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金兵們最先聽到的,是阿巴泰那聲嘶力竭且驚恐萬狀的喊叫。
那聲音從正陽門瓮城的方向傳來,穿過雨幕,穿過城牆,穿過層層疊疊的人馬,一直傳到瓮城之外。
阿巴泰渾身是泥,鐵盔早不知丟到哪裡去了,披頭散髮像一頭受了驚的野獸。
他一邊跌跌撞撞地奔逃,一邊回頭朝後喊,嗓門極大且帶著顫抖:
「快!快回去告訴貝勒!」
「石......是石猛在此指揮神京城防!」
「正陽門被破是計!」
「伊拜、伊爾登、圖爾格、愛巴禮都已經陣亡!」
「進入正陽門的所有精兵,全部陣亡!」
「跑啊!快撤——!」
那聲音在雨幕中越傳越弱,可架不住這條消息實在炸裂!
原本還在蜂擁著往前擠、試圖從正陽門內進入神京城、搶奪斬龍之功的金國精銳們,一聽到石猛的名字,一個個膽氣先喪了五分。
那些沖在最前面的巴牙喇,方才還嗷嗷叫著不要命地往前拱,此刻卻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一個牛錄額真愣在原地:
「誰?」
「石猛?!!」
「臥槽!真的假的?」
一個固山額真下意識地往後退。
另一個梅勒章京明顯更有經驗,二話不說,轉身就跑!
這一跑,不知道帶動的多少人掉頭。
潰逃的金兵們撞翻了身後的同伴,驚跑了旁邊的戰馬。
還有些漢人包衣兵,甚至把手中的兵器都扔了,只恨爺娘少生了兩條腿。
正所謂,兵敗如山倒。
方才還擠成一團的正陽門正前方的戰場上,一下子空蕩了不少。
那些其他城防段,在雲梯底下排隊的、扛著攻城錘的、推著衝車的、抬著傷號的......全都撒開了腿。
有人往東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朝南跑,有人被撞倒後不知方向地打轉。
金兵金將們一邊潰退,一邊用女真話、蒙古話、漢話、高麗話......甚至還有幾句不知從哪學來的野人話等等各種語言大聲呼喊著石猛的名字。
那些聲音里全是恐懼,全是慌亂,全是不加掩飾的肝膽俱裂!
仿佛......
那個名字對他們來說,就是地獄閻羅的代名詞!
恐慌情緒以越來越快的速度蔓延開來......
更遠處,那些正在攀附城牆的金軍士兵也聽到了。
掛在雲梯半腰處的噶布希顯超哈,側耳聽了聽,臉色刷地白了,手一松就摔了下去。
雲梯下面排著的七八個人,被他這一砸,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撲通通砸倒了一串。
還有那直接從雲梯頂端跳下來的,寧可摔斷腿也要快點下來開逃。
更有幾個精明的巴牙喇,乾脆放棄了攻擊,順著雲梯一路往下出溜,鐵盔撞在梯檔上,叮叮噹噹地響。
城頭下的景象亂成了一鍋粥。
人馬互相踐踏,兵器扔了一地。
各種攻城器械被推倒在泥水裡,雲梯歪倒、衝車的輪子陷進了水坑,誰也推不動,當然也沒人再去推了。
............
金軍大後方。
莽古爾泰也聽到了攻城前線傳回來的消息。
起初他只聽到一陣嘈雜的喧譁,像是無數人在同時叫喊。
他皺著眉,手按在腰間的傷口上,朝神京城方向張望。
雨幕太密,他什麼也看不清,只能看見正陽門方向涌回來一股又一股的人潮。
那些人的動作不太對。
他們不是在往前沖,而是在往後退。
他們在逃!
然後,阿巴泰已經騎著那匹馬沖了回來。
馬渾身是泥,在泥濘的濕地中一個打滑,前腿一軟跪倒在地,把阿巴泰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阿巴泰爬起來,踉蹌著衝到莽古爾泰面前,撲通一聲跪下,滿身泥漿混著血水,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
「貝勒!貝勒!貝勒!」
「石猛!石猛在城裡!」
「屬下親眼看到他了!」
「正陽門是計!伊拜死了!伊爾登死了!圖爾格也死了!」
「愛巴禮......愛巴禮也被他殺了!」
「屬下親眼所見!一刀劈死!」
「進去的人全完了!全完了!」
莽古爾泰猛地站了起來。
他站得太猛,腰間那道被林黛玉刺傷的劍口像是被人從裡面撕開了。
劇痛從腰腹一直竄到後脊樑,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德格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莽古爾泰扶著德格類的手站穩,臉色難看的像塗了鍋灰,額上的冷汗混著雨水往下淌,嘴唇在哆嗦。
可莽古爾泰,金國四大貝勒,到底不是一般人。
他強忍著疼痛,咬著牙站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越過阿巴泰的頭頂,望向正陽門方向那片混亂的人潮。
那些潰退的金國士兵像退潮的海水一樣朝他湧來。
如果不加阻止,潰退就會變成徹底的潰散。
到時候別說攻城了,這十幾萬大軍......
