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看林黛玉年齡小。
可這姑娘是個天生的七竅玲瓏心。
看人那是相當之通透。
這姑娘,現在越發地篤定,眼前這位大乾帝君,八成就是個神經病。
也就是現在國朝內憂外患,且上邊還有太上皇鎮著。
外人看著他還是那個宵衣旰食、勤勉為政的帝君而已。
倘若哪天太上皇駕鶴西去,恐怕這位帝君無人鎮壓之下,只會越來越神經。
林黛玉想到這裡,額頭上的冷汗唰唰地往下冒。
可她爹,林如海,那都不是額頭冒汗的事了!
那是渾身的內襯都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老林第一次意識到——
狗子......不對......是陛下你變了!
你不再是當年跟我林如海一起讀書一起上進的趙澈了。
你屁股下的那把冷冰冰的黃金椅子,已經把你異化的不再像一位故人,甚至不再像一個人了!
此刻。
雍慶帝坐在椅子上,就那麼目光灼灼、冷冷森森地看著林如海。
老林喉頭連續滾動,心念電轉。
他必須得趕緊想出應對之策!
否則的話,他們父女倆今天能否活著走出這間養心殿都是兩說。
可到底要怎麼回答呢?
皇帝扔過來的問題,就是一顆點燃了引線的火雷彈!
自己的回答稍有不慎,就會立刻爆炸!
不過,老林是誰啊?
探花及第的才學和急智,四世侯門的家學底蘊,讓他幾乎是一瞬間就想到了應對之策。
——雍慶帝這是心病!
心病還得心藥治!
可是不管你是心藥,還是中草藥,都不能一上來就用最烈的藥性猛攻。
所以老林也是先以溫和且篤定的語氣說道:
「回陛下!」
「天下無不是的帝君,陛下當然沒有錯!」
雍慶帝的眸光一冷,那意思是,朕想聽你說點真心話,你還是拿這種場面話糊弄朕是吧?
可未等雍慶帝開口,林如海已經預判了他的預判,大聲且急促道:
「陛下請聽臣言!」
「臣這不是場面片兒湯話,更不是溜須逢迎之言。」
「臣是實打實的認為,陛下萬金之軀,不可輕涉險境!」
「更兼一月之內有兩次先例在前。」
「那金國國主努爾哈赤,指揮太靠前,被一炮轟死,致使軍心大亂,一夜之間折損十萬精兵!」
「就在昨夜,我朝的東平郡王老千歲,壓前指揮,中箭墜城而亡,幾乎使得神京南城險些被金兵攻破......」
「若不是莽古爾泰亦身臨險境,親自衝鋒,重傷墜城,致使金兵潰退,恐怕神京城現在已經......」
雍慶帝微微閉上了眼睛。
林如海啊林如海,你果然還是林如海。
最懂朕的莫過於你啊!
一語點破朕的心結。
你說的這幾個例子,正是朕所顧及的痛點。
老林一看雍慶帝這副表情,心中微微鬆了口氣,他也知道自己切中到問題的根結上了。
說白了,皇帝就是怕死!
他已經坐到了最高權力的椅子上,可他還沒有真正握緊最高權力的抓手!
他怕死!
他怕自己一旦死了,那觸手可及的最高權力就再也品嘗不到了。
就像他宵衣旰食,在太上皇和群臣面前,拼命表現自己是個多麼努力的皇帝一樣。
他就是怕自己哪點表現不好,隨時會被太上皇給廢了!
就像石猛提出的軍事策劃,明明對一位皇帝來說,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按石猛的計劃實行,皇帝親臨前線,拖住莽古爾泰的大軍,到傍晚合圍之勢一成,全殲賊兵,徹底解決帝都被困之急,徹底解決太上皇背後的憂患!
那麼,無論是在老百姓心中,還是在太上皇心中,這份最大的功勞都會記在他皇帝的頭上!
他的名聲、威望,都將達到一個空前的高度!
就算,就算他不幸中再遇不幸,萬一萬一萬一真死在了神京城頭。
那麼同樣也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有太上皇活著,有天下萬民的同情,有君王死國的頂級光環加成,他的廟號一定不會差了!
且他的兒子必然順利繼承皇位,並且皇位會如同鐵打的一般牢固!
再加一條,是石王讓他上城頭的,萬一他駕崩在抗敵的一線,那就是石王欠他的、欠他趙家的!
