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邊,石猛新得一員戰將,於實戰之中傳授劍法。
柳湘蓮拔起雙劍,緊隨石猛身後,再次衝進了雨幕之中。
石猛一邊殺,一邊頭也不回地大聲喝著劍訣,偶爾劈出一劍示範標準動作。
他的聲音很大,如同戰吼一般,混在雨聲和喊殺聲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柳湘蓮的耳朵。
柳湘蓮跟在他身後,雙劍翻飛。
起初還有些滯澀,畢竟那些江湖野路子的習慣動作根深蒂固,時不時地冒出來,算是一種本能。
可隨著石猛又帶了兩遍,他漸漸找到了感覺。
前一遍看,是震撼。
後一遍跟,是頓悟。
那些方才還模模糊糊的劍理,在石猛喝出劍訣、親身演示的瞬間,像被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
這套劍法的精髓,從來就不是雙劍同時攻或同時守。
而是一攻一守、一虛一實、一進一退,像兩儀相生,像日月交替。
但,跟江湖師父教授的不同的是,這裡的『虛』比他媽實招還實!
守招、虛招、退招非常之狠,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認知!
而攻招、實招、進招,那更是他媽狠上加狠!
恨不得一招殺過去,連人帶馬一起斬碎!
柳湘蓮跟在石猛身後,殺著殺著......忽然就明白了!
為什麼左劍要狠、右劍要更狠!
為什麼攻的時候是搏命打法、守的時候是換命打法!
為什麼那套祖傳的鴛鴦雙劍里,缺失的招數靠江湖功法根本補不上!
因為這他媽根本就是走的戰場殺人技路數!
殺招是殺招!
雙持兵器本就難練,短兵器在戰場上更是不占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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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靠這套武功路數在戰場上打出來,你只能比敵人更狠!更搏命!更不惜命!
「............」
「雙劍相護,攻守同驅!」
石猛在前面又劈翻兩個金兵,回身一槍桿掃開撲向柳湘蓮側翼的牛錄額真,嘴裡繼續喝念著劍訣。
柳湘蓮下意識地跟著調整步法,左手劍橫封,右手劍斜刺。
一個金兵撞上來,左手劍格開對方的刀,右手劍順勢捅進了那人的肋骨。
動作流暢得像水流過石頭,一點不滯澀。
「對!」
「就是這個感覺!」
石猛回頭瞥了一眼,咧嘴一笑。
柳湘蓮心頭一熱,雙劍舞得更快了幾分。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練劍,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通透過。
那套被自己練得半生不熟的劍法,此刻終於有了骨架,有了靈魂。
雖說還不能一下子完全領會一整套柳家雙手戰場劍的精髓,不能完全剔除掉自己練雜了的江湖野路子影子,但戰場廝殺的實力,明顯上了一個台階。
「行了!」
「就教到這兒吧。」
石猛一槍頭挑翻面前最後一個金兵,收勢站定,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繼續道:
「等打完這場仗......」
他剛要脫口而出「等打完這場仗,本王再親手給你指點指點」。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尋思著,以他如今這個身份,還真不一定能抽出空閒去給柳湘蓮指導劍法。
朝中要軍改、要政改增強實力,東北邊要滅金國、高麗,南邊要征暹羅、安南,更遑論還有更遠的疆土等著他開拓......
他哪有工夫天天陪著一個小小千戶練劍?
既然兌現不了,那就不要隨口承諾。
於是,石猛改口道:
「等打完這場仗,本王手下的幾個兵從遼東回來,本王讓那個誰......」
「讓大鷹教教你。」
「他也會你這套柳家雙手戰劍。」
柳湘蓮聽到這句話,整個人都激動起來,眼睛明顯亮了:
「啊?」
「大鷹將軍?」
「王爺說的可是那位號稱『北地劍聖』的王府侍衛長大鷹將軍?」
石猛回頭一愣:
「嗯??」
「北地劍聖?」
「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
「大鷹劍術是不錯,可是本王怎麼沒聽說過他還有這麼個帥氣的綽號?」
就在這時。
一直持刀盾在石猛身後掠陣的小虎笑了。
他揮盾擋開一支射向石猛背後的冷箭,轉個身,湊上來道:
「害!」
「王爺啊,這事屬下知道。」
「去年,您和王妃娘娘不是給我們哥兒四個放假,讓我們回家休沐過年嗎?」
「途經那個什麼山,我都忘了......」
「正碰上一夥綠林草莽頭子和一群江湖野路子聚眾鬧事,鬧得雞飛狗跳、當地百姓惶惶不安,連年都過不安生。」
他一邊說一邊揮盾拍翻一個衝上來的金兵,一刀宰了,繼續道:
「當時,屬下和大鷹哥實在看不下去,就順手把這事鏟了,把人都驅散趕走了。」
「那會兒我倆都沒帶慣用的長兵器,大鷹哥拿的劍,我還是用我的刀盾。」
「就這麼簡單的一件小事兒。」
「誰承想,後來,他們江湖上就傳開了——」
「說大鷹哥是什麼『北地劍聖』!」
「還給我取了個綽號,叫什麼『一刀碎山一盾截江獨斷萬古刀盾王』!」
「這事兒實在太小,而且太羞恥了,回去後我倆都沒好意思給您匯報......」
石猛:「......行吧。」
他嘴上說得輕描淡寫,心裡卻在嘀咕。
特麼去年大鷹和小虎回家過個年,順路平了一樁江湖事,就整出「北地劍聖」和「一刀碎山一盾截江獨斷萬古刀盾王」這麼中二的綽號?
