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兵敗是詐?」
「盧龍道前方有伏兵?」
楊高捏著那封信,整個人僵在馬背上。
臉上的得意之色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連心口都涼透了。
眼中的神采漸漸從狂喜變成驚疑。
又從驚疑變成了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楊高又低頭看了一眼那密信。
信紙是最尋常的黃麻紙,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
火漆封得也不甚工整,看不出任何來路。
而最左邊還有一行蠅頭小字:
「閱信之後,立殺送信人!」
楊高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抬起頭,朝那啞巴信使望去。
那人還站在原地,低著頭,袖手縮肩,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死人。
「這......」
楊高下意識地喃喃了一句,心裡翻江倒海。
這封信到底來自何人之手?
是朝中的友人?
是金國方面的人?
還是別的什麼勢力?
他一時竟完全摸不著頭緒。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絕對不是自己人!絕對!
自己人寫信,不會用這種見不得光的方式,更不會在信末附上「立殺送信人」這種狠辣的命令。
旁邊的副將看到楊高這幅模樣,便湊上來問道:
「楊總兵,怎麼了?信上寫的什麼?」
楊高遲疑了一下,將密信遞了過去。
副將接過,就著馬旁親兵的火把看了一遍,眉頭也擰成了一團。
但他很快便恢復了常色,抬眼看向楊高,使了一個冷冷的眼色。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即按信上說的辦,先殺了送信人再說。
楊高權衡片刻,微微點了點頭。
反正那人也不過是個啞巴,又不識字,問也問不出什麼。
留在世上,反倒是個隱患。
先殺了,總好過事後生變。
副將見楊高點了頭,也不猶豫,將信往懷裡一揣,右手抽出腰刀,猝然一步上前。
只聽噗嗤一聲,刀鋒從那人胸口貫入,直透後背。
那啞巴信使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往前一撲,便倒在了山道旁。
血順著碎石縫隙淌開......
「把屍首拖到路邊。」
副將收了刀,朝旁邊兩個親兵吩咐道。
那兩個親兵上前,一人抬頭一人抬腳,將屍體拖進了路邊的灌木叢里,又折了幾根帶葉的樹枝蓋了上去。
楊高騎在馬上,默默看著這一切,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究竟是誰送來的這封信?信上的內容是真是假?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他低聲問道,像是在問副將,又像是在問自己。
副將一邊用布條擦拭刀上的血,一邊走到楊高馬側,壓著嗓子道:
「楊總兵,依末將看,咱們幹這樣的事,不得不謹慎再謹慎。」
「所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倘若盧龍道真是為咱們設下的陷坑,那咱們此去,就是自投羅網,必死無疑!」
楊高點了點頭,臉色更加難看,道:
「那依你之見,咱們不去盧龍道,又該去往何方?總不能返回去吧?」
副將頓了一頓,湊近一步,低聲道:
「返回去?不!不能返回去!」
「咱們索性......嗯......一不做,二不休!」
「咱們還去遼東!」
楊高轉過頭來問道:
「怎麼講?」
副將頓了頓,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狠辣:
「倘若太上皇真的兵敗,那咱們去遼東,也沒有損失,大不了跟努爾哈赤的大軍合兵,掉頭再殺回來。」
「倘若信上內容是真,盧龍道有伏兵,那咱們避開了正面的陷阱,走傍海道直取山海關,出其不意,殺遼東軍團個措手不及。」
「到那時,太上皇首尾難顧,必敗無疑。」
「混亂之下,金兵必能入關。」
「總之一句話,只要不走盧龍道,咱們左右都不虧!」
楊高略加沉吟,眉頭舒展了些,可仍有顧慮:
「有道理。」
「可如此一來,與原定計劃就差得太遠了,義忠親王和趙公子那裡......」
副將嘿嘿一笑,打斷了他,陰惻惻道:
「楊總兵,您糊塗啊!」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您還管他娘的義忠親王幹什麼?」
「這年頭,有兵就是草頭王!」
「趙公子那一夥子人,所能仰仗的兵力,全加起來也就五六萬人,咱們這支兵馬就占了一大半,何必要替他們賣命?」
他說得興起,眼中滿是精光,繼續道:
「依末將看,咱們奇襲山海關,拿了趙烈的人頭,乾脆撇開義忠親王那幫人,直接跟金國談判!」
「談好了,兩國依舊劃淮河而治,您來坐這半壁江山,咱們這些老兄弟,也都能混個王侯噹噹。」
「就算談差了,咱們直接投了金國,以金國開出的價錢,您最少也是個異姓王!」
楊高的呼吸粗重了起來。
他騎在馬上,目光定定地望著北方的夜空。
那裡黑沉沉一片,只有幾顆極淡的星子掛在雲縫裡。
山道兩旁的樹影在風中搖晃,像無數隻手朝他招著。
「好!」
楊高咽了口吐沫,終於下定了決心,咬著牙道:
「好!」
「那咱們就不走盧龍道了!」
他猛地一勒馬韁,戰馬原地轉了個圈。
「傳令!」
「全軍調頭,走傍海道!直插山海關!捅他趙烈的屁股去!」
「跟著老子,出其不意,定能殺他個人仰馬翻!」
副將大聲領命,撥馬便去傳令。
前隊變後隊,後隊變前隊,幾萬兵馬在夜色中調轉方向。
楊高催馬走到隊伍最前面,馬蹄踏在山石上,噠噠地響。
「趙......烈!」
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聲,眼中浮起一層狠戾:
「你這老東西,做夢也想不到,老子的刀,會從背後捅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