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平安!」
一聽到這四個字,賈敏那顆狂跳的、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稍稍放回了肚子裡。
那種緊繃的、緊張的、擔憂的、不安的神經,也終於稍稍安分了一點。
心情大起大落之下,劇烈奔跑帶來的疲累也終於席捲全身。
賈敏停下腳步,雙手扶著腰、弓著背,站在原地大口喘息。
她的嗓子眼乾得冒火,雙腿像灌了鉛,後背上全是冷汗。
可她的嘴角卻忍不住抽了抽。
她的心情複雜極了。
又想哭,又想笑。
而她身後的平兒、鴛鴦、英蓮、雪雁等幾個姑娘,直接就是哭了起來。
淚水嘩啦啦地往下淌......
她們一邊大聲喘息,一邊伸手抹著淚。
哭著笑著,淚水抹了又流,流了又抹,也不知是笑出來的還是哭出來的。
紫影見狀,也朝這邊奔跑過來。
她攙扶住賈敏,聲音有些喜悅又有些驚魂未定的後怕:
「林夫人,林夫人。」
「側妃娘娘生了,生下來了,太不容易了......」
紫影說著,眼眶紅紅的,也想哭。
賈敏此時卻強收心神,看起來無比堅定。
身為在場唯一一個長輩,她必須在這些孩子面前,保持既往的從容和自信。
她用力站直了身子,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全壓了回去。
而後拍了拍紫影的手背,又回頭朝幾個姑娘招了招手,道:
「紫影姑娘,好孩子們,不哭不哭......都不許哭......」
「側妃娘娘誕女,這是好事、是喜事,大家都不哭哈。」
「走,咱們進去看看。」
賈敏說著,在紫影的攙扶下往郡王府走。
門口處,王府長史楊浦、管家老劉正帶著一幫子屬官、大小管事隨時待命。
見了賈敏,自是忙不迭地行禮問安。
賈敏略略還禮,便又急匆匆地朝二門進。
二門處,女官棠紅正帶著琥珀、襲人、晴雯、金釧兒、玉釧兒、麝月、紫娟等大小丫鬟們侍立。
個個神情喜悅中帶著緊張,生怕出了什麼不妥。
見了賈敏,齊齊行禮,賈敏擺了擺手,又徑直往裡走。
過二門,又進了元春居住的側院。
迎春、探春、惜春、薛寶釵、薛寶琴、抱琴、瑞珠以及幾位年高德劭的嬤嬤正在此處候著。
「姑媽,在裡邊呢。」
探春和薛寶釵迎上來。
寶釵和賈元春是親表姊妹,賈元春管賈敏叫親姑媽,是以寶釵也隨著叫姑媽。
「好,好。」
「快帶我進去看看。」
走到房門前,便聽到了小嬰兒呱呱啼哭的清亮聲音,以及產婆小聲叮囑什麼的聲音。
賈敏這回是徹底繃不住了,兩顆淚珠子也是唰地滾落腮邊。
她趕緊拿帕子擦了,又深吸了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了又壓。
這時候,大虎的胞親妹妹秋雁姑娘端來了一盆溫水。
賈敏淨了手、擦乾,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這次再次換上一副微笑的表情,輕手輕腳地走進產房。
「馮嬤嬤,免禮,大家都免禮。」
賈敏一進門便抬手示意眾人不必拘禮。
另一位姓李的穩婆抱著小嬰兒,湊過來道:
「林夫人,孩子很好,很安康。」
「您瞧,這啼哭聲多響亮啊。」
賈敏接過來抱了抱。
小嬰兒都很輕,輕得不可思議,裹在襁褓里像一隻剛出殼的小鳥,小臉皺巴巴的,皮膚紅通通的,拳頭攥得緊緊的。
「哎,小乖乖,不哭。」
「來讓姑姥姥抱一抱......」
要說這賈敏,虎歸虎,可她身上確實散發著一種母性的光輝。
不怪乎像元春、迎春、探春、英蓮、雪雁、棠紅、紫影、紫娟等等一大群孩子都把她視作心理上的母親看待。
此刻,就連剛出生的小嬰兒一到她懷裡都止住了哭泣。
小小的身子在她臂彎里慢慢鬆弛下來,小嘴微微翕動了一下,嘴角輕輕一牽,像是露出了一絲淺淺的笑容。
「哎呀,這孩子,不笑像他爹,一笑像她娘。」
賈敏抱著小嬰兒逗了幾句,而後還給李嬤嬤抱著。
又從自己手臂上擼下一隻紋著太平鳥的金鐲子,放在孩子襁褓旁。
「小乖乖,好孩子。」
「這外邊兵荒馬亂的,姑姥姥來得急,也沒準備什麼像樣的禮物。」
「這隻鐲子,就先作為姑姥姥的見面禮,回頭再給你準備好多好多的禮物。」
