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外,西山。
一處高高的山峰頂上。
說高,其實也不算特別高。
畢竟還生長著一些低矮的樹叢。
樹叢里倒臥著七具屍體,看服色就知道是金兵的瞭望兵,被人從背後摸了哨,宰了之後橫七豎八地拖進灌木叢里。
這些屍體不遠處,還趴著兩個身穿青灰色緊身短打的青年。
倆人趴的老老實實,身上還蓋著樹枝和草稞子。
一人舉著一個千里鏡,正聚精會神地瞭望著。
「大哥......」
巴圖蒙克壓低聲音說道:
「咱們軍中又不是沒有斥候和夜不收。」
「你為啥非要親自跑出來鑽山林子偵查?」
石猛沒說話。
他的千里鏡穩穩地對著神京城攻防戰場,和山下那片密密麻麻的金軍營寨,好半天都沒有動一下。
巴圖蒙克繼續壓低聲音說道:
「說實話,我巴圖蒙克也算是身經百戰了。」
「主帥親自鑽到敵後偵查的,大哥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
「這種事,就他媽不是一名將帥應該做的事......」
石猛終於受不了了,放下千里鏡,斜乜了巴圖蒙克一眼:
「你小子怎麼廢話這麼多?」
「你要不想鑽山林子,你就回去吧,老子自己偵查。」
巴圖蒙克急了:
「別呀,大哥。」
「我又沒說要回去......」
兩人又伏在草稞子裡觀察了一陣。
晨風從山頂吹過,把樹叢颳得沙沙響。
此處的安靜與神京城下的混亂,形成極為鮮明的對比。
巴圖蒙克像是發現了什麼似的,又說道:
「圍城的金兵撤了,撤的那麼倉皇、混亂。」
「還有西南城那邊,最亂,穿藍甲的巴牙喇最多。」
「我估摸著,八成是正藍旗的什麼大人物折了吧?」
「別是莽古爾泰死了?!」
「哎不對......」
巴圖蒙克頓了頓,話鋒一轉,有些疑惑、又有些憤怒地說道:
「這神京城裡到底是誰在指揮防禦?」
「他是瞎了嗎?金兵明顯不是佯敗,是潰退,這為什麼不下令出城追擊?」
「抓准優勢擴大戰果都不會?」
「膽子也太小了吧?」
「我終於明白以前的乾軍為什麼總是打不了勝仗了。」
「這他媽到底會不會打仗?!」
石猛又瞪了巴圖蒙克一眼,低喝道:
「閉嘴!」
「你今天話太多了噢!」
巴圖蒙克撇了撇嘴,不吭聲了。
石猛不讓巴圖蒙克說話,但他自己卻是分析上了:
「我估摸著......」
「我估摸著神京城裡是陛下在親自指揮。」
「第一個,他確實不會打仗。」
「第二個,是他這人非常保守,不如老皇爺用兵氣勢如虎大開大合,他只想守住神京城,不敢冒一絲一毫的風險。」
「不過......」
「這倒也怪不得他,換了誰坐在那把椅子上,都得先想著穩。」
巴圖蒙克悶聲道:
「有道理......」
「這就叫小心駛得萬年船,對吧?」
「陛下他不懂打仗,只要守住神京城就是最大的功勞,貿然出擊反而容易捅出大簍子。」
石猛微微一笑,道:
「所以,你小子別他媽罵來罵去的。」
「在我們乾朝這旮瘩,罵皇帝是大不敬之罪......」
巴圖蒙克:「......」
他張了張嘴,到底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翻了個白眼。
石猛又觀察了一陣,忽然問道:
「牢弟,你剛才說什麼?」
「莽古爾泰死了?」
巴圖蒙克道:「我猜的......」
石猛用千里鏡指了指一個方向,說道:
「你肯定猜錯了!」
「莽古爾泰沒死!」
巴圖蒙克急忙也舉著千里鏡看過去,眉頭一皺道:
「嘶......」
「大哥說的對!」
「那捂著腰子的金將,不是莽古爾泰又是誰?」
山下,金軍大營正中。
一桿巨大的纛旗前,一群金兵正簇擁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往回走。
那人穿著正藍旗的旗甲,身形魁梧,遠遠望去像一截鐵塔。
