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的。
馮唐順著城牆馬道快速奔跑過來了。
老將軍在瓢潑似的雨幕中打了個立正,行了一記標準的軍禮,大聲說道:
「啟稟忠武郡王殿下!」
「末將神京南城防禦史、龍禁衛指揮副使、二等神武將軍馮唐,向您報導!」
「請殿下指示!」
他的聲音在雨里有些模糊,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一顆顆鐵釘狠狠砸進濕透的木頭裡。
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往下淌,把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沖得發亮。
石猛亦大步走出望樓,淋在雨幕之中,向馮唐回了一記軍禮。
他伸手從旁邊親兵懷裡抓起一根被雨水打濕的旗子,旗面沉甸甸的,貼在旗杆上像一塊濕布。
而後,他把旗子遞給馮唐,朗聲道:
「現在!」
「由你全權接替南城城防指揮!」
馮唐接過旗子,攥在掌心,旗杆上的水從他指縫裡擠出來,滴在城磚上。
石猛提高了聲音,壓過風雨和遠處的喊殺聲:
「先前,陛下沒來、本王不在的時候,你們能守住金兵的十一輪次攻擊!」
「現在,陛下在這裡、本王也在這裡!」
「告訴本王,你們能不能守住金兵的第十二輪次攻擊?!」
馮唐壯志雄心,毫不猶豫道:
「回稟殿下,能!」
「末將誓死守住神京南大門!」
石猛又大聲問道:「有沒有信心?!」
馮唐斬釘截鐵地回答:「有!」
石猛問:「如果守不住怎麼辦?」
馮唐回答:「如果守不住,殿下就把末將的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石猛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說道:
「本王用不著那麼大的夜壺!」
「我現在要下去打開正陽門,把金軍放進來揍!」
「所以,城頭上不允許出現一絲絲失誤!」
「明白了嗎?!!」
馮唐用盡全身力氣回答:「明白!」
石猛說道:
「很好!」
「注意本王的信號,聽到信號後,減小正陽門正上方的防禦力度!」
「別他媽打得金軍不敢進城門,聽到了嗎?」
馮唐回答:「明白!」
石猛走上前拍了拍老馮唐的肩膀,那巴掌拍在濕透的甲冑上,濺起水花,發出沉悶的響。
而後他一回頭,大聲喊道:
「裘良!裘良!!」
很快的,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裘良也快步跑了過來。
他跑得氣喘吁吁,靴子在濕滑的磚面上打了好幾個趔趄,好懸沒摔進女牆。
裘良扶著垛口站穩,拱手道:
「啟稟殿下,下官在!」
石猛瞪著裘良,大聲說道:
「你是五城兵馬司的總指揮使!」
「帶著你的人,立刻分赴東西南北四城九門以及皇城,告知所有的將士與城中百姓......」
「但凡聽到正陽門被攻破的消息,兀得信以為真,休得驚慌!」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道:
「告訴所有人,那是本王在誘敵!」
「有陛下和本王親自坐鎮正陽門,萬無一失!」
裘良連連點頭,可石猛的話還沒說完。
他上前一步,在大雨中盯著裘良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穩定軍心以及安撫百姓的任務,交給你們五城兵馬司了!」
「本王賦予你就地殺人的權力!」
「敢有驚慌失措、擾亂軍心者,立斬無赦!」
裘良的胸膛又挺直了幾分。
「但是——」
石猛的聲音忽然冷了下去,那冷意比雨水還刺骨:
「裘良你給本王聽好了!」
「凡城內有一處騷亂,影響軍心者,本王殺你全家!!!」
「聽到了嗎?!」
裘良打了個立正,用這輩子最鄭重的表情與語氣,大聲道:
「遵命!殿下!」
而後,石猛又將一面小旗子拍在裘良懷中:
「帝國和人民考驗你們的時候到了!!!」
那旗子旗面上繡著一頭銀線猛虎,同樣被雨水打得濕透。
裘良認得那是忠武郡王的令旗。
他一個跟賈珍臭味相投的舊勛貴後嗣,能活到現在,全靠忠武郡王手下留情,只是殺了明面上犯罪的一批,還沒有給所有勛貴後嗣算總帳。
此刻,被石王爺委以重任,就間接約等於抱上了石王爺的大腿,這位開國景田侯之孫,竟是激動得熱淚混著雨水唰唰流下,接過旗子的手都在抖。
「請陛下放心!請殿下放心!」
「我裘良......我裘良......誓死完成任務!!!」
石猛看了裘良一眼,這才轉身離開,大手一揮道:
「小虎!紫英!走!」
「跟本王下去!」
二將齊聲領喏!
