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王現在心情很不好。
但雍慶帝的心情也強不到哪裡去。
皇帝表示很憂鬱。
他承認,石王很強,是歷史上少有的奇才猛將,在本朝甚至可以稱之為開國以來第一名將。
儘管這名將很年輕,但他立下的功勳已經不弱於開國四王八公十二侯。
這二三年來,他南征北戰,所向披靡,戰功赫赫。
外擊強敵,內除奸佞。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帝國的穩定和長遠發展。
按理說,大敵當前,這樣的一個人,自己不應該對他心生猜忌,至少不應該拖他的後腿。
更何況,老爺子還活著呢!
老爺子曾經說過,只要石猛在,帝國就不會亂,他這個皇帝就可以做得很舒心。
只要石猛願意開疆拓土,他們這兩代帝君甚至可以雙雙躋身歷史排名前幾的明君之列。
可不知道為什麼?
自己這個皇帝明明享受著石王帶來的一切裨益,明明知道石猛的重要性,可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對他心生忌憚,忍不住想要打壓他......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老爺子就能跟他相處的很好?
好到二人,名為君臣,情同祖孫。
太上皇待石猛,甚至比待諸多親孫子還要好!
他們二人之間,似乎沒有任何隔閡、沒有任何猜疑!
相互信任到,自己這個皇帝,自己這個兒子和岳父,都眼紅、嫉妒。
他們二人,哪怕上一刻,拍著桌子,吵得不可開交。
可下一刻——
老頭讓石小子去執行必死的任務,石小子也會毫不猶豫的往前沖!
石小子讓老頭去擋住不可能擋住的敵人,老頭也義無反顧的用老命去拼!
倆人就這樣,相互信任到,把命交給對方。
然後,並肩作戰,默契配合,一正一奇,無往不利。
打出了一次又一次看似必輸的翻盤局,創造了一個又一個令人不可思議的軍事奇蹟!
可是到了自己這裡,和石小子配合,完全就沒有這種感覺。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難道只是因為自己不懂軍事?
還是因為一朝天子一朝臣,老頭的人自己用不得?
這他媽到底是為什麼呢?
雍慶帝百思不得其解。
石猛走了。
皇帝的眼神反而從冰冷變得充滿疑惑和不安。
多疑的人就是這樣,很容易把自己折磨出精神病。
他屏退了養心殿內的眾人,只留下史鼎、林如海和林黛玉。
............
可史鼎多精明的人啊!
牢史一看這情況,心道這皇帝八成又要說什麼「知心話」了。
這話可是萬萬聽不得!
皇帝的知心話聽多了,很容易引火燒身。
只見牢史眉頭一皺,捂住肚子,臉上的表情痛苦極了。
並且適時的放出一聲不合時宜的不雅之音。
「陛......陛下。」
「請恕微臣殿前失儀之罪。」
「臣......臣實在是憋不住了......」
雍慶帝一臉的無語,將頭轉向一旁。
而後又轉回來,看著史鼎,擺擺手道:
「好了,史卿。」
「人有三急,朕可以理解。」
「你......你去吧......」
史鼎如蒙大赦一般,口稱:
「謝陛下!」
「微臣......告退!」
說完 弓著腰小步快退地出了養心殿。
史鼎也走了。
養心殿內只剩下雍慶帝,和林如海、林黛玉父女二人。
老林示意女兒黛玉也趕緊告退。
但雍慶帝卻是靠在了椅背上,緩緩道:
「算了,讓玉兒留在這裡吧。」
「如海你是朕的少年密友、心腹之臣,玉兒便是朕的侄女。」
「父輩談心,讓侄女在旁沏茶倒水,也是應當應分的。」
那皇帝都這樣說了,老林還能說什麼?
只能在內心裡苦嘆一聲......
雍慶帝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聲,道:
「林卿,你看吶。」
「自古皆言君王無友,此言誠不我欺也。」
「孤家......寡人,什麼叫孤家寡人?」
「這就叫孤家寡人。」
「朕心中苦悶,想找個人說說掏心窩子的話,可是人都離朕遠去了,仿佛......朕是什麼會吃人的凶獸一般。」
「就連咱們的忠靖侯史大人,都借著『屎遁』的由頭逃之夭夭了。」
「林卿,你不會也離朕而去吧?」
林如海心中是何其的臥槽!
一邊在心中大罵牢史不仗義,一邊跪下叩頭道:
「臣......不敢......」
雍慶帝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急切道:
「如海啊,你看你,又來這套!」
「朕早就說過,沒有外人的時候,你不用跟朕拘泥君臣之禮。」
「朕坐在這把冷冰冰的椅子上,那就是一個孤家寡人,連個能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
「朕不想再失去你這唯一一個心腹密友啊。」
「你起來,坐!」
「給朕坐著說話!」
行吧......