都不用石猛來打,自己就先玩完了!
「德格類!杜度!」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如同鐵錘砸在鐵板上。
二人齊齊上前一步:「在!」
莽古爾泰一字一頓,咬著牙冷聲道:
「把總預備隊當成督戰隊,上前穩住潰退的軍心!」
「有亂軍心者,格殺勿論!」
「遵命!」
德格類與杜度對視一眼,各自領命而去。
正藍旗與鑲白旗最精銳的巴牙喇營出動了。
這些人馬是莽古爾泰壓箱底的本錢,個個身披雙層鐵甲,手握長柄大刀,胯下的戰馬都是從遼東精挑細選出來的。
他們逆著潰退的人潮往前沖,像一道逆流的鐵壁。
德格類沖在最前面,手中的大刀已經染了血。
他連斬了十幾個潰逃回來的金兵,瞪著眼,嗓子都喊炸了。
杜度更狠,他命巴牙喇營分成兩翼,從側面兜住潰兵,如同趕羊群一樣把他們往回趕。
那些潰兵被督戰隊截住,前有狼後有虎,進退不得。
德格類、杜度不知連斬了多少潰逃回來的金兵金將,巴牙喇營總算穩住了陣腳,重新在大雨中組織了勉強維持建制的隊形。
潰散的隊伍被重新聚攏。
雖然還亂鬨鬨的,可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樣一窩蜂地往後跑了。
............
另一邊。
正陽門城樓上的雍慶帝。
他一隻手撐著垛口,半邊身子探出城牆外面,雨劈頭蓋臉地澆下來,他連擦都不擦。
他的嘴一直沒停過,一邊大罵金賊,一邊看著這一場廝殺。
罵著罵著,他忽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又響又亮,在風雨中傳出去老遠,把旁邊的夏守忠嚇了一跳。
這個從未上過戰場的皇帝,今天著實是罵爽了!也看興奮了!
雍慶帝,這一輩子從未經歷過這樣的興奮!
哪怕是當初接到父皇的禪位聖旨,哪怕是登基九五寶座的那一天,都沒有今天這樣毫無保留的、徹底的興奮。
這是一種精神病臨界患者得到極致的發泄之後,獨有的那種發自內心最深處的興奮!
一般人,是達不到這種興奮狀態的。
「爽!」
雍慶帝在大雨中振奮雙臂,大聲呼喊:
「爽爽爽爽爽!」
他的聲音在城頭上迴蕩。
那些渾身濕透的文臣武將們面面相覷。
有人想上前勸他回宮,可誰也不敢在這位亢奮到極點的皇帝面前開口。
夏守忠撐著傘湊上去,被雍慶帝一把推開:
「滾開!」
「大雨怕什麼?!啊?怕什麼?!」
「朕今天就是要在這場血雨中......淋個痛快!」
「哈哈哈哈哈!」
唉!