緊隨在石猛其後,衝進了瓢潑般的大雨之中,順著馬道踩著雨水,直衝而下!
............
神京南城正陽門。
城門洞。
雨水從城門上方的石縫裡滲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門洞裡的青石板上,匯成了一條細細的水線。
門洞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十二盞氣死風燈,燈罩被風吹得搖搖晃晃,昏黃的光在門洞裡投下兩個跳動的光圈。
一門之隔,外面的金兵正在嗷嗷叫著哐哐砸門、撞門!
時不時的還有高喊號子的聲音,以及攻城錘撞擊城門的巨大響動。
不過——
那並不是在攻擊主城門,而是在攻擊主城門外的瓮城城門。
將士們雖然有些緊張,但並不擔心。
就算金兵攻破了瓮城,累死他們也破不開主城門!
這他媽可是帝都!
神京城!
主城正面兩扇萬斤門跟你鬧著玩的?
「來來來!」
「都聽本王指揮!」
「把堵門的千斤石挪開!」
「搬過來放在這個位置......」
石猛指揮士兵們,搬過來堵門的兩塊重達千斤的長條石,貼著牆放在門後。
那石頭可不是鬧著玩的。
每塊都有一丈多長,半尺厚,得他媽上去十幾個壯漢才抬得動一塊。
「遵命!殿下!」
「來,一二、一二、一二......」
士兵們喊著號子,把石頭從地上立起來,推著它一點一點挪到門扇後面。
馮紫英不解地問道:
「殿下,咱們不是要打開城門引誘金兵進來、關門打狗嗎?」
「您現在為什麼把千斤石調個位置,還放在門後呢?」
石猛回過頭,看著馮紫英,又看了看其他的將士。
他們臉上俱是閃爍著同樣的疑惑。
有人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可見馮紫英先開了口,便又把話咽了回去。
石猛笑了笑。
那笑容在門洞的昏光里顯得有些模糊,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很。
他伸手拍了拍門扇上那層鐵皮,鐵皮冰涼,發出沉悶的咚咚響。
「正陽門是神京城的主城門。」
「你們看一下——」
他朝城門洞努了努嘴,示意道:
「一旦兩扇大門全部打開,城門洞足可供十二馬並行。」
「十二馬並行!」
「你們想想,一旦兩扇城門全部洞開,金兵一股腦地衝進來,像洪水一樣,我們根本擋不住。」
「即使在神京城內跟他們打巷戰,全數消滅莽古爾泰這夥人,城中的老百姓也會被嚴重殃及、死傷慘重。」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事:
「本王負不起這個責任!」
「也沒有人能負起這個責任!!」
馮紫英和小虎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石猛又拍了拍身後的千斤石,胸有成竹道:
「所以,我們必須控制城門打開的角度,用千斤石在門後擋一下,使城門打開後呈倒八字形。」
「這樣一來,控制住同時湧進來的數量,金兵同時湧進城門來的,最多只能兩三個人。」
「兩三個人,咱們的士兵擋得住。」
「壓力會小很多。」
他一邊說,一邊自己上手把石頭又挪了挪位置。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千斤石在他手裡仿佛只像一塊大點的磚頭,稍微用力一推就挪了半尺。
而後,他蹲下身,眯著一隻眼看了看,又伸出雙臂比劃了一下,確認角度合適了,才站起身來。
石猛自己就是個攻城門的高手。
歷經大小上百戰,他身先士卒攻破了不知多少座敵軍城門。
對於城門處的攻擊與防禦這一方面,他可以說是經驗豐富。
石猛又接著說道:
「而且這樣一來,可以給金兵看到希望。」
「他們會誤以為自己攻破了城門,後續會源源不斷地朝這邊增兵。」
「我們拖住莽古爾泰的戰略目的就達到了!」
「得讓他們不停地看到希望。」
「否則看不到希望的情況下,他們放棄進攻神京城,轉頭撤兵就麻煩了。」
他舉起一隻手,五指張開,然後一根一根地收攏:
「這就叫做......」
「拼夕夕打法。」
馮紫英和小虎又對視一眼,一臉茫然。
石猛看著他們的表情,哈哈一笑,解釋道:
「不停地讓他們看到希望,然後源源不斷地朝這邊增兵。」
「他們在外面始終以為自己就要成功了,只差一點點就成功了......」
「不斷的邀請後邊的人支援一下、支援一下......」
「瘋狂地砍一刀,砍一刀。」
「每砍一刀都覺得還差一點就能成功,可就是永遠差那一點點。」
小虎的眼睛亮了。
馮紫英也猛地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
「妙啊!」
「殿下所說的拼夕夕打法,從未見諸兵書,甚至連聽都沒聽說過。」
「但是屬下好像明白了這個意思......」
「就像控制堤壩的大閘一樣,一點一點地放水,一點點地放進來殺!」
「然而敵軍還兀自以為真的是他們自己攻破了城門,就算先進去的人失利,只需要後面不斷增兵......」
石猛雙手一拍,啪的一聲脆響:
「聰明!」
「就是這個意思!」
「他們自以為的還差一點點點點,其實永遠也不能真的攻進來,完全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我們想讓他們進來,就能讓他們進來,想讓他們死,就能讓他們死!」
小虎和馮紫英齊聲道:
「懂了,殿下!」
然後,又不斷地指揮士兵將門後的千斤石加高加厚,以防止金兵發現破綻後,拼死挪開千斤石,真的打開城門。
士兵們搬來更多的條石,一塊接一塊地壘在門後,壘成了一道矮牆。
那矮牆保證了城門雙開後,只能留下一條窄窄的縫,剛好夠兩個人側身通過。
縫隙後面,正陽大街上,是石猛提前布下的口袋陣。
三道鐵閘防線蹲在暗處,活似一群等著獵物鑽進口袋的獵人。
............