可他的腰彎著,一隻手死死捂著右側腰腹,每走一步都像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左右兩側的巴牙喇兵緊緊攙著他,生怕他倒下去。
可那身影走到纛旗台上,卻忽然推開兩邊的侍衛,硬是自己扶著旗杆站直了。
他站得極勉強,兩條腿在微微打顫,可到底是撐住了。
而且揮著一條手臂,似乎在大聲呼喝著什麼。
石猛看了一會兒,說道:
「看那陣勢,我猜著就是莽古爾泰。」
「不過你看,那姓莽的雖然沒死,恐怕也是受了重傷。」
「我估計他應該是在上一輪攻城戰中出了事,才導致正在進攻的金軍軍心大亂,倉皇間撤離了戰場。」
「你看那傢伙,站都站不穩,卻還硬挺著。」
「這明顯就是強撐著穩定軍心,向麾下證明,主帥沒死。」
巴圖蒙克看了一會兒,點點頭道:
「估計是......」
「他就是在強撐著穩定軍心,向大軍證明自己還活著。」
「哎,大哥......」
「我聽說你們漢朝的開國皇帝劉邦也幹過這事兒?老出名了?」
............
石猛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順著山下金軍大營的布置一路掃過去,把各營各旗的位置牢牢記在心裡。
正藍旗的大營在正南和西南,鑲白旗在東,庫倫部蒙古兵散在西面和北面,圖爾格和勞薩的兵馬護著中軍和後路。
整個營寨的布局,雖還有些章法,卻已經透著一股子倉皇收縮的味道。
石猛忽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道:
「噓......」
「有訊兵來了,咱們撤!」
果然,山道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和幾名金兵晦氣的嘟囔聲。
石猛、巴圖蒙克兩人悄默聲的向後爬,而後順著一處山坡出溜了下去。
坡上的碎石和干土嘩啦啦地往下滾,兩人也顧不得,一路滑到坡底,鑽進一片灌木叢里才停下來。
石猛拍了拍身上的土,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泥地里畫了幾道線。
而後對巴圖蒙克說道:
「謝洲他們得午後才能到。」
「李道敬、牛繼宗、馮胖子也差不多得那個時候。」
「不過,不宜高估他們的行軍速度。」
巴圖蒙克瞪著眼道:「他們總不會明天才趕到伏擊位置吧?」
石猛笑了笑:
「他們不敢。」
「老子親自掛帥,他們不敢遲到。」
「但只求別給老子弄個今天半夜到,就燒高香了。」
「我建議,黃昏時分,不管他們到不到,咱們先發動合圍總攻。」
巴圖蒙克點了點頭,他非常認可大哥的判斷。
對於小巴來說,石猛的建議不是建議,那是最終決定。
石猛又道:「你回去和謝洲他們匯合,總攻時,咱們帶來的兵馬由你全權指揮。」
小巴疑惑道:「那......大哥,你呢?」
石猛指了指神京城的方向,說道:
「我去皇城一趟,接手城防指揮。」
「得拖住金兵一個白天,不讓他們撤,又不能真的讓他們攻進城去。」
「這活兒皇帝幹不了,神京城裡也沒人能幹,得我回去。」
巴圖蒙克也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看了石猛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道:
「放心吧,大哥。」
「我這邊肯定不會掉鏈子。」
石猛亦點了點頭道:
「嗯。」
「你一個人,回去路上小心。」
「酉時二刻,不管他們到不到,你只管發動總攻,衝擊莽古爾泰大營!」
「我這邊再來個中心開花......」
「一舉全殲莽古爾泰這兩旗金軍!」
巴圖蒙克拍著胸脯道:
「行!大哥!」
「咱們哥倆就把活幹了。」
「老李、老牛、馮胖子他們,就是年三十的涼菜,有他沒他都是過年。」
「到時候把他們都弄遼東去,去鑽山林子剿金國餘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