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
「啟稟哈達格格!」
「金山嶺一戰,蒙古庫倫部騎兵大潰敗!」
「博爾濟吉特·額爾敦台吉被巴圖蒙克斬殺!」
「巴圖·蘇赫於亂軍之中被謝洲刺死!」
「那支乾軍騎兵並不去追殺潰散的蒙古庫倫騎兵,反而是......反而是迅速集結兵馬,再次朝神京城殺奔過來了!」
「屬下以為,他們的目標十分明確......就是衝著我們來的!」
正藍旗烏真超哈的頭頭冷僧機單膝跪在泥水裡,言辭急切地向莽古濟匯報最新傳來的情況。
小冷的臉頰上還帶著一道被流箭劃出的血口子,雨水混著血水從下巴滴下來,可他的聲音卻說得又快又清楚。
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甚至不敢抬頭去看莽古濟的臉,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面前那灘渾濁的泥水。
但很顯然,巴圖蒙克的真實目標,幾乎已經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了。
這還用你冷僧機去推測?
果不其然!
莽古濟聞聽此訊後,是又驚又怒。
她騎在馬上,雨水順著她的鐵盔往下淌,把那張原本英氣十足的面孔澆得發白。
她的睫毛很長,此刻被雨水粘在一起,像兩排濕透的黑羽毛。
莽古濟眨了眨眼,咬了咬牙,猛地翻身下馬,一步衝到冷僧機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那一聲脆響在雨中格外刺耳。
冷僧機的臉被抽得偏向一邊,嘴角立刻滲出一線血絲。
但小冷卻是捂著臉頰,一聲不敢吭。
莽古濟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瞪著眼道:
「廢話!」
「這還用你說?」
「滾去!再探再報!」
冷僧機捂著臉頰爬起來,應了一聲喏。
而後踉蹌著翻身上馬,灰溜溜地退出了莽古濟的視線。
莽古濟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她的甲冑往下淌,英武的臉龐被雨水澆的更顯冷艷。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長長的濕濕的睫毛不停地眨著。
她低聲自語,喃喃道:
「這不行啊......」
「庫倫騎兵怎能會如此廢物?」
「一比一的兵力,竟連半個時辰都沒擋住,就讓人家幹了個稀碎?」
莽古濟抬起頭,皺著眉,望向東北方向。
那邊的雨幕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可她知道,巴圖蒙克那支殺神般的騎兵正在朝這邊撲來。
而且,他們毫不戀戰,連戰馬都不收攏了,直接就馬不停蹄地朝神京殺來。
「這特麼絕對是奔著取我們兄妹項上人頭來的!」
莽古濟的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從心底一直竄到頭頂。
她猛地轉身,朝自己的大帳走去,一邊走一邊朝身後的親兵喊道:
「傳令!」
「命各牛錄額真即刻收拾行裝,隨時準備拔營!」
她剛邁進帳門,又忽然停住,轉身對身後的親兵道:
「再派一波訊兵,去南城通知貝勒,不能再按部就班地撤退了。」
「得立刻、馬上就走!」
「再晚......再晚就來不及了!」
那親兵領命,翻身上馬,繞著神京城朝南城方向疾馳而去。
馬蹄踏在泥水裡,濺起一片黃褐色的水花。
莽古濟剛鬆了一口氣,正要進帳避雨,卻聽得帳外又有一波訊兵急奔而來。
那馬蹄聲比方才更急、更密,像是一串悶雷從東南方向滾過來似的。
那訊兵來不及下馬便大聲喊道:
「報——!」
「啟稟哈達格格!」
「急報!急報!」
「韓延慶於通京河畔被牛繼宗所破!」
「全軍覆沒!全軍覆沒!」
「韓延慶本人被牛繼宗之子斬殺,首級掛在了旗杆上!」
「山東大軍氣勢洶洶地殺過來了!」
莽古濟騰的一下從帳門口彈了起來,臉色刷地白了!