那麼從此以後,便再也不用擔心石王權力過大,會不會生反心的問題了!
他石猛連續欠了乾朝兩代帝君天大的人情,但凡他石猛還是個人,還有一絲絲良知,他這輩子就只能選擇誓死保趙家江山這一條路可走。
因此,對於雍慶帝來說,無論生死,這都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石王一心為公,是向著他的!
但是可惜啊!
雍慶帝就是想不明白!
他就是太擰巴了,太惜命了!
他就是太捨不得這好不容易到手又未到手的最高權力了!
說白了,就是那把椅子,把他整個人異化了!
他未必想不透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可他實在太過於患得患失,現在已經不再能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去思考。
唉......
老林幾乎是一瞬間便想通了這其中的癥結。
他決定開導一下雍慶帝,救一救這位即將被那把黃金椅子折磨成神經病的少年舊友。
當然,也是為了自救。
畢竟他們父女二人聽到了不該聽的秘密,這要是開導不好,今日他和女兒未必能活著走出這間養心殿。
林如海心中有了底,面色上便平靜和緩了許多,說話也大膽平和了許多:
「玉兒。」
「去給你伯父斟茶。」
林黛玉一怔,整個人都驚了!
我勒個去!
老爹怎麼突然間這麼有種了?
連「陛下」都不稱呼了,直接改稱「你伯父」?
「去啊,還愣著幹什麼?」
林如海又催促了黛玉一聲,並且自顧自地從跪伏狀態站了起來。
撣了撣官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陛下,請恕臣大膽。」
「既然陛下想以好友的身份聊一聊心裡話,那臣便以好友的身份跟陛下談一談。」
「好友相談,總不能一個坐著,一個跪著吧?」
林黛玉都看懵了!
到底是年輕啊,她走過的路必然是沒她爹吃過的鹽多。
果不其然——
眼見林如海如此「無禮」。
雍慶帝不僅沒怒,反而哈哈大笑!
甚至親自起身,走過去坐在林如海相鄰的一把椅子上,拉住了老林的手。
「好!好!好!」
「如海啊,正該如此!」
「那個誰,玉兒,你還傻愣著幹什麼?」
「趕緊給朕......給伯父和你爹沏茶呀,這杯中茶水都涼了。」
林黛玉懵了吧唧地上前斟茶自不必多敘。
且說那林如海,也是看似粗曠,實則內心極細、極小心地,說道:
「哎呀!」
「好久沒這樣跟陛下聊過天了!」
「如今一念想通,真是痛快!」
雍慶帝也面帶喜色道:
「好!好!好!」
「這也是朕最想要的談天狀態!」
「如海你儘管放開了談!」
「咱們老哥倆,今天無論你說什麼,朕都不會怪罪於你!」
「哦,不,不光今天,就算日後,朕也不會怪罪於你!」
「朕還要大大的賞你......和玉兒!」
「如海,你說,你請說!」
有一說一,雍慶帝的眼神都亮了,就這麼巴巴的看著林如海。
老林頓了頓,先喝了口茶水,這才不緊不慢地說道:
「方才陛下跟臣講述了一件舊事。」
「現在呢,臣也跟陛下講一件舊事。」
「不過,臣要先問一問陛下,您對東漢顯宗孝明皇帝怎麼評價?」
雍慶帝露出了一絲霸道總裁的邪魅笑容,指著老林說道:
「呵呵,你考教朕......」
不過,這個問題也難不倒雍慶帝:
「漢明帝嘛......」
「勤於政,察下情,業業兢兢,危心恭德,政察奸勝,刑重而國安。」
「是位明君!」
林如海笑著點了點頭,道:
「正是。」
「但臣以為,漢顯宗除了是一位鐵血帝王之外,還是一位柔情孝子。」
「陛下熟讀經史子集,應當知曉顯宗皇帝夜夢先帝的故事吧?」
雍慶帝明顯沉默了一下。
不過還是點了點頭,示意林如海講下去。
老林循循善誘,字斟句酌地往下說。
大意是——
漢明帝這個人幸運啊!幸福啊!
歷史上像他這麼幸運又幸福的君王可不多!
