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繼宗?」
「十萬大軍?」
這條訊報差點沒把莽古濟嚇得跌坐在地。
她怕的當然不是牛繼宗。
她怕的是牛繼宗麾下那十萬山東備倭兵。
那群戰兵本身就是乾朝最一流的步軍野戰部隊,去年又剛剛經歷過與倭寇血戰的淬鍊,戰鬥力著實非同小可。
更何況,那支兵馬的主帥牛繼宗,也不是什麼弱將。
老牛本人出身名門,他祖父牛清乃是乾朝開國八大國公之首的鎮國公!
乾朝立國百年,開國四王八公十二侯一脈的勛貴後嗣,都有不同程度的階層滑落。
有幾家甚至已經在石猛手裡徹底銷了號,世間再無他們的門頭。
但,人家鎮國公牛家,是如今還少有的,仍然手握軍權,並且沒有被清算的一家!
由此可見,這老牛的實力,不論是在軍中的實力,還是在從政為人處事上的實力,都可見一斑。
此刻,莽古濟的手死死攥著馬鞭子,面部肌肉緊繃。
她的腦子轉得飛快,一瞬間思緒電轉。
東北有巴圖蒙克,東南有牛繼宗,神京城裡有石猛。
三面合圍,留給她和五哥的時間和空間都不多了。
「傳令——!」
莽古濟猛地開口,聲音在小雨中格外尖厲:
「命韓延慶率領所有漢人包衣兵,兵發東南通京河畔!」
「攔住牛繼宗一個時辰!」
「若攔不住,老娘宰他全家!!!」
這狠娘們的腦子就是快,一瞬間就想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
當然,主要也是因為她實在沒把除金國八旗兵之外的兵馬當做自己人,依附金國的漢人包衣兵更是最低賤的存在。
那些都是可以隨時犧牲掉的耗材。
蒙古庫倫部騎兵如此,麾下漢人包衣兵亦是。
韓延慶那三萬包衣兵,本就是乾朝降兵和強征的壯丁混編而成,裝備差、訓練差、士氣更差。
可再怎麼差,三萬人堵住一個時辰,用人命填,總還是能填出來的。
莽古濟這樣想著。
很快的。
漢人將領韓延慶領到將令。
他騎著馬從莽古濟的中軍帳前退下來,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中儘是憤怒。
走出百步之後,韓延慶忽然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莽古濟的方向,低聲罵了一句:
「臭娘們,真他媽好狠的心!」
他當然知道,這是讓他帶著三萬弟兄去送死。
用他們的三萬顆人頭,去給莽古兄妹的正藍旗爭取時間。
可他也沒辦法。
自從選擇當漢奸的那一天起,他們就已經沒有了退路。
只能選擇跟金國綁定到底。
哪怕被當做最底層的炮灰被派去送死,也斷沒有重新回歸乾朝的道路了......
畢竟,自古以來,漢奸沒有好下場!
乾朝太上皇和石猛那個殺神絕對不會接受他們!
此刻,韓延慶罵了一句,調轉馬頭,朝自己的營帳走去。
他的背影在雨中越來越小,仿佛預示著這個大漢奸正一步步走進地獄之門。
............
且說,另一邊。
蒙古庫倫部騎兵在神京東北金山嶺一帶,正面撞上了巴圖蒙克與謝洲率領的遼東精銳騎兵。
金山嶺是一道南北走向的低矮丘陵,嶺上長滿了野樹和荊棘叢。
雨水把山坡沖得泥濘不堪,馬蹄踩上去就往下陷,拔出來時帶出一坨泥。
庫倫部騎兵冒著雨衝到嶺下時,巴圖蒙克的騎兵已經在嶺脊上列好了陣。
兩軍隔著半里地的泥濘坡面,互相望著,像兩頭在雨中對峙的野獸。
巴圖蒙克像一頭雨中的狼王似的,就那麼略帶微笑地看著冒冒失失撞過來的對手。
博爾濟吉特·額爾敦台吉也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定睛朝對面望去。
他看到了那面在雨中翻卷的旗幟,旗面上繡著一頭銀狼,那是巴圖蒙克的將旗。
這廝的瞳孔猛地一縮!
