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巴禮從莽古爾泰的遮雨棚里退出來時,雨水正順著油布棚檐往下淌,仿佛一道水帘子掛在他面前。
他站在棚外,雨水立刻打濕了他的鐵盔和肩甲,涼意順著領口往裡鑽。
這位金軍智將回頭看了一眼棚內——
莽古爾泰已經坐回了虎皮椅上,手捂著腰間的傷口,臉色鐵青,嘴唇緊抿。
德格類和杜度已經在傳令了。
各營的號角聲在雨中嗚嗚地響。
一隊隊金兵重新朝神京城方向壓了上去。
............
愛巴禮搖了搖頭。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從城門被破到現在,半個時辰了。
半個時辰,足夠一支部隊從城門殺到城中心再殺回來。
可正陽門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一點信息都沒有傳回來。
那扇門像一張張開的嘴,把大金的精兵吞進去,連個嗝都不打。
愛巴禮的眉頭越皺越緊,他不能就這麼幹等著。
他轉身朝自己的部下走去。
他的牛錄額真和甲喇額真們正擠在一座棚子裡避雨,見主將過來,紛紛站直了身子。
愛巴禮掃了他們一眼,沉聲道:
「整頓隊伍。」
「隨阿巴泰貝勒所部,進正陽門。」
一個牛錄額真愣了一下,疑惑道:
「章京,咱們也進去?」
「貝勒不是讓咱們......」
愛巴禮打斷他,大雨拍打地面的聲音很大,他只能吼著說道:
「貝勒讓我部配合阿巴泰增援!」
「我更要親自進去看看,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
很快的。
阿巴泰與愛巴禮率部也進入了正陽門。
正如前面的伊拜、伊爾登、圖爾格一樣,在進入正陽門之前,一切都很順利。
順利得讓愛巴禮心裡有些發毛。
城頭上的攻擊力度太小了。
小得不正常。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頭。
雨幕中,那些垛口後面的乾軍人影綽綽,可射下來的箭稀稀落落,扔下來的滾木和石頭也沒幾塊。
有些垛口後面甚至乾脆就沒有了人影......
好像......
好像乾軍是故意留出了這段城牆,故意讓他們從這兒進來。
愛巴禮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繼續往前,又進入到瓮城,來到正陽門之下。
瓮城裡擠滿了人。
鑲白旗的、正藍旗的,還有一部分漢人包衣兵,全都擠在這片不大的空間裡,推搡著,叫嚷著,拼命朝那道城門縫裡擠。
喊的還是那兩個字:
「斬龍!」
「斬龍!」
「斬龍!」
「............」
雨從四面的城牆上傾瀉下來,把瓮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水坑。
地上的水已經沒過了腳踝,水面上漂著草屑、碎布、還有厚重的暗紅色的血液。
愛巴禮踩著水往前走,靴子裡灌滿了雨水,走起來咕嘰咕嘰響。
他一看到正陽門只開了一條二尺寬的縫,金兵們都擁擠在那門縫之前,這位智將心裡便猛地一沉。
臥槽!
果然是計!
城門是被撞開了,可門後顯然有東西頂住了。
千斤石?或者條石?
守軍故意讓城門只開一條縫,似乎是在......控制湧入城內的兵力?
這......這分明是籠中捉蝦、瓮中逮鱉的打法!
愛巴禮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腳步卻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前面的副將已經擠進了那道縫,鑲白旗的巴牙喇們也跟著往裡涌,像一群爭著鑽進籠子的老鼠。
可是......
神京城中到底是誰在指揮防禦?
能想出這樣的毒計?
能把城上城下的士兵用到如臂使指?
能把每一個環節都設計得絲絲入扣?
這大概......
不!
愛巴禮幾乎可以肯定!
這絕對不是一般的將領!
據他所知,城頭上的雍慶帝不擅長用兵。
這些天裡和神京城裡的守軍交手,也沒發現城中有這樣會用兵的名將。
那些守城的將領,有一個算一個,全是些庸碌之輩,全都靠著堆人命的打法在守城。
可今天這打法,分明是頂級名將的手筆!
