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說完,轉身告退。
他得下去準備下一波的全城反攻了。
城外的金軍已經暫時穩住了陣腳。
自己的四路援兵也即將殺到。
等莽古爾泰把潰兵重新聚攏,發現四周合圍已成,他肯定不會坐以待斃!
要麼拼死突圍,要麼困獸猶鬥。
無論哪一種,接下來的仗都不好打。
石猛腦子裡不停地盤算著合圍之後怎麼打、從哪裡先撕開口子、哪幾支部隊負責堵截、哪幾支負責追擊。
雍慶帝看了看石猛的神色,也點了點頭,說道:
「行!」
「那石卿你去忙吧。」
「朕就在這城頭上看看神京城外的風景。」
話音剛落。
只聽得嗖一聲箭響。
那聲音又尖又急,從雨幕中穿出來,如一條毒蛇從草叢裡突然躥出來咬人似的。
石猛本能地一偏頭,眼角餘光瞥見一道黑影貼著他的耳畔飛過去,帶著一股凌厲的勁風,直接射穿了雨幕!
那箭從他面前掠過的一瞬間,他甚至能看清箭杆上纏著的細麻繩和箭簇上冷森森的寒光。
可,那箭卻不是衝著他來的!
而是......衝著雍慶帝去的!
眾所周知,金軍的弓硬,非常有勁兒。
那弓弦雖然被大雨泡得威力發揮不到平日的五六成,可這一箭還是精準地射中了皇帝的盔纓,隨後「啪」地一聲釘在望樓的木柱子上!
箭簇入木三分,箭杆嗡嗡地顫著。
尾羽上的雨水被震落,在空氣中碎成一片極細的水霧。
臥槽!
石猛一轉身,眼都瞪大了。
在這一瞬間,他腦子裡已經閃過了三萬六千個念頭!
是哪個金兵放的冷箭?
是哪個方向射來的?
射箭之人現在何處?
如何搜捕?
皇帝若中箭,軍心必亂,如何穩住?
莽古爾泰若趁亂反撲,如何抵擋?
太上皇那邊如何交代?
天下人面前又如何交代?
他們會怎麼對付我?
老子是不是得他媽現場造反才能活?
石猛腦子裡像有一萬個算盤同時撥動,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可身體還是本能地飛撲了上去,整個人將皇帝撲倒、並壓在身下。
那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他把雍慶帝撲倒在望樓的地板上,用自己的身體把皇帝整個罩住,肩膀撞在雍慶帝的鼻子上,磕得皇帝面頰生疼,鼻血直流。
與此同時,石王的右手已經抽出了腰間的小金刀!
那小金刀還是當年殺死拓跋寒時繳獲的戰利品!
石猛右手握著小金刀,左手死死摁住皇帝的後背,整個人像一塊鐵板一樣壓在皇帝上面。
然而......
望樓後邊的文武群臣更是驚慌大亂。
「陛下!」
「陛下中箭了!」
「快來人吶!」
「快請太醫!」
「御林軍!護衛!!!」
「............」
那些文臣武將們像是被人捅了馬蜂窩,嗡地一下炸開了。
有人朝望樓里沖,有人朝城下跑,有人摘掉帽子四處張望,有人嚇得癱坐在地上。
夏守忠手裡濕漉漉的拂塵掉在地上,他撲到望樓欄杆前,尖著嗓子喊:
「陛下!陛下!御林軍!御林軍何在!」
十幾個御林軍士兵從馬道上衝上來,跑得極快。
馬道濕漉漉的,人群混亂亂的,一時間不知有多少人滑倒、啪嘰啪嘰地摔在青石板上。
正陽門附近的乾軍守軍更是驚慌失措,一時間混亂起來。
有人以為皇帝被射死了,有人以為金兵重新又殺了回來,有人已經開始往城下跑。
............
正在這時。
雍慶帝使勁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石猛。
他推了一下,沒推動。
又推了一下,還是沒推動。
石猛那身板跟一座山似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雍慶帝只好罵罵咧咧道:
「起開!」
「朕他媽沒中箭!」
「再壓就讓你小子壓死了!」
石猛這才撐起身子,低頭一看,雍慶帝滿臉是血和泥水,頭髮散了,頭盔不知摔哪去了,可身上確實沒有箭傷。
他又仔細看了一眼,那支箭釘在望樓的木柱子上,箭尾還在顫。
雍慶帝只有兩個鼻孔呼呼地往外冒血,還他媽是被自己的肩膀頭子給撞的......