我靠!
布豪!
是巴圖蒙克!
不是踏馬的李萬!
他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大腦一陣眩暈。
隨後轉頭看向身旁的萬騎長巴圖·蘇赫,後者也正朝他望過來。
兩個人的臉色都難看得像是吃了馬糞。
博爾濟吉特·額爾敦台吉咬牙切齒地道:
「這尼瑪......」
「我們被騙了!」
巴圖·蘇赫更是低聲罵道:
「莽古濟!」
「那個臭娘們!老子要幹了她!」
可罵歸罵,仗還得打。
對面的巴圖蒙克已經動了。
他只是好整以暇地將扛在肩上的彎刀向前一指——
他身後那一萬五千騎兵便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從四面八方的高處傾瀉下來!
馬蹄踏起的泥漿甩向半空,混在雨幕中,像一片黃褐色的霧。
大軍衝出數十步,巴圖蒙克本人這才兩腿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從嶺脊上直衝而下!
「殺!」
庫倫部騎兵不得不硬著頭皮接戰。
博爾濟吉特·額爾敦台吉拔出彎刀,嘶聲喊道:
「沖!」
「衝上去!」
「跟他們拼了!」
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
他知道自己不是巴圖蒙克的對手。
可他麾下的庫倫騎兵,還是夾緊馬腹,挺起長槍,朝巴圖蒙克的陣線衝去。
兩支騎兵大軍在金山嶺下的泥濘坡面上狠狠撞在了一起!
砰、砰、砰!
轟、轟、轟!
唏律律......
呃啊......
那是一聲聲沉悶而恐怖的巨響!
馬的嘶鳴、人的吶喊、刀槍的碰撞、甲冑的碎裂、血水的飛濺,所有的聲音在雨中混成一片,分不清你我......
巴圖蒙克後發先至,已經沖在了最前面。
他那匹大青馬在泥地里跑得又穩又快,彎刀在手中劃出一道又一道銀白色的弧線。
「殺!」
一個庫倫騎兵迎面衝來,小巴微微側身,避開對方的長槍,彎刀貼著對方的槍桿滑過去,削掉了那人的一隻手!
緊接著,另一隻彎刀借著馬勢,絲滑地斬下敵人的頭顱!
鮮血從無頭的腔子裡噴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
巴圖蒙克大笑著,肆意屠戮著草原上的老對手的性命!
謝洲在他左側,挺著一桿鐵槍,左刺右挑。
這位被石猛不久前才提拔起來的年輕騎兵將領,此刻殺得性起,連頭盔都摘了扔在泥地里。
「死!!!」
他一槍捅穿一個庫倫百騎長!
槍尖從對方後心透出,隨後單臂一振,將那具屍體挑飛出去,又砸翻了旁邊兩個騎兵。
跟石王爺學的!
緊接著反手又是一記回馬槍,猝不及防間把另一個從側面摸上來的庫倫騎手倒刺下馬去。
還是跟石王爺學的!
............
此時,兩軍的人數雖然大致相差不多。
但巴圖蒙克和謝洲麾下的這一萬五千騎兵,俱是在遼東之時就被石猛套上了霸王鐵騎模板與百戰精騎模板,戰鬥力遠超蒙古庫倫部騎兵。
更何況,早在三年前,滅北狄之戰時,他們這些草原騎兵就是石猛的手下敗將。
如今圍攻神京城淋了一天的雨,戰鬥力更是削減了不少。
戰馬跑不起來,弓箭拉不開,刀砍出去也沒了平時的力道。
而巴圖蒙克的騎兵屬於是以逸待勞了,又有模板加持,反而越殺越猛!
兩軍一接戰,場面幾乎是一邊倒的屠殺......
庫倫部騎兵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們衝上去、他們戰鬥、他們驚恐、他們死亡......