很快的,一切準備就緒。
石猛又親自檢查了一遍。
他先是看了看,確認沒有異常,又退回來,用手推了推千斤石,確認它穩如泰山。
這才大步走進雨幕之中,衝著正陽大街朗聲一喝:
「將士們!」
「做好戰鬥準備!」
「城門......要開了!!!」
此時。
正陽大街上。
暴雨把街面沖得發亮,如同一條黑色的河。
街道兩側的屋檐下,黑壓壓蹲滿了人。
龍禁衛的一萬八千名士兵們攥著刀槍,半蹲在拒馬後面。
丐幫的伍副幫主領著上千號叫花子,趴在屋頂上,手裡全是削尖的硬木和投槍。
林忠率領的千人護院武師隊,握緊了刀槍棍棒!
神行車馬行的周大掌柜、神威鏢局的陳大掌柜,亦各自帶著自己的人,守住了街中段的鐵蒺藜陣。
錦衣衛的三千精銳們在楚煒和張小五親自率領下,隱在商鋪的門板後,手中擎著弩機,弩箭上了弦。
三道防線層層疊疊,像三道鐵閘,把整條正陽大街封得死死的。
三條防線之外,還有石猛最後的底牌與後手,若非情形兇險至極,絕對不會露面。
但一露面就是決定勝負的一擊!
小虎、馮紫英、葉風、楚陽、林凡等石王心腹,則分列在各道防線之側,負責壓陣!
也憑個人武力,負責殺將!
精準擊殺掉、解決掉衝進來的金軍硬點子!
石猛站在街口,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下來。
他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每一道防線上掃過,然後朗聲道:
「三防全軍聽令——!」
「第一批金兵進來,不要急著砍,放他們往裡沖,放到第二道防線再動手!」
「第一道防線,只准放箭、投擲標槍,不要戀戰!」
「第二道防線,鐵蒺藜陣給老子扎住了,一個也不許放過去!」
「第三道防線,待命!」
「聽到沒有?!」
上萬個聲音從雨幕中悶悶地響起來,如同一陣低沉的滾雷:
「喏!」
石猛轉身,大喝道:
「林凡!」
林凡從暗處閃出來,抱拳道:
「屬下在!」
石猛大手一揮道:
「打旗語!」
「告知城頭馮老將軍......」
「減小城頭上的防禦強度!準備誘金兵進來!」
林凡朗聲喝道:
「喏!」
石猛又道:
「小虎!」
小虎從另一側閃出來:
「屬下在!」
石猛指了指正陽門主城門,道:
「六條城門槓,卸掉四條!」
「讓金軍撞進來!」
小虎亦大聲應道:
「是!王爺!」
小虎帶著一隊膀大腰圓的士兵衝到城門後,喊著號子把四根粗大的門槓從槓槽里抽出來。
四根門槓落地,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剩下的兩根門槓還插在槽里,和千斤石一起撐著半扇門扇。
此時,城頭上的馮唐也得了號令,故意減小了瓮城處的防守強度。
金軍嗷嗷叫著攻破了翁城,繼而瘋狂的向主城門攻去!
砰!
砰!
砰!
門扇被外面的金兵撞得巨響。
每撞一下,門軸就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門縫裡擠進來更多的雨水和泥漿。
石猛站在門洞深處,聽著那越來越急的撞擊聲,嘴角微微一勾: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