除此之外,毫髮無損。
石猛這才站起身來,並將皇帝拉起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又仔細檢查了一遍:
「沒中箭?」
「真沒中箭?」
「你你你真嚇人啊!」
雍慶帝披頭散髮,本來鼻子冒血,用手一抹,更是滿臉是血。
這位皇帝沒好氣道:
「朕沒中箭!那箭只是射中朕的盔纓了!」
「但是你小子......你把朕的鼻子撞塌了!」
他說完,一把推開石猛的手,大步走到女牆垛口前。
石猛想攔,手伸出去半截又停住了。
雍慶帝也不顧滿臉的鼻血,雙手抓住罩在盔甲前的龍袍,向左右同時一扯,將胸前的衣襟扯開,露出裡面一層銀色的鎖子甲。
他衝著城外的大雨,大聲喊道:
「孫賊!」
「箭法不行啊!」
「來!」
「朝你皇帝爺爺這兒射!」
這一聲喊,城外的金兵有沒有聽到不好說,但滿城的文臣武將和乾軍士兵是徹底振奮了。
那些方才嚇得面色如土的官員們,一個個臉上露出了虛驚一場的表情,隨即轉為狂喜和激動。
他們揮舞著拳頭,高舉著兵器,大聲喊道:
「萬歲!」
「萬歲!」
「萬歲!」
「............」
那喊聲從正陽門傳出去,一浪接著一浪,蓋過了風雨聲,蓋過了城外的號角聲。
城頭上的士兵們把刀槍舉過頭頂,用刀背敲著盾牌,用槍桿頓著城磚,聲浪如潮。
雍慶帝站在垛口前,衣襟大敞,放聲大笑!
雨水打在他的鎖子甲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他望著城外那片正在拔營的金軍,笑的更放肆了!
那笑容里透著幾分癲狂,幾分痛快,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得意。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嘶......」
「朕是大乾的皇帝!朕乃天命之子!天命之子!朕有天命護體!!!」
「城外的金賊,來戰啊!!!」
城頭上激昂了一會兒之後,又恢復了平靜。
石猛一把拉回雍慶帝。
他的手勁大,拽得皇帝一個趔趄,幾乎是像拎小雞仔一樣又將他塞回瞭望樓里。
雍慶帝也不惱,只是嘿嘿地笑。
石猛沒好氣地看了看雍慶帝,又指著望樓後的文武群臣罵道:
「我糙你們的媽!」
「瞎喊什麼?亂喊什麼?顯得你們了是吧?」
他瞪著眼往前逼了一步,百官垂首。
石猛胸膛一起一伏的,繼續罵道:
「一群無知的書呆子!」
「我糙你們媽!」
「這也就是金軍潰退,一時間無力組織攻擊!」
「倘若是方才攻城之時出這樣的事兒......」
石猛的聲音越來越高,像一聲聲雷炸在每個人的頭頂上:
「你們他媽的!」
「陛下沒死也讓你們喊死了!」
「神京城沒破也讓你們喊破了!」
「能不能有點常識?」
「就算是陛下真中了箭,該救人救人,該做事做事!」
「你們他媽的瞎喊什麼?」
「一個個作死是吧?!」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那些方才還在歡呼萬歲的官員們,此刻一個個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努爾哈赤怎麼死的知道不?」
石猛的聲音愈發的讓人發冷,點著手指,恨鐵不成鋼道:
「就是他媽的受傷之後,被他身邊的文臣武將瞎喊一氣,喊亂了軍心喊死的!」
「你們這些人......我他媽真是糙了!」
大雨之中,群臣低頭。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敢抬頭看石猛的眼睛。
雨聲嘩嘩地響,打在望樓的頂棚上,打在城磚上,打在每個人的頭盔和官帽上。
「行了!」
「自己反思吧!」
石猛環視在場諸人,最後看了雍慶帝一眼。
皇帝正靠在柱子上,仰著頭,由夏守忠替他擦拭鼻血,和整理散開的頭髮。
這個神經病,臉上還帶著方才那副沒心沒肺的笑。
石猛搖了搖頭,斜乜了他一眼。
而後,再次大踏步下瞭望樓、下了城頭。
............
北城。
一個時辰的時間過得很快。
天色漸漸轉黑,雨勢也逐漸減小,但還在下。
細細密密的雨絲被風吹得斜斜的,像一層薄紗罩在天地之間。
北城的城頭上氣死風燈火稀疏。
守軍們縮在垛口後面,時不時地朝城外張望一眼。
相比南城的血戰,北城的攻防要平淡得多。
此處負責攻城的金國部隊不是什麼精銳。
主要兵力是莽古爾泰麾下的三萬漢人包衣兵,以及蒙古庫倫部萬餘兵馬,鑲藍旗一小部分金兵。
主將是莽古爾泰的同胞親妹妹,也即努爾哈赤的女兒莽古濟。
跟神京南城正面戰場一樣,這邊的攻勢也不怎麼順利,不過卻是沒死那麼多人。
漢人包衣兵打仗不肯賣命,庫倫部的蒙古騎兵也不願意拿血肉去填城牆,鑲藍旗那點金兵又不夠用。
所以北城的攻防一直是不溫不火,打打停停。
莽古爾泰的軍令已經傳過來,言說不再進攻神京城,令莽古濟收整兵馬,準備拔營撤退。
對於這道軍令,莽古濟並沒有什麼意見。
既然五哥讓撤,那就撤唄!
