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站在金水河畔,雙手背在身後,望著河面上最後幾片打旋的落葉。
「林大人,陛下最近就是壓力太大、太累、太焦慮了。」
他的語氣里沒有方才在養心殿裡的那種火氣,反倒多了一種平靜的體諒。
「這段時間,大家都很累,都很焦慮,壓力都很大。」
「包括你也是,本王也是。」
他頓了頓,轉過身來,看著林如海,繼續道:
「大家都太想趕緊消滅金國的有生力量了,都太想急於求成了。」
「本王靜下心來想一想,方才王尚書說的是對的,京中得力的精兵強將,被本王帶走一批,又被太上皇帶走一批,剩下來的,確實沒幾個能打的。」
石猛的目光從林如海臉上移開,落向遠處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際線。
神京城的城樓在灰濛濛的天色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
城頭上還亮著零星的燈火,仿佛是一排排長城守夜人的眼睛。
「靠著陛下、一幫文臣、一群從沒上過戰場的將軍,和全城百姓們,毀家紓難、戮力同心,這才拼死攔住了莽古爾泰的大軍,堅守帝都至今日。」
石猛的聲音低了幾分,繼續道:
「本王確實太過於著急了,沒有體諒陛下和你們的難處。」
「更不應該去發火、去罵你們。」
林如海聽著這番話,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家女兒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那張臉上還帶著戰場上的風霜,顴骨上那道舊傷還沒褪盡。
可石王的那雙眼睛裡,卻透出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
林如海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真誠的欣慰,感慨道:
「石王爺說的對。」
「王爺如今愈發的成熟了。」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養心殿裡的事,又神色複雜地補了一句:
「陛下已經表示,將黛玉賜婚給王爺。」
「臣這個當爹的說句心裡話,如今看到王爺這般沉穩,把玉兒交到王爺手裡,臣這個做父親的,也就放心了。」
石猛愣了一下,隨即擺了擺手,道:
「林大人,這些兒女情長的事情先不提。」
「當務之急,還是得先拖住莽古爾泰的大軍,等到傍晚,五路合圍之勢形成,全殲之,方能真正解帝都百萬百姓於倒懸。」
他說這話時,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在戰場上才有的乾脆利落,仿佛是在下一道軍令。
林如海點了點頭,正色道:「王爺說得對。」
「本王這就去南城正陽門。」
石猛轉過身,邁步便走。
「王爺不先回家看一眼嗎?」
林如海在身後問了一句:
「全王府的人都盼著您回去呢。」
「況且,側妃娘娘臨產在即......」
此時,他們都還不知道元春今晨已經誕下石王的女兒了。
但,石猛的腳步只是停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偏了偏臉,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國事為重。」
他大步流星地朝南城方向走去,那件青灰布衣的下擺被風吹得獵獵翻動。
林如海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快步跟了上去。
............
南城,正陽門。
鉛色的烏雲已經徹底壓了下來,壓得半邊天都仿佛進入了黑夜。
四城九門的將領都已齊集此處,黑壓壓站了一片。
有人低聲議論著,有人緊張地望著北邊那片越來越暗的天際線。
雍慶帝果真也來了。
他換了一身輕便的御甲,頭上戴著金盔,腰間掛著天子劍。
坐在夏守忠和御林軍護衛的中間。
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可那雙眼睛裡卻有一種奇怪的光,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之後的亢奮,又像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人終於決定豁出去時的決然。
這時,有斥候來報。
說天要降下大雨,莽古爾泰的大軍已經開始拔營了。
其實,都不用斥候稟報,他們站在城頭上也能看得很清楚。
石猛抬頭看了看天。
北邊的雲層正在快速壓過來,又低又厚,像一堵灰色的牆。
風裡已經帶著濕氣了,濕漉漉的,涼颼颼的。
「不能再等了。」
他沉聲道,轉過身面對眾將,朗聲道:
「要吸引莽古爾泰大軍冒雨持續攻城,僅靠陛下站在城頭上當誘餌是不夠的。」
「必須先給他們一點甜頭嘗嘗!」
他聲音果決,不容置疑!
而後,蹲下身,用炭條在城磚上畫了幾道線,目光掃過圍攏過來的將領們。
「本王布一個疑陣。」
「正陽門外這一片城牆,做出兵力空虛、準備退守內城的假象。」
「金兵一旦發現正陽門有機可乘,必定會放棄拔營,全力來攻。」
他又轉過身,指向正陽門內那條筆直的正陽大街。
那條街又寬又長,兩側全是商鋪和民居,平日裡是神京城最繁華的去處。
此刻,街面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像一條沉默的峽谷。
「正陽大街兩側,本王要布下三道防線!」
「第一道,在街口設拒馬和鹿角,配弓弩手伏於兩側屋頂。」
「第二道,在街中段設鐵蒺藜陣,配火銃和長槍兵。」
「第三道,在街尾設重兵合圍,一個不許放過去!」
「關門打狗!」
他伸出手掌,猛地一攥:
「放金兵進來打!」
「拼夕夕殺法!」
「引誘他們誤以為只需要再增加一點點兵力,就能夠徹底攻入神京城!」
「不停地給他們希望,但每次只差那麼一點點......」
「引誘他們不斷地朝正陽門缺口處增兵!」
「誘來一批,殺一批!」
雍慶帝坐在城頭,聽著石猛的布置,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什麼,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戰袍。
這把敵兵放進來打,真的能行嗎?
他怕!
他怕萬一城門真破了......
萬一金兵真的衝進來了......
萬一那道防線沒擋住......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林如海的話。
想起漢明帝的故事。
想起自己是多麼幸運的一個人。
想起......無論生死,這都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想到這裡,雍慶帝猛地站了起來,眼神堅決道:
「朕,支持石王!」
「不分文武、無論軍民、包括朕在內,所有人聽石王調遣!」
皇帝的聲音在城頭上響起來,又急又亮,蓋過了所有人的議論。
「朕不會打仗,但是——」
「朕!」
「就在這城頭上!」
「誓死不退!」
「朕要親眼看著你們殺敵!」
此言一出,城頭上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低沉的、壓抑的吼聲。
士兵們把兵器舉起來,刀槍碰撞,聲震四野。
皇帝親臨一線,以身為餌,這種氣魄,已經多少年沒在神京城頭見過了。
軍中士氣一時達到頂峰,士氣如虹!
老林和石猛快速地對視一眼,各自微微一笑。
這才是大乾帝君應該有的氣魄!
雍慶帝,終於有了一絲絲他爹的樣子!
石猛走過去。
他親自陪著皇帝站上南城最高的望樓。
風越來越大,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遠處的天際線上,金軍營寨的人群正在有軌跡地移動,那是拔營的跡象。
石猛轉過頭,看了雍慶帝一眼。
他看得出這個皇帝在怕。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他的呼吸很淺很急,他的目光一直在躲閃。
可他在撐著,撐著站在這裡,撐著面對城外那數萬金兵。
石猛心裡嘆了口氣。
他已經知道了,皇帝最近壓力太大。
他也準備幫皇帝卸卸壓,讓皇帝發泄一下心中的焦慮。
畢竟,皇帝恢復精神正常,在當前來看,對誰都有好處。
於是,石猛那張緊繃了半天的臉,忽然一收。
又掛上了那副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湊近雍慶帝,壓低了聲音,像在分享一個見不得人的秘密似的,笑著問了一句:
「陛下!」
雍慶帝轉頭看著石猛,疑惑道:
「嗯?」
「怎麼了?」
石猛咧嘴一笑,問道:
「陛下您......會罵人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