要不是武力不濟,這位皇帝恐怕這會子都想自己親自提劍衝上去大殺一陣了。
「哎?」
雍慶帝忽然停止了興奮,指著城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哎哎哎?」
「哎不對......」
他整個人趴在垛口上,伸長了脖子朝外看。
雨水順著臉頰灌進他嘴裡,他呸呸兩口吐了出來,眼睛卻死死盯著城外那片正在退潮的戰場。
「石王他怎麼不追殺了?」
「他他他他他......他怎麼又折回來了?」
雍慶帝的聲音里全是不解和失落,睜大眼睛道:
「沒看到金軍已經大亂潰敗了嗎?」
「這人怎麼這樣子?」
「朕正看得起勁,關鍵時刻怎麼又不爽了?」
「退回來幹啥?」
他回頭,看著身後同樣陪著他淋雨的文臣武將。
那些人的頭髮全貼在臉上,官袍濕透了,一個個凍得嘴唇發紫,可誰也不敢動。
雍慶帝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史鼎和林如海身上。
「那個誰......如海啊!史鼎啊!」
「你們兩個過來看看,石王他到底會不會打仗?」
史鼎和林如海也是一臉無奈地上前一步,趴在城牆垛口處,往城外看了看。
果然,石猛沒再繼續追殺潰敗的金軍,而是率領追出城的軍隊又退了回來。
那些剛剛從正陽門衝出去的乾軍士兵,像退潮一樣退了回來,重新在城門口列成了陣勢。
「這個......」
史鼎無奈地看了看林如海,把話咽了回去。
老林只好硬著頭皮說道:
「回陛下。」
「臣看不懂啊,臣也不懂打仗。」
「不過......」
雍慶帝瞪著他,喝問道:
「不過什麼?」
「不過什麼你直接說,不要他媽的磨磨唧唧。」
「朕今天心情爽得很!」
林如海也是無語了。
這石王果然是把陛下帶壞了,現在說話都帶上髒字口頭語了。
不過,老林還是老老實實回稟道:
「不過,陛下既然已經將指揮權全權交給了忠武郡王殿下。」
「臣以為,咱們儘管配合著王爺便是。」
雍慶帝悵然若失地點了點頭,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他的興奮勁兒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半,整個人蔫了一些。
可他又想了想,覺得林如海說得有道理。
他既然把虎符都給出去了,就不能瞎指揮。
他爹當年打仗的時候,也從來不瞎指揮前方將帥。
「好!」
雍慶帝又打起精神,朗聲道:
「林卿說得對!」
「那就聽石王安排!」
............
很快的。
石猛回到了城頭。
他渾身濕透,身上全是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往下淌的暗紅色。
他的頭髮貼在額角,臉上被雨水沖得乾乾淨淨,顴骨上那道小小的舊傷疤在雨中被泡的走了形。
他走到雍慶帝面前,抱拳行了一禮。
雍慶帝便親自問他:
「為什麼不追了?」
石猛說道:
「回陛下。」
「戰略目的已經達成了!」
他走到垛口前,指著城外那片正在重新集結的金軍,又道:
「咱們這一場仗,從部署戰術,到金兵攻城,再到把金兵騙進來殺,前前後後已經快三個時辰了。」
「夠了!」
「足夠了!」
「陛下你看,天色都已經快黑了。」
雍慶帝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果然,雨幕中遠處的天已經暗得發灰,遠處的西山山脊線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石猛繼續道:
「咱們的合圍援兵就快要到了。」
「現在追殺過去,雖說能斬殺不少的敵軍,可絕對做不到全殲。」
「他們四散潰逃之下,憑咱們城裡的守軍,也絕對追不上。」
「那就是十幾萬頭豬,四散亂跑之下,咱們也不可能全捉住啊!」
石猛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繼續道:
「到時候他們潰散的兵力,雖然形不成大氣候,可竄逃進民間,禍害的還是咱們的老百姓。」
他轉過身,看著雍慶帝,又笑了笑:
「還剩個把時辰,就讓他們集結、準備冒雨拔營吧。」
「......已經影響不了大局了。」
雍慶帝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道:
「還剩一個多時辰?」
「你真不怕他們跑了?」
石猛不屑地一笑,道:
「哎呀,我的陛下!」
「這大軍拔營撤退,跟一個人卷細軟跑路不一樣!」
「就算他們丟棄輜重不要,一個時辰內也走不掉!」
「你就把心裝回肚子裡吧。」
雍慶帝像是聽懂了一般,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而後,石猛又笑著說道:
「今天戰略目的能夠完美達成,陛下你是最大的功臣......呃......不對,是最大的功帝啊!」
雍慶帝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立刻壓了回去。
石猛話鋒一轉,卻道:
「接下來,就是等待,而後合圍,全殲敵軍!」
「就沒有陛下你的啥事了!」
雍慶帝:「嘿!」
石猛道:「哎呀,真沒你啥事了,下這麼大雨,你趕緊回宮洗個熱水澡、喝點薑湯,蒙頭睡一覺吧。」
卻不料,雍慶帝嘴角一咧,倉啷一聲抽出天子劍,揚天一指,神色堅毅道:
「不!」
「朕說了,要堅守到最後!」
「不全殲莽古爾泰所部,朕絕不回宮!」
石猛撓了撓頭,心說你這精神亢奮的可真是時候!
不過,也是無語道:
「哎,行吧,行吧!」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