那年,他都47歲的人了,有天夜裡做夢,夢裡又變回孩童,在父母身邊承歡。
但夢醒卻只剩孤殿,漢明帝抱著枕頭大哭通宵。
第二天,就帶著百官去原陵祭拜,到陵中寢殿,看見母親陰麗華遺留的鏡奩,又是痛哭一番不能自已,命人換掉裡面的舊脂粉妝具,左右侍從全都落淚,不敢抬頭看他。
且說自古以來,皇家無親情,各種流血爭鬥,看的人頭皮發麻,哪裡有一點溫情可言?
可這位漢明帝,真的是一位幸運之君,是歷史上少有的生於帝王之家,卻還能享受到尋常百姓家溫馨、歡樂、和睦、幸福氛圍的帝王。
不過——
你啊!
我的雍慶帝君!
你比漢明帝更幸運、更幸福!
你看,漢明帝到了這個歲數,夜裡夢見他的爸爸媽媽,只能通宵痛哭,謁陵痛哭。
而你——
我的雍慶帝君!
你到了這個歲數,你的爸爸媽媽還都健在!
而且都很愛你!
你不用半夜做夢醒來自己抱著枕頭哭啊,對不對?
你老爹在身體健壯之時,就把皇位禪讓給了你,退位之後還拖著一把老骨頭親自當你的征北大將軍,為你開疆拓土、殲滅外敵!
這麼好的爹,你上哪找去?
你娘也很愛你,雖然她老人家更愛你那死去的大哥,可老太太也從來沒虧待過你不是?
更何況,有她老人家鎮著,你的後宮連點雞毛事都沒出過!
這還不叫幸運?
再說你的朝廷。
你接手的時候,是個什麼爛攤子?
水旱連年、鼠盜蜂起、外敵入侵、朝中並無大忠大賢治朝政理風俗。
可是現在呢?
朝野上下,一派欣欣向榮!
生產力穩步提高,軍事力量達到本朝巔峰!
強悍的外敵被徹底殲滅了!
朝中的奸臣、貪官污吏,消滅了一批又一批。
史鼎這個大才替你管著國庫,庫存銀兩多到花不完!
我林如海也勉強算是個賢臣吧,再不濟還能陪你說說知心話?
我親愛的雍慶帝君,這還不叫做幸運嗎?
更不用說,還有石猛這個歷史罕見的頂級將帥,更是能一口氣把你爹和你的歷史地位抬到歷史前幾的存在!
撿到這樣一個一將傳三代的寶貝,你不應該做夢都笑醒嗎?
你說你焦慮個雞毛啊?
你說你發瘋個毛線啊?
你說你怕個錘子啊?
要我說啊,你這個人就是太擰巴了!
你好好的,當你的皇帝、批你的奏摺、享受你那美好的人生!
活在當下!
別他媽一天到晚的瞎內耗!
別他媽一天到晚的瞎作妖!
你這個皇帝當的比誰都爽!
no zuo no die啊,我的皇帝陛下!
明白了嗎?
............
當然,這些話,林如海並沒有如此粗俗地說出來。
他到底是個探花郎,又有四世列侯的家教,而且面對的是這樣一個焦慮到幾乎神經病的皇帝。
老林的措辭還是極有分寸的。
他把那些糙話全部裹上了一層溫潤的糖衣,掰開了揉碎了,像餵藥一樣一點一點餵給雍慶帝。
他引經據典,他循循善誘,他把漢明帝的故事講得聲情並茂,他把雍慶帝的幸運一條一條擺出來,好似在算一筆溫柔的、充滿愛的帳。
幸運的是,老林這一番愛的教育,雍慶帝聽進去了。
現在的他,也就僅僅只能聽進去林如海一個人的話了。
皇帝聽著聽著,靠在椅背上,整個人慢慢鬆弛下來。
他的目光從林如海的臉上移開,落向窗外那片灰濛濛、陰沉沉、要下雨的天。
養心殿中安靜了很久。
只有林黛玉小心翼翼斟茶時瓷器輕碰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兒。
雍慶帝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釋然。
「如海。」
他苦笑一聲,低聲道:
「你說得對,朕是幸運的,也是幸福的。」
他坐直身子,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茶是林黛玉新沏的,熱氣騰騰,把他的眉眼都熏得柔和了幾分。
「朕明白了......」
他放下茶盞,看著林如海,認真道:
「石王的事,朕想明白了!」
「帝王之權威,不在於那張龍椅給了朕什麼,而在於朕為這個國家做了什麼!」
「天子就該守國門,君王就該死社稷!」
「朕,要親自上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