她雖然在戰場上很爺們,但向來聽五哥的話。
在金國諸貝勒中,她最佩服的也是五哥莽古爾泰。
此時。
莽古濟已經整頓好了兵馬,正準備率領大軍繞過神京城,到南面與莽古爾泰的大軍匯合。
她騎在一匹黑色的戰馬上,雨水順著馬鬃往下淌。
她的臉被雨淋得發白,可那雙眼珠子卻亮得狠,在夜色中像兩顆黑珍珠。
突然——
一小隊正藍旗斥候騎快馬冒雨來報。
為首一人翻身下馬,單膝跪在泥水裡,急聲道:
「報——!」
「啟稟哈達格格!」
「東北方向發現大股乾軍騎兵!」
「領軍的好像是......好像是巴圖蒙克!」
「來勢很兇!最多再有一炷香時間,就殺過來了!」
前來稟報的這位斥候長乃是日後鼎鼎有名的冷僧機。
但小冷此刻卻還未發跡,只是一名比較機靈的低級烏真超哈。
他跪在地上,雨水順著他的鐵盔往下淌,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莽古濟聞聽此言,登時大驚。
巴圖蒙克的威名她當然聽說過。
那個巴阿鄰來的草原漢子,跟著石猛南征北戰,打北狄、平江南、剿倭寇、又在北邊對峙金國主力,哪一仗不是殺得人頭滾滾?
可更令她驚駭的是,下了一整天的大雨,怎麼會從東北方向殺過來一支乾軍騎兵?
他們......他們不要命了嗎?
大雨之中,道路泥濘,騎兵行軍的速度會大打折扣,戰馬的體力消耗也會成倍增加。
這種天氣下強行軍,到了地方人馬都得癱一半。
除非......除非他們早就出發了,他們早就料到了今天這一仗。
莽古濟長長的睫毛一垂,心生一計。
她已經知道了金軍大敗,她也知道了五哥準備退回遼東。
現在大軍正在拔營。
如果讓這支斜插出來的乾軍騎兵衝過來,毫無防備的金軍必定損失慘重。
如果到時候神京城內的乾軍再趁亂殺出來,那他媽就徹底完犢子了。
莽古濟嘴角微微上揚,冷笑一聲,心中已經想到一條毒計。
這個女人的心非常之狠。
為了五哥的稱汗霸業,她沒有什麼不可以犧牲的。
她準備犧牲掉庫倫部的騎兵,讓他們去冒著雨攔住巴圖蒙克帶來的那支乾軍騎兵,好為五哥大軍撤退爭取時間。
庫倫部的騎兵,可以犧牲。
但正藍旗的核心精銳,必須保留。
莽古濟聽完冷僧機的稟報,一邊著手撤軍,一邊派人火速通知南城的五哥莽古爾泰,一邊通過欺騙的方式讓庫倫部大將博爾濟吉特·額爾敦台吉與巴圖·蘇赫率領萬餘庫倫部騎兵,前去阻攔東北方向殺過來的那支乾軍騎兵。
她把博爾濟吉特·額爾敦台吉與巴圖·蘇赫叫到面前,臉上堆出急切而誠懇的表情,道:
「二位台吉,東北方向來了一支乾軍騎兵,約莫萬把人。」
「領兵之人不是什麼名將,乃是遼東總督袁興朝麾下最平庸的騎將李萬。」
「此人素來不會用兵,只是仗著資歷混到了騎將的位置。」
她頓了頓,看著二人的眼睛,平靜道:
「我正藍旗要護衛貝勒大軍側翼,抽不開身。」
「煩請二位率庫倫部騎兵前去截殺,只需拖住他半個時辰,待貝勒大軍拔營完畢,咱們就一起撤。」
博爾濟吉特·額爾敦台吉與巴圖·蘇赫聞言,果然大喜。
李萬?
那個在遼東出了名的草包騎將?
渾身上下唯一的長處就是跑路還算快。
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輕鬆和得意。
打不了石猛,打不了巴圖蒙克,還打不了李萬嗎?
二人抱拳領命。
旋即率領麾下萬餘庫倫騎兵,頂風冒雨,不辭勞苦地去截殺那支「李萬率領的乾軍騎兵」去了。
然而......
庫倫部騎兵剛走。
又有一隊烏真超哈快馬來報。
那斥候跑得比冷僧機還急,馬還沒停穩就滾了下來,跪在泥水裡,大聲道:
「啟稟哈達格格!」
「東南方向又出現了乾軍大隊兵馬!」
「看陣勢不少於十萬人!」(其實沒那麼多。)
「統兵的將領,好像是乾軍老將、鎮國公府的牛繼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