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雍慶帝動了怒。
連史鼎、史鼐、林如海這樣的重臣都下了錦衣衛詔獄。
闔朝上下誰還敢多一句嘴?
這消息像一陣陰風,從皇極殿裡刮出來,仿佛是大乾藥丸的信號一樣,讓人脊背發冷!
滿殿文武噤若寒蟬,再沒有一個人敢替史、林二人說半句話。
畢竟,誰都看得出來,今日不同以往。
平日裡陛下再不濟,總還留著三分情面。
可方才那一聲「著實用刑」,分明是衝著殺人去的。
更何況,朝野上下,對於雍慶帝的風評,本來就不如他爹。
堪稱是乾朝四帝中最拉跨的一位。
今日之事,無非更加坐實了雍慶帝的庸懦無能而已。
可這話,誰也不敢說出口,只能在心裡跟自己嘀咕一遍。
不少忠直之臣心裡只是暗暗嘆息。
此時,楚煒已升任錦衣衛指揮同知,張小五升了錦衣衛北鎮撫司鎮撫使。
二人品級都夠了,也在朝班之中聽調。
一聽皇帝點了錦衣衛的名,立刻出班告退,親自帶人押著史鼐、史鼎、林如海等一干人出了皇極殿。
這兄弟二人如此慌急,主要也是擔心。
擔心手底下那幫錦衣衛弟兄下手沒輕沒重,真對幾位大人動了酷刑。
畢竟,「下詔獄」三個字在大乾官場上的分量,比砍頭也輕不到哪去。
有些錦衣衛里的愣頭青,為了表功,什麼事干不出來?
所以二人一聽點到錦衣衛,也沒敢耽擱,直接是親自上前,把人接了過來。
到了殿外。
史鼐、史鼎、林如海幾人猶自回頭大呼。
或痛心疾首,或怒目圓睜。
史鼎的嗓子已經啞得不成樣子,還在嘶聲喊著:
「陛下!」
「楊高叛賊不可信!」
林如海鐵青著臉,兀自痛心疾首道:
「噫!」
「陛下糊塗!」
「太上皇危矣!大乾危矣!」
張小五親自押著林如海的肩膀,低聲說道:
「史侯爺、林大人,別罵了,別罵了。」
「您幾位若氣出個好歹,這滿朝上下可真就成了奸臣當道了。」
「太上皇不在,石王爺不在,還得靠著你們幾位跟他們斗呢。」
楚煒也象徵性地按著史鼎的胳膊,低聲說道:
「沒錯。」
「我們兄弟幾個泥腿子出身,沒什麼文化,地位又低,乾的還是錦衣衛的活兒。」
「朝中軍國大事,容不得我們置喙。」
「可是,我們不覺得幾位大人是奸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道:
「如今大乾多事之秋,暗中守護忠良,乃是我等份內之事。」
「幾位大人就放心吧。」
「到了錦衣衛詔獄,就跟回自己家一樣。」
這話本來是好意。
可從臭名昭著的錦衣衛頭子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感覺怪怪的。
誰特麼能把進詔獄當回家一樣?
賤嗎?
史鼎和林如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複雜。
可再回頭看看已經遠去的皇極殿,終究只是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很快的,到了北鎮撫司。
楚煒和張小五當然沒有真把這幾位大人往大牢里丟。
他們直接是把人領進了詔獄內的值房。
房間不大,收拾得倒還乾淨,靠牆擺著幾把圈椅,牆角的小爐上還坐著一壺開水。
「條件差了點,幾位大人暫且將就一下。」
楚煒陪著笑,又回頭朝一個毛頭小子喝道:
「賈環!看茶!」
賈環自打進了錦衣衛,跟在楚煒身邊,著實是被收拾老實了。
這會忙不迭地應了一聲,端著茶盤小跑過來,給幾人各斟了一盞。
他動作利索,低眉順眼,乖極了。
保齡侯史鼐的臉色卻依然鐵青。
他向來瞧不起錦衣衛這種特務衙門,覺得這幫人陰損歹毒,專幹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儘管楚煒等人已經如此客氣恭謙,可鼐二爺還是沒個好臉色,坐在椅子上,既不接茶,也不看人,冷冷道:
「陛下既然已經當廷下諭,將我等打入詔獄。」
「楚大人,有什麼招數就儘管使出來吧。」
「你整這一套,倒叫人心裡好沒底。」
張小五急脾氣,一聽這話,張口就要反懟鼐二爺兩句。
跟石猛混的人,又是極得太上皇信重,他張小五可不管你什麼公爺侯爺。
既然給臉不要臉,那該懟你照樣懟你!