那麼......
到底是誰呢?
愛巴禮懷著這樣的疑惑,從正陽門那道二尺寬的縫隙里擠進了神京城。
門洞很長,又窄又暗。
兩壁的青石上濺滿了潮濕的紅血,摸上去滑膩膩的。
雨水從頭頂的石縫裡滴下來,滴滴答答地落在他肩膀上。
他側著身子往裡擠,鎧甲蹭在石壁上,刮出刺耳的響聲。
前面的人擠得慢,後面的人還在推,他被夾在中間,進退不得。
愛巴禮看到這一幕,幾乎要絕望了!
這他媽是後邊等著立功的人推著擠著前邊的人去送死!
多日不曾出現的乾朝皇帝,今日冒著大雨出現在城頭,不惜暴露在所有的金兵金將面前......
就是故意放出來的一個誘惑力大到無窮的誘餌!
有乾朝皇帝站在那裡,所有的金兵就像中了蠱術降頭一樣,拼了命的從那道二尺寬的門縫裡往裡擠!
可也正是因為那道門縫太窄,乾軍幾乎控制了金兵進去的流量,他們想怎麼殺就怎麼殺,而且裡面的消息根本傳不回去......
好歹毒的計!
愛巴禮帶著這樣的絕望,又往前擠了十幾步,眼前豁然開朗。
正陽大街出現在他面前。
然後——
更絕望的事情發生了!
他看到了......
石猛!
那個大乾忠武郡王!
那個讓金軍聞風喪膽的戰神!
此刻,就站在正陽大街上,離他不到二十步遠。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布袍,雨水把衣服澆的透濕。
他手裡提著一柄不知從哪撿來的金國制式長刀,刀尖正掠過一名金兵的咽喉。
他的身後,整條正陽大街像一座修羅地獄。
滿街滿地都是金兵的屍體!
屍體層層疊疊地鋪過去,從城門洞一直鋪到視線盡頭。
大雨,沖刷著地上的血。
血水順著街面的坡度往低處淌,匯成了一條條暗紅色的溪流。
血的溪流!
在雨水拍打下泛起了密密匝匝的血泡泡。
愛巴禮還看到了伊拜的屍體。
他倒在街口的一堆拒馬後面,身上插了七八支箭,眼睛還睜著,嘴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
他看到了圖爾格的屍體。
那員鑲白旗的猛將,上半截身子和下半截身子分了家,三重甲被劈開,傷口齊整得像被鍘刀鍘過。
他還看到了伊爾登的無頭屍身,腦袋被扔在街對面的屋檐下,金錢鼠尾辮上沾滿了泥水。
愛巴禮的瞳孔猛地一縮,渾身的血像是被抽走了......
石猛!
臥槽真是石猛!
正是那個讓金軍聞風喪膽的大乾戰神忠武郡王!
不!
這......這怎麼會呢?
石猛他怎麼可能會出現在神京城裡?
他不是在遼東嗎?
他不是剛剛轟死過我大金的汗王嗎?
他......他是什麼時候出現在神京城裡的?
連日來,神京城已經在我大軍的圍困之下,他是怎麼做到不被我軍發現而進入到神京城裡去的?
難道......他是神仙不成?
還是他......他能分身不成?
愛巴禮的腦子裡炸開了!
大腦飛速運轉,所有那些不對勁的地方,在這一瞬間全都串了起來。
城門被輕易撞開,是故意的。
城頭上的攻擊力度減弱,是故意的。
那道二尺寬的城門縫,是故意的。
一切......一切都是故意的。
這是一個巨大的口袋!
一個精心設計的屠宰場!
而他們,湧進入正陽門的金兵,就是一頭頭被趕進屠宰場的豬!
「阿巴泰貝勒!」
「快撤!!!」
愛巴禮回頭,嘶聲大喊,表情都喊猙獰了!