這幫江湖人,水平不咋滴,取得綽號還怪唬人......
可,柳湘蓮聽完之後,卻是再一次震碎了認知!
小柳的嘴都張開了,瞪著倆眼睛。
整個人像是被人用大錘在後腦勺上砸了一下,腦袋裡嗡嗡作響。
不是?
哥們兒?
柳湘蓮心中想著。
去年轟動全江湖的九華山武林大會,到你們這兒就成了「聚眾鬧事」?
半路殺出來衝散一眾江湖豪傑的兩名頂級朝廷鷹犬......不對......兩名頂級朝廷高手,傳說中拿了皇帝密旨和頂級懸賞金的「北地劍聖」和「一刀碎山一盾截江獨斷萬古刀盾王」,竟然......
竟然是王爺麾下的二門仆?
打得全江湖不敢高聲說話的大事件,竟是你們回家過年路上順手平的一件提都沒好意思提的小......小事兒?
我尼瑪......!!!
柳湘蓮加入龍禁衛之前,也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他忽然又想起了去年九華山那場大戰的種種傳聞......
江湖上為此沸騰了大半年。
有人說那是皇帝派來的大內高手,有人說那是隱世多年的前輩高人,還有人編排出了各種離奇的身世背景。
結果,真相是......
這倆人都是忠武郡王府的侍衛!
回家過年路上順手平的事,連匯報都懶得匯報的那種......
這尼瑪找誰說理去?
江湖高手跟軍中高手的差距,真的有這麼大嗎?
而且看樣子,石王爺麾下,比「北地劍聖」和「一刀碎山一盾截江獨斷萬古刀盾王」武力還高的高手,起碼還有不下十數名......
再加上那傳說中的石王爺本人,更是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柳湘蓮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原來,自己引以為傲的江湖地位,在這些人面前,大概就跟......
就跟小孩子過家家差不多。
驕傲的柳湘蓮,向來最以自己在江湖上闖出的不俗地位而自豪。
此刻,不止三觀碎裂,就連頭上的天都塌了!
他抹了一把臉上流淌的雨水,棄劍在地,撲通一聲又給跪了:
「王爺!」
「小人柳湘蓮,今日方知青天高、黃地厚!」
「此生願忠心不渝,誓為王爺效死!」
石猛被他這一跪弄得哭笑不得,一桿斷槍甩在他面前,道:
「起來!」
「仗還沒打完呢,跪什麼跪!」
「趕緊趁著本王教你的劍訣在腦子裡還熱乎,上去多宰幾個金狗!」
柳湘蓮聞言,這才爬起來,撿起雙劍,擦了一把臉。
臉上的表情卻從方才的震驚變成了某種堅定、某種找到了歸宿之後的決絕!
............
這邊,石王戰場上實戰教劍術、新收一員戰將,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另一邊——
城外,金軍大陣之中。
莽古爾泰坐在一座新搭起來的遮雨棚內,隔著雨幕遠遠地看著部下這最後一次進攻神京城。
棚子是用幾根粗木桿和油布臨時搭建的,四面透風,雨從棚頂的縫隙里滴下來,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濺水的小坑。
莽古爾泰坐在一把鋪了虎皮的椅子上,腰後墊著厚厚的一層軟枕。
可每次呼吸牽扯到腰間的傷口時,這貨的眉頭還是會狠狠地擰一下。
顯然腰間那一劍,被林黛玉傷得不輕!
