指一指水井的位置,我們自己去打水喝便是。」
什長收了銀子,又見盧崖說得誠懇,哪還有半分懷疑?
他朝身後的小路指了指,說道:
「沿著這條道走,繞過那幾間房子就看到了。」
「都輕點,別太吵。」
盧崖笑著稱謝,又轉身對身後眾人低聲道:
「都聽見了?把馬拴在外頭,拿好水囊,進去喝水。」
「動作輕著點,不許喧譁。」
百十名精兵無聲地點了點頭,三三兩兩地跟著盧崖朝堡內走去。
他們看上去是在走路,可每個人的手都在有意無意地摸著兵器,眼光四下打量著黑石堡的環境。
走著走著,這百十人就走散開了......
片刻後。
盧崖一聲低喝:
「動手!」
又是老一套操作!
箭矢先射掉箭樓上的瞭望士兵。
門口的幾名衛兵也在一瞬間被亂刀砍翻,連喊叫都只發出半聲,便倒在了門旁。
其他各房內,堡內的士兵大多還在夢中。
早有預謀的這夥人直接分成數股,無聲無息地撲進各個房舍,不知多少士兵,在半夢半醒之中就去見了閻王!
正如前面的十幾座烽燧一樣,順利的簡直不像話。
............
可偏偏。
這一幕,被馬棚里的一名老馬夫盡收眼底!
這馬夫在黑石堡被老卒們欺負、霸凌,吃不飽、穿不暖,還幹著最粗重的活,甚至連個正經睡覺的窩鋪都沒有。
整日價擠在馬棚的草垛里,跟牲口一起睡覺。
可也正是因為睡在馬圈的最角落裡,實在太不引人注意。
讓他躲過了盧崖等人的殺戮。
在一瞬間驚醒過來。
只見他從草料堆的縫隙中看到黑石堡內肆意屠殺的一幕,整個人目瞪口呆,大氣也不敢出半聲!
說起那馬夫,也不是別人。
正是當初陷害石猛,被太上皇御旨發配,流放遼東的前榮國府一等神威將軍。
——賈赦,賈恩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