他猛地轉身,想往後跑,想從那道縫隙里擠出去。
可他身後全是人。
那些鑲白旗的巴牙喇,那些正藍旗的跟役,那些漢人包衣,像一堵牆一樣堵在他身後。
他們還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還在往前擠。
愛巴禮一句話沒喊完,石猛已經動了。
石王的身形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二十步外衝過來,仿佛......只用了兩步。
第一步,踏碎了腳下一塊青磚。
第二步,已經到了自己的面前。
愛巴禮本能地舉起手中的刀去擋,可......石猛的長刀已經劈了下來。
「當」的一聲脆響!
那一刀直接將愛巴禮架起的戰刀斬為兩截!
下劈的刀勢不止,又從愛巴禮的左肩劈入,狠狠地劈過胸膛,從右肋出來!
愛巴禮的上半截身子歪向一邊,五臟六腑從半截身子裡流淌出來。
這位金國智將,眼睛還瞪得溜圓,嘴巴還在張著,可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石猛並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只是看起來這人比較像個金國高級將領,順手就一刀劈了!
石王一腳踹開愛巴禮的屍體,繼續往前殺。
............
此刻。
阿巴泰也進了城門。
也看到了那修羅地獄般的屠宰場。
他比愛巴禮晚進來片刻,正擠在門洞的最里端。
不過,阿巴泰個子高,是金軍中出了名的大高個!
往那一站,得比普通士兵高出半截身子。
所以,他站在最裡邊,也能看得清。
他看到,那位乾朝戰神,一刀將愛巴禮劈成了兩截!
他看到,更遠處,滿街滿地都是金兵的屍體!
他看到,大雨沖刷著地上的血,已經流成了一條紅色的河!
他看到,他的鑲白旗精銳,那些從遼東一路打到神京的老兵,此刻全都躺在這條街上,像一堆堆被丟棄的破布!
他還似乎看到,那些屍體裡,有他認識的伊拜,有他熟悉的圖爾格,有他並肩作戰過的伊爾登......
阿巴泰的心像是被雷劈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
他想喊撤退,可他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拼命轉身,推搡著身後的人,嘶聲喊道:
「糙你媽的!別往裡擠了!」
「裡邊是陷阱!」
「撤!」
「快撤!」
「出城!」
「都出城!」
「............」
然而。
石猛已經率領著人掩殺上來。
正陽大街兩側的無數乾軍士兵沖了過來。
石猛又奪過一把戰刀,雙刀狂劈!
一邊劈,一邊大聲指揮:
「關門殺狗計謀已被識破!」
「第一階段戰事結束!」
「金軍要撤了!」
「小虎,帶人跟老子沖一陣!」
「殺啊!」
「追上去!宰金狗!!!」
石猛言未畢,整個人像一頭撲進羊群的猛虎,長刀翻飛,所過之處,金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小虎帶人跟了上來!
城門洞內一番血殺!
可,阿巴泰還是逃了。
這位鑲白旗小旗主、努爾哈赤第七子,在鑲白旗精銳巴牙喇的拼死掩護下,終於從那道二尺寬的縫隙里擠了出來。
他身邊的巴牙喇死了二十多個,全是在門洞裡被擠倒踩死、或者被石猛追上來一刀劈死的。
阿巴泰跌跌撞撞地衝出瓮城,腳下一滑,摔在泥水裡。
他爬起來,不敢回頭,只敢拼命朝外跑。
他迅速跳向一匹無主的戰馬,翻身上馬,雙腿猛夾馬腹,在大雨中瘋狂向金軍後陣撤退。
雨水打得他睜不開眼睛!
他一邊策馬狂奔一邊衝著莽古爾泰的方向嘶聲大喊:
「貝勒!貝勒!貝勒!!!」
「石猛在此!」
「正陽門被破是計!」
「我們中計了!!!」
「神京城內是石猛在指揮!!!」
「伊拜、伊爾登、圖爾格、愛巴禮都已經陣亡!」
「進入正陽門的所有精兵,全部陣亡!」
「請貝勒趕緊下令,全軍撤退!」
「撤!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