她頓了頓,又溫聲道:
「小乖乖,姑姥姥先進去看看你娘哈。」
兩名丫鬟掀開帷帳子,賈敏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此時,元春剛生產完,臉色蒼白,虛弱得很,連呼吸都是有氣無力的樣子。
她斜靠在床頭,頭髮被汗浸透了,一綹一綹地貼在額角。
嘴唇有些乾裂,起了薄薄的白皮,眼窩青青的,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大半條命。
可她的眼神是亮的。
那是一種剛從鬼門關前轉了一圈回來的人才會有的光,疲憊到了極點,卻又含著一種說不出的釋然。
元春已經聽到了姑母的聲音,此時又看到她進來。
剛生完孩子的痛苦,再加上心中的苦澀,一齊湧上來,心頭一酸,兩行淚水滑落下來:「姑媽......」
賈敏在床邊輕輕坐下,握住元春的手,輕輕拍打著手背。
那手冰涼冰涼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好孩子,不哭。」
賈敏溫言道:
「母女平安,比什麼都強。」
「王爺在外地征戰,聽說這個好消息後,一定會開心的。」
賈元春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微微點了點頭。
她動了動嘴,聲音又輕又啞道:
「姑媽......王爺他......連孩子出世都未及回來看一眼......」
賈敏心頭一酸,握緊了她的手,道:
「哎,強敵臨境,多事之秋,王爺他是國家的王爺,不能總是待在家裡。」
「放心,王爺會知道的。」
「等他回來,看到寶貝女兒,他也一定會高興的。」
賈敏頓了頓,又打起精神道:
「沒事兒,萬事有姑媽在,你不用擔憂,只管好好養身子。」
「等會兒我就讓她們回家收拾東西。」
「這一個月里,姑媽就住在王府,給你伺候月子。」
賈元春的眼中閃過一絲感激,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什麼來。
她只是反手將賈敏的手握緊了些。
賈敏又想起一樁事來,問道:
「哎對了,元兒,孩子取什麼名呢?」
「還是等王爺回來再取名?」
賈元春輕聲道:
「名字已經取好了。」
「王爺出征臨走的時候,男孩女孩各取了十幾個備用名字,分別裝在兩方玉匣里。」
「說往後生了孩子,就讓孩子自己抽取一個,抽到什麼就叫什麼名字。」
賈敏心中一陣無語,不過還是笑道:
「也就咱們忠武王爺能辦出來這樣的事兒了。」
「小嬰兒那么小,她怎麼會自己抽?」
賈元春也露出一絲笑容,臉色雖蒼白,那笑意卻柔柔的:
「當時我和王妃娘娘也這麼說來著。」
「可王爺說,那就是走個流程,誰抽都一樣。」
賈敏笑道:
「那好吧。」
「我讓抱琴把玉匣取來。」
「咱們今日就把孩子的名兒定下來吧。」
賈元春點了點頭。
很快的。
抱琴取來了盛裝女孩名字的白玉匣。
那匣子不過巴掌大小,通體潔白溫潤,蓋子上刻著一枝細細的桂花。
李嬤嬤又抱來了小嬰兒湊到床前。
元春摸了摸女兒的小手,又替女兒抽了個紙條。
紙條摺疊著,她用指尖輕輕展開。
上面寫著一個字:璃。
「璃,璃兒......」
賈敏湊過來看了一眼,輕聲念道。
「石璃,小阿璃。」
賈元春也喃喃地念了出來,聲音又輕又柔,像是在念一首極短的詩。
賈敏又將小嬰兒接在懷裡,輕輕晃著,說道:
「小乖乖,你有名字了。」
「你爹給你取的名字,你娘親手抽選的。」
「就叫石璃,小阿璃,小璃兒......」
那嬰兒在她懷裡安安靜靜的,小嘴微微張著,呼出細細的、暖暖的氣。
窗外的晨光從窗紙後面透進來,照在賈敏的側臉上,照在元春蒼白的笑容上,照在那枚白玉匣上,溫潤得像一塊暖玉。
賈敏低頭看著懷裡的小阿璃,忽然笑了。
石猛那小子,取名字倒是挺講究。
璃,琉璃,光彩通透,堅硬卻易碎。
他希望自己的女兒如琉璃般純淨,又怕她如琉璃般易碎,所以給她配了「石」這個姓。
石頭一樣硬的姓,琉璃一樣透的名。
又硬又透,又剛又柔。
這個當爹的,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