博爾濟吉特·額爾敦台吉看到自己的騎兵被屠殺,眼睛都紅了,不知道那赤紅的眼珠子裡閃爍的是驚恐的還是憤怒的光。
「巴圖蒙克,我糙你媽!」
「你不在草原西頭好好待著,非要跑東頭來跟我們作對幹什麼?!!」
這逼竟然吼出了一句巴阿鄰話。
隨後嘶聲怒吼著,彎刀高舉,張牙舞爪,拍馬沖向巴圖蒙克。
「巴圖蒙克!」
「老子跟你拼了!」
「老子他媽宰了你!」
可這老東西,怎麼可能會是年輕驍將巴圖蒙克的對手?
兩馬交錯的一瞬間,但見彎刀一閃!
博爾濟吉特·額爾敦台吉的彎刀脫手飛了出去!
當然,隨著彎刀一起飛出去的還有他半條手臂!
巴圖蒙克這貨,就愛斬手!
不過,斬完手之後下一瞬就是斬首!
博爾濟吉特·額爾敦台吉的身體在馬背上晃了晃,然後從右側栽了下去,重重摔在泥水裡,再也沒有爬起來。
............
巴圖·蘇赫的命運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被謝洲在混亂交戰的騎兵大軍中追了半里地。
沒追上......
謝洲這小將也是惱了!
於馬背上覷准巴圖·蘇赫,抓住長槍中間,使盡渾身力氣,大喝一聲「疾」!
長槍脫手而去,刺破雨夜,直奔巴圖·蘇赫後心!
還是跟石王爺學的!
只聽「噗」的一聲悶響!
巴圖·蘇赫被一槍從背後貫穿了胸膛!
鐵槍的槍尖刺碎護心鏡,從前胸透出來半截槍身!
槍頭上帶出一蓬血雨!
這位庫倫萬騎長也從馬上栽下去,臉埋在泥水裡,身體抽搐了幾下就徹底沒了動靜......
正所謂,
挽弓當挽強,選箭當選長。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庫倫騎兵兩員領兵大將被斬,剩餘的騎兵嘍囉哪裡還有半分抵抗意志?
不過片刻之間,便大聲驚嘯著,徹底崩潰了。
他們開始四散奔逃。
有的朝北跑,有的朝西跑。
有的摔下馬來,乾脆扔了兵器跪在泥地里投降。
巴圖蒙克和謝洲對視一眼,率領麾下騎兵四散追殺出了二三里!
金山嶺一帶,遍地都是屍骸和無主的戰馬。
萬餘庫倫騎兵,死的死,逃的逃,往後便徹底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中......
但,乾軍並沒有戀戰。
很快的,小巴與小謝重新整兵。
再次馬不停蹄地向著神京南城主戰場的方向殺去。
............
另一邊。
神京東南方向,通京河畔。
韓延慶率領三萬包衣兵撞上了牛繼宗率領的七萬山東備倭兵。
對,沒錯!
牛繼宗沒有十萬大軍。
只有......七萬。
可這七萬,是去年跟著石猛平倭的百戰精兵。
戰鬥力絕對是槓槓的頂!
此時,牛繼宗騎在一匹棗紅色的老馬上,望著河對岸那片黑壓壓的包衣兵,嘴角微微撇了撇。
「韓延慶......」
「老匹夫!」
但見韓延慶那三萬人,甲冑不齊,兵器雜亂,隊形散亂得活像一群被趕出圈的羊。
有人在雨中瑟瑟發抖,有人不停地朝後張望,甚至有不少的包衣兵直接就是他媽撒丫子開溜,不過又被人用刀逼著退了回來。
老牛看著這一幕,眼神中儘是不屑。
很多人都以為牛繼宗打仗不行。
可問題是,你得看跟誰比......
跟石猛那一票精兵悍將比,確實差了點意思。
但若沒有石猛那一票人,他老牛就是紅樓乾朝數得上號的大將!
而且,就算是有石猛那一票人掌握了朝廷軍權,老牛在一眾將星的映照下,也不算太暗淡的。
要知道,當初山東平倭戰,牛繼宗與巴圖蒙克充當石猛大軍的雙先鋒。
如果老牛打得不行,以石猛那眼裡揉不得沙子的性子,他老牛恐怕早就被石猛踢掉了。
但是,但是!
當初人家老牛非但沒被踢,反而是跟隨石猛從頭打到了尾!
