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的。
一行人進了山海關主城,進了太上皇的御帳。
本來在後方的城裡有太上皇的指揮府,即原來的山海關總兵府,但他嫌距離前線稍微有點遠了,再加上戰事緊張,所以還是選擇在最前線搭了御帳。
御帳寬敞明亮,空間巨大,但陳設卻與別處將軍帳並無太多異處。
一副巨大的沙盤,十數把椅子,案上堆著半尺軍報,帳內又有小帳,是太上皇休息的地方。
雖然談不上簡陋、寒酸,但也絕對稱不上奢華,完全是配不上太上皇這等九五至尊身份的。
帳角里有一間小廚房,暖爐上還溫著太上皇的晚餐。
傍晚的時候,打得正激烈,老頭也沒來得及吃。
太上皇便讓戴權盛一碗過來,他親自端給石猛面前。
太上皇今日的晚餐是金絲銀掛。
——也就是所謂的麵條。
一碗麵條,上面飄著幾片菜葉子,還臥著一個荷包蛋。
由於溫了一晚上的緣故,麵條早已泡發了,筷子一挑便斷,爛糊糊地纏成一團,菜葉子已經煮得發黃髮爛,軟塌塌地貼在湯麵上。
差不多可以算是剩麵條了。
當然,對於這個時代來講,有白面,有青菜,還有一顆蛋,這已經算得上是非常好的餐食了。
要知道,山海關被圍了不止數日,後路又被楊高切斷,糧草補給全靠庫存。
普通士卒能吃上雜糧餅子就不錯了,白麵條是稀罕物。
可對於太上皇這樣的萬尊之軀來說,這種飯實在是寒酸得不能再寒酸了。
石猛沒有客氣。
他接過碗,一屁股坐在沙盤旁邊,抄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麵條爛得幾乎不用嚼,一口就進了喉嚨。
太上皇笑著看他吃,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吃飯時才有的滿足和驕傲。
他轉頭問戴權:
「還有嗎?再盛一碗過來。」
戴權搖了搖頭,壓著嗓子道:
「沒了,就這一碗,還是皇爺您的晚膳。」
石猛頓住了。
他嘴裡的麵條還沒咽下去,整個人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碗裡那坨泡發得幾乎認不出形狀的麵條,又抬頭看了看太上皇。
最後,指著麵條愣道:
「這個?掛麵?還特麼是剩麵條?」
「皇爺的晚膳?」
他的聲音變了調,指著碗,一臉不可思議道:
「哪來的野廚子如此憊懶?重新煮一碗能費多大工夫?」
「再說了,又不是什麼大魚大肉,遼東軍團還管不起一個老頭吃飯了?」
太上皇擺了擺手,道:
「哎,不怪他們。」
「是朕讓他們這麼做的。」
戴權憋不住了,向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殿下您不知道,皇爺當眾宣布他老人家的口糧減半。」
「實際上,哪裡是減半啊?連往日的二成配給都不到......」
「還吩咐半絲兒不許浪費。」
「就這一枚荷包蛋,還是眾將軍們堅決不同意,硬是以照顧年紀的名義硬配給給皇爺的。」
戴權看了太上皇一眼,見他沒再瞪自己,便接著說:
「有時候軍議的晚了,或者戰況緊張,等回來都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他老人家就這麼湊合吃兩口剩飯......」
「廚子要重新做,他還發脾氣......」
太上皇終於瞪了過來,喝道:
「就你話多?!」
「石小子沒回來的時候,戰事緊張到了什麼程度?」
「軍中糧草能供應多久,朕不比你清楚?」
「要你多嘴?」
「困境之中,穩定軍心比任何事都更加重要!」
「你懂麼?」
太上皇轉向石猛,語氣又緩了下來,像是怕石猛多心:
「人老了,吃不了多少。」
「朕這隨便對付兩口也就夠了。」
他頓了頓,擺了擺手,繼續道:
「哎,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今夜咱們繳獲金國的物資不少,明日再拿下楊高的叛軍,打通後勤補給線,往後就再也不用缺糧了。」
太上皇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又說道:
「石小子你儘管吃,這些肯定不夠你吃的,朕讓他們再去做。」
「哎對了,那個誰,戴權!」
「立刻著人通知伙頭營,今夜加餐,有什麼做什麼!」
「讓全軍的將士都吃一餐飽飯,吃完了好生休息一夜。」
「石王回來了,一戰大捷!」
「往後將士們再也不用擔心吃不飽飯了,也再也不用擔驚受怕地睡覺了。」
「去,快去。」
戴權領命,快步趨退出帳。
石猛當然知道,這是老頭在絕境之中,對將士們做出的一種表態。
他和戴權一唱一和,也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
這種行為,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稱之為一種「作秀」。
可作為政治人物和軍事人物,這種「作秀」是必要的。
你只需要真心實意或者假模假樣地,吃幾天粗糧,表示出「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的姿態,就可以讓成千上萬的人,心甘情願地餓著肚子也要替你賣命!
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划算的生意了。
但很可惜,有些人就是不懂,就是不屑,就是不願!
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正如有些人,在絕境中,士兵們都快要渴死餓死了,他還嫌飯難吃,還嫌水裡沒加蜂蜜。
正如有些企業負責人,當著媒體的面,甚至連自家產的飲料都不願擰開喝一口。
別說真心實意了,連裝樣子演一下都懶得裝。
............
此時。
石猛沒再說別的話,只是問道:
「皇爺,說一說楊高的叛軍是怎麼一回事吧。」
他的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麼波瀾。
可太上皇看了他一眼,還是把話說了。
從曹千曲莫名其妙丟了宣府重鎮說起。
從鷹嘴門離奇失守,大軍退往土木堡,到楊高率兵來援,突然翻臉拿出「聖旨」圍殺宣府軍。
從曹千曲重傷突圍,到周正海帶著殘兵遁入軍都山。
再到楊高佯敗意圖騙開神京城,被雍慶帝識破,父子二人聯合定計,準備在盧龍道誘殺楊高所部。
可楊高不知怎麼回事,突然改走傍海道,一夜騙殺十數座烽燧堡,奪取遼東軍團的後備糧倉,如今正猛攻榆關。
中間還穿插著前義忠親王及其黨羽勾結金國、意圖謀反篡權的事。
以及趙泊如何在朝堂上躥下跳,如何與楊高密謀,如何想借金兵之手除掉太上皇和雍慶帝,如何準備與金國劃淮河而治。
一樁樁,一件件。
太上皇毫無保留,把他知道的所有前因後果,和明的暗的情報,都快速而詳盡地說了一遍。
石猛吃的極慢,一邊聽,一邊用筷子撥弄著碗裡最後一片泡爛的菜葉。
太上皇講得快,他吃得慢,仿佛在用咀嚼來壓制什麼。
等到老頭講完最後一個字,他的麵條也剛好吃完。
碗裡乾乾淨淨,連湯都喝盡了。
石猛把碗擱在沙盤邊緣,站起身來。
他抹了一把嘴,站起身,鐵青著個臉,說道:
「行了,吃飽了。」
「你們加餐,我去一趟榆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