「哎不是......」
但楚煒卻是抬手制止了張小五,也不惱,反而笑了笑:
「史侯爺還是這般脾性。」
「您若真犯了事,楚某定也不會對侯爺客氣。」
「可眼下金兵犯境,國難當頭,侯爺最好還是不要把楚某當敵人來的好。」
這兩句話,不卑不亢,綿里藏針。
史鼐被噎得一時無話可說。
史鼎和林如海也上來勸他:
「眼下還是先分清敵我,不要沒來由地亂放炮。」
史鼐這才哼了一聲,不再言語,端起了茶盞。
............
另一邊。
兵部很快擬就了調兵令,雍慶帝加蓋了寶璽。
禮部侍郎趙泊親自出城宣旨。
說趙泊到得城外,見到了楊高。
兩人一見面,免不了又是一陣密謀。
趙泊將朝中情形簡略說了一遍,楊高聽罷,樂得險些笑出聲來:
「果然是天助我也!」
「趙大人......哎不對,是太子爺!」
「請太子殿下放心,下官這就率軍北赴盧龍道,與努爾哈赤前後夾擊,管教那老東西死在峽谷之中!」
他一邊說著,一邊派人抄小路去通報尾隨在後方的莽古爾泰,請其繼續進攻神京城。
自己則急急點齊兵馬,拔了營寨,朝盧龍道方向開去。
趙泊返回皇城復命。
雍慶帝依舊不動聲色,臉上看不出半點喜憂。
他只是在趙泊走後,又秘密召見了楚煒。
密令楚煒,派出精幹緹騎,改容易形,嚴密監視趙泊一黨所有的府邸。
那之後,史鼎、林如海等人依舊沒有「出獄」。
............
夜幕降臨。
莽古爾泰果然來了。
神京城外,旌旗如潮,馬蹄聲像悶雷一樣從西北邊滾來。
城頭上號角連天,火把齊明,照得半座城牆亮如白晝。
守軍張弓搭箭,嚴陣以待。
可那金兵衝到城下,只是虛張聲勢地射了幾輪箭,又佯攻了一陣,便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莽古爾泰不傻。
他自己手下這幾萬人馬,野戰在行,攻城卻是大大的不行。
沒有大量的重型攻城器械,想啃下神京城這樣的天下堅城,那叫痴人說夢。
他跟義忠親王合作,但不是受他們利用。
雷聲大雨點小的象徵性進攻一下就行了。
沒有楊高的兵馬進城做內應,他也沒必要損兵折將,去硬啃一塊啃不下來的硬骨頭。
當前最要緊的是,封鎖神京城往外的大小交通道,而後在乾朝各地的大規模勤王兵馬到來之前,在神京周邊各州縣大肆劫掠一番!
實打實的好處到手才是硬道理!
至於楊高方才跟他通的氣,在親眼見到楊高拿下趙烈的人頭之前,他是半個字都不信。
莽古爾泰是個純武夫!
是個手刃生母的純狠人!純畜生!
他只相信肌肉和兵器的力量!
若不是大汗先前有令,讓他配合楊高。
此刻他連神京城都懶得圍一下。
劫掠!殺人!
只有劫掠和殺人,才會讓他興奮!
至於楊高興高采烈的非要孤軍深入盧龍道,莽古爾泰也懶得管他。
愛咋咋滴吧!
在大汗的主力兵馬打垮趙烈的遼東軍團之前,他不認為憑自己一支孤軍就能拿下乾朝帝都。
可楊高那邊,已經出了喜峰口。
幾萬兵馬正沿著山道向盧龍道方向轉進。
楊高騎在高頭大馬上,環顧左右,心中說不出的暢快。
太上皇兵敗山海關,逃入盧龍道,這消息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等他和努爾哈赤前後夾擊,一舉殺了趙烈,那便是大功告成。
正在志得意滿之時,後軍忽然傳來急報!
說有一信使追來,不願透露來歷,有密信必須親手交給楊總兵。
楊高眉頭一皺,略一沉吟,便道:
「帶上來。」
那信使被帶到馬前。
此人衣裳樸素,面目尋常,低著頭,問什麼都不答。
經盤問,那人是個啞巴,又不識字......
只是送來了一封密信。
楊高接過信,拆開火漆,展開一看。
眉頭登時一緊。
只見信上寫著兩行字:
「太上皇兵敗是詐,盧龍道前方有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