戰後還升了官!
執掌山東一省兵馬!
妥妥的帝國上將軍!
這水平,你能說他菜?
所以,此時韓延慶率領三萬疲累包衣兵,撞上殺氣騰騰的牛繼宗和七萬精銳山東備倭兵,那會能討得了好?
牛繼宗沒有等韓延慶列陣。
他看出了對方的混亂和猶豫,果斷下令全軍出擊!
就是一個字!
干他!
老牛一聲令!
七萬山東備倭兵便踩著泥水成半月形拉開包圍圈!
嗷嗷叫著向對岸的金國包衣兵壓了過去!
甫一接戰,韓延慶的三萬人便根本擋不住。
那山東備倭兵都是跟倭寇打過白刃戰的悍卒,一個衝鋒就把包衣兵的陣線撕開了。
本身戰鬥力就遠遠強過對面,在兵力上又雙倍壓制對面!
咱老牛這輩子就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
「哈哈哈哈!」
「包衣兵的人頭不值錢,但蚊子腿也是肉!」
「那也是他媽的軍功啊!」
「干他!」
老牛興奮地,甚至都親自揮著斧子,上去過了把戰鬥爽、殺戮爽的癮!
殺!
殺!
殺!
在老牛親自衝鋒的帶領下,這場遭遇戰,很快打成了一邊倒的屠戮戰!
一陣廝殺屠戮!
包衣兵被殺得破了膽!
四散奔逃之下,有人轉身就跑,有人跳進河裡想遊走,有人跪地磕頭想求饒。
可人數又多、戰鬥力又強的備倭兵哪會給他們機會?
殺紅了眼之下,根本就不停手!
直接就是開啟了easy屠殺模式!
干他!
韓延慶騎在馬上,看著自己的三萬兵馬像雪崩一樣垮掉,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他的親兵拉著他往後退。
可他掙脫了親兵的手,從腰間拔出馬鞭子,大罵道:
「別特麼扯老子!」
「老子自己跑得更快!」
「............」
嘿!
還想跑?
只見備倭軍中一員年輕悍將,縱馬追殺了上去!
又有一隊騎兵護在那年輕驍將左右,卻並不與他搶功。
蓋因,那年輕將領生得虎背熊腰,一張方臉,眉目間有幾分牛繼宗的影子......
沒錯,這小將正是牛繼宗的長子,牛武!
「韓延慶休走!」
「來跟你牛爺爺大戰三百回合!」
牛武馬快,很快追上韓延慶,挺槍便刺!
韓延慶急匆匆閃身避槍,慌亂亂回馬迎敵。
只可惜,心慌意亂之下,戰鬥力發揮不出平日的三成。
老韓硬是沒幹過比他小一輩的年輕一代新秀。
但見兩人交手不到三十回合,牛武一槍砸在韓延慶的右肩上,將他從馬上砸翻下去。
韓延慶摔在泥水裡,掙扎著想爬起來,牛武的槍尖已經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別動。」
牛武戰場首秀,有此戰績,也算亮眼了。
小伙子臉上裝著兇狠,嘴角的笑意卻是壓都壓不住。
韓延慶沒有動。
他只是睜著眼,望著天上落下來的雨。
那雨落在他的臉上,混著淚水,從眼角滑下去,滲進泥里。
這時候,牛繼宗從後邊追了上來。
老牛看到這一幕,哈哈大笑著拍著兒子的肩膀,連聲贊道:
「好!好!好!」
「好小子!」
「真不愧是俺老牛的種!」
「有你爹當年的風采!」
「不過......」
老牛話鋒一轉,語氣冷冷道:
「這種漢奸頭子的命又不值錢!」
「你活捉他干甚?」
「留他一命,還得派出一隊士兵看著他,浪費兵力!」
「宰了!」
「只要個人頭,找石王爺請功就行了!」
牛繼宗話音落,牛武手起槍落,一槍捅穿了韓延慶的咽喉......
很快的。
全殲這三萬包衣兵之後。
老牛也是馬不停蹄地冒著大雨向神京城繼續開進。
五路合圍,正在收攏。
留給莽古爾泰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