老林也是無語了。
謝恩之後,戰戰兢兢地坐到了椅子上。
雍慶帝又看向林黛玉,道:
「玉兒啊,沏茶。」
「外間爐子上有開水,柜子里有茶葉。」
「朕......伯父要跟你爹說會兒話。」
林黛玉能看出她爹臉色上的難受。
可她也不能說什麼,只是盈盈一禮道:
「是,陛下。」
雍慶帝沒再管林黛玉,只是對林如海說道:
「如海啊,朕心中苦悶。」
「還是咱們小時候無憂無慮啊。」
林如海陪著笑,小心翼翼道:
「幼年之時確曾無憂無慮,可是陛下身居九五,擔著四海萬方天下萬民......」
雍慶帝根本不搭理他,只是自顧自說道:
「朕還記得那時候,咱們同在景和宮隨當世名儒李弘讀書。」
「一班學子之中,朕與其他皇子、世子都不交好,唯獨與你、趙泊,咱們三人交情最厚。」
「還記得有一次,咱們三個在御花園中賞花作詩,不知怎的,賈敏那個虎丫頭就闖了進來。」
「那個虎丫頭啊,一個人追著咱們兩個揍......」
「如海你說說,咱們兩個小子,愣是打不過她一個丫頭。」
「這你找誰說理去?」
「哈哈哈哈......」
雍慶帝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童年回憶之中,笑了一陣,又說道:
「朕都忘了當時是因為什麼鬧起來的。」
「可是朕記得,當時可把大人們氣壞了。」
林如海陪著笑,說道:
「何止氣壞呀?」
「當時可差點沒把我爹和代善公嚇壞。」
「臣女揍皇子,這可不是小事,他們二人跪在地上就給皇爺請罪。」
「臣還記得,當時皇爺說,小孩子家家打鬧,大人不要插手,多打多皮實,打不壞。」
「而且,皇爺非但沒怪罪,還又拎起來把我們兩個繼續胖揍了一頓。」
雍慶帝也笑了,說道:
「是啊。」
「父皇他一邊揍咱倆,還一邊怪咱倆沒出息,說咱們兩個小子揍不過一個丫頭,真給他老人家丟臉啊!」
此時,林黛玉在外間沏茶,聽到雍慶帝和自家老爹說起小時候的糗事,也是抿著唇咯咯地笑了起來。
雍慶帝說道:
「丫頭,你還笑?」
「你是不知道,自從那一回之後。」
「你娘聽了太上皇的話,仿佛是得了聖旨、得了尚方寶劍一般,隔三差五的逮著朕和你爹就揍啊!」
「這一揍就是好幾年......」
林如海低著頭,笑道:
「是啊。」
「後來咱們都長大了。」
「敏兒她也懂事了,自是不會再去揍陛下您了。」
「可是臣就慘了......」
「那個虎娘們,她是始終沒放過臣。」
「這逮著臣一揍就是幾十年啊......」
林如海說著,連拍大腿,臉上那個表情都快要哭出來了。
林黛玉在外間聽得撲哧一樂,差點打翻水壺。
林黛玉端著沏好的茶水來給皇帝和她爹斟上,本以為還能再聽點她爹小時候的什麼好玩的八卦。
可雍慶帝卻是話鋒一轉,收起笑容,嘆息道:
「可惜啊......」
「幼年無憂時光一去不返。」
「後來咱們都長大了。」
「朕做了皇帝,趙泊當了反賊,而你......」
雍慶帝頓了一頓,目光掃過林如海和林黛玉。
這把父女二人嚇得心中猛一咯噔。
「自朕登基,繼承大統以來,你便成了朕唯一一個能說心裡話的好友,朕屢次思路不清之時,也是你直言敢諫,將朕從懸崖邊拉了回來。」
「你是朕的好友,也是朕的鏡子,朕希望你繼續保持。」
「千萬不要變成讓朕討厭和失望的模樣!」
這突如其來的畫風轉變,讓林如海噌的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林黛玉也趕忙放下茶壺。
父女二人伏跪在地上,林如海顫聲道:
「臣......不敢。」
雍慶帝端起茶盞,吹了吹,卻沒喝,只是說道:
「你起來!」
「老是跪來跪去的做什麼?」
「朕有怪罪你的意思嗎?」
「朕只是想跟你說說心裡話而已!」
「起來!坐!」
老林只好遵命,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回椅子上。
林黛玉也是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什麼叫做『伴君如伴虎』。
老爹在朝,是真不容易啊!
還有,這個皇帝陛下是不是最近心理壓力太大了?怎麼一驚一乍、一喜一怒的,跟個神經病似的?
其實,林黛玉猜的沒錯,生性多疑好慮的雍慶帝,確實已經走到了精神崩潰的臨界邊緣。
皇帝這個工作,也確實不是什麼人都能幹的。
尤其是當一名皇帝是內耗型人格,打算勵精圖治卻還沒有實權的時候,所要承擔的心理壓力,更是非尋常人所能想像。
「如海啊!」
「其實,朕想跟你說的是......」
雍慶帝抬起眼皮,盯了林如海一眼:
「剛才朕暈倒那一下,朕是裝的。」
噗......
林如海剛喝到嘴裡的茶水差點沒噴了出來。
強忍著咽了下去,而後再次手忙腳亂地跪在了御階之下。
我尼瑪......
這是我能聽的事嗎?
老林簡直快要絕望了!
我能不在這陪你扯犢子了嗎?
我能走嗎?
我想回家啊!
雍慶帝皺著眉,嗔怪道:
「你看你......又跪又跪......」
「朕想跟你說幾句話怎麼就這麼費勁吶?」
「你給朕站起來!」
「坐!」
老林這一刻心亂如麻,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方才緩緩說道:
「強敵臨境,內憂外患。」
「陛下近日確實是思慮國事過於疲累......」
雍慶帝抬手打斷了林如海,一臉痛苦道:
「朕本來想一直裝暈下去的,好讓你們直接將朕抬回寢宮休息,以此躲過去城頭誘敵。」
「可是夏守忠那個老東西,掐朕的人中掐的太狠了,朕實在是疼的忍不了了......」
「只好裝作『甦醒』過來......」
而後,他盯著林如海的眼睛,冷聲道:
「如海啊!」
「朕不想聽你說那些無用的廢話!」
「朕就想問你......」
「朕錯了嗎?忠武郡王是對的嗎?」
「回答朕!」
「看著朕的眼睛!」
「回答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