就在方才。
兩路先鋒破開神京城門。
一時之間群情激憤、喊殺之聲震天。
就連莽古爾泰這個坐鎮大後方的金軍主帥都激動地捂著腰子站了起來。
他身旁的兩員心腹大將,德格類與杜度,更是激動得手舞足蹈,連聲說道:
「城破了!城門破了!」
「斬龍就在眼前!」
「恭喜貝勒可以稱帝了!」
「讓我們總預備隊也壓上去吧?!」
莽古爾泰雖然和他們一樣激動,但卻還保持著腦子裡的冷靜。
他當然沒有把全部家底壓上去。
果不其然——
激動著、激動著,這幫金國將領逐漸意識到了事情不對勁。
最開始,是德格類嘀咕了一句:
「貝勒,這好像不太對勁吧?」
「從城門被破,這都快小半個時辰了,怎麼乾朝皇帝還生龍活虎地站在城頭上?還叫罵得越來越起勁了?」
杜度也皺著眉頭,一臉不滿道:
「伊拜、伊爾登、圖爾格他們是怎麼搞的?」
「攻破城門那麼長時間,還沒有殺上去拿下城頭?」
這二人話音一落,棚內的金國將領們都沉默了。
先前那股子興奮勁兒仿佛瞬間被大雨澆沒了。
莽古爾泰下意識地朝神京城方向張望,可雨幕太密,什麼也看不清。
其他的金將們開始搓手,開始不安,開始咬嘴唇,開始把目光投向莽古爾泰......
又片刻之後。
金軍中素以「智將」著稱的愛巴禮倒吸了一口冷氣,似乎想到了什麼一般,急聲道:
「貝勒!咱們不會是中計了吧?」
眾金將紛紛看向愛巴禮。
卻見愛巴禮上前一步,分析道:
「這不對勁!」
「咱們南征北戰,拿下的也不止一座城池,攻破的也不止一座城門。」
「哪次不是城門一破,守軍便驚慌大亂?而後咱們的精兵一鼓作氣、勢如破竹般攻入城內,拿下城池?」
「可是今天......」
他頓了頓,目光在帳中每個人的臉上掃過:
「諸位可曾見過這樣的景象?」
「從攻破城門到現在,都他媽快半個時辰了!」
「擠進正陽門去的精兵,不說五千也得有三千!」
「更是有伊拜、伊爾登、圖爾格這三員無往不利的猛將殺了進去!」
「就算他們一時攻不上城頭,以這三位的戰場經驗,也必能在神京城內殺個人仰馬翻,致使乾軍後方大亂。」
「可是貝勒......」
愛巴禮的聲音陡然壓低了,重新看向莽古爾泰,道:
「您有沒有發現?」
「咱們的士兵只是一味地從城門處往裡攻、往裡擠,可卻未曾見到一丁點戰果?連個回來報信的訊兵都沒有?」
莽古爾泰的臉色沉了下來。
德格類、杜度等金將聞言,亦是大驚。
眾人又商討分析一陣。
愛巴禮謹慎地建議道:
「貝勒,末將心中隱約有一種不太安分的預感。」
「若不然,咱們......撤兵吧?」
撤兵?!
一眾正等著斬龍、等著擁立莽古爾泰的金將那會能同意?
德格類將戰袍一甩,大聲說道:
「撤兵?」
「神京城門都已經攻開了,現在撤兵不是半途而廢嗎?」
杜度也是一抱拳,朗聲說道:
「本旗主也不同意撤兵!」
「伊拜、伊爾登、圖爾格已經率領數千精銳殺進神京城中,現在撤兵不是把他們給賣了嗎?」
「你們正藍旗不管,我們鑲白旗不可能不管兄弟們的死活!」
「不撤!」
一眾金將吵得不可開交。
有人拍著大腿主張繼續增兵,有人摁著刀柄主張立刻撤退,有人站在棚子門口朝神京城方向張望,嘴裡罵罵咧咧。
雨水從棚頂滴下來,滴在每個人的頭盔上,發出叮叮噹噹的響。
最終,莽古爾泰一錘定音。
他扶著腰間的傷口,從虎皮椅上歪著身子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望著雨幕中那座若隱若現的神京城。
「不撤!」
「再沖一波!」
莽古爾泰的聲音有些沙啞,又帶著一種賭徒般的決然:
「傳令——」
「所有攻城部隊加強攻勢!」
「正陽門方向,命阿巴泰率領鑲白旗精銳前去增援!」
他轉過身,看著帳中那些望著他的將領們,一字一頓道:
「一個時辰!」
「無論如何,也要拿下神京城!」
「斬下乾朝皇帝的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