她踱了兩步,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什麼?」
「你說什麼?」
「牛繼宗有這麼厲害?」
「這......這不對吧?」
那訊兵首領從馬上滾下來,跪在泥水裡,聲音發顫道:
「千真萬確啊!格格!」
「咱們趕緊撤吧!」
「再晚,再晚恐將被乾軍全面包圍!」
莽古濟愕然失神了半晌,一屁股跌坐在帳中的椅子上。
那張椅子是用幾根粗木桿和一張牛皮搭成的,被她這一坐,發出嘎吱一聲悶響。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
「撤......得撤......」
「現在就得撤,不能再猶豫半刻了。」
「通知各牛錄,命各牛錄額真,放棄一切物資,撤!」
「現在!立刻!馬上!」
她猛地又站起來,衝出了大帳,翻身上馬,點了一隊親兵巴牙喇,朝南城方向疾馳而去。
那也是她最精銳的家底,別的都可以丟棄,但這三百名巴牙喇絕對不能有失!
............
南城。
莽古爾泰大帳中。
不停地有各部各營的章京、額真等將領前來稟報。
言說本部兵馬傷兵幾何,尚需休整片刻可以拔營。
莽古爾泰坐在虎皮椅上,腰間的傷口被雨水泡得有點發炎了,這會兒正是劇痛得厲害。
他一隻手按著腰,一隻手撐著椅臂,臉色鐵青。
他的目光掃過帳中那些正在等待命令的將領們,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說什麼。
卻在這時,莽古濟慌慌張張地趕了過來。
她幾乎是衝進帳來的,盔甲上全是泥水,頭髮散了幾縷貼在額角。
她一進帳便驚慌失措道:
「五哥!五哥!快撤!」
「來不及了!」
莽古爾泰大手一揮道:
「莽古濟,休得驚慌。」
「什麼來不及了......」
「我們這不是正準備今夜北撤呢嘛?」
「天降大雨,夜色又黑,傷兵又多,這已經是我們最快的速度了。」
莽古濟急得直跺腳,咬著牙道:
「五哥!來不及了!真的來不及了!」
「現在就撤吧,什麼都別要了!」
「只要我們兩旗的女真精銳還在,其他的全部放棄!」
「傷兵也全部放棄!」
「東北方向......」
莽古濟話沒說完,德格類卻開口了,他也是和莽古爾泰、莽古濟一母同胞的兄弟。
他坐在帳中的一張矮凳上,翹著二郎腿,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的輕鬆:
「哎......莽古濟,你就是太緊張了。」
「你不就是想說,東北方向巴圖蒙克包抄過來,東南方向牛繼宗包抄過來了嗎?」
「我們都已經知道了這些事情。」
他笑了笑,朝帳中其他將領擠了擠眼:
「再說了,你不是已經派庫倫部騎兵去攔截巴圖蒙克,派韓延慶去阻擋牛繼宗了嗎?」
「你急什麼?」
「至於放棄傷兵,不僅沒必要,而且絕不可能!」
德格類說完,帳中一片鬨笑。
有人拍著大腿,有人搖著頭,有人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似乎是真的在嘲笑莽古濟的膽小,又似乎是在通過這種方式掩蓋內心裡的不安與緊張。
一個鑲白旗的甲喇額真笑道:
「女子就是膽小。」
「連哈達格格這樣的女中英豪,竟也被嚇破了膽。」
另一個牛錄額真也附和道:
「博爾濟吉特·額爾敦台吉與韓延慶就是再廢物,擋住乾軍援兵一個時辰總是能做到的吧?」
「更何況,這還天降大雨......」
莽古濟怒視群將,亮出彎刀,冷喝一聲道:
「別做夢了!」
帳中的金將見她動真格的,鬨笑聲戛然而止。
莽古濟向前逼了一步,她的聲音在帳中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本格格剛剛接收到的消息!」
「博爾濟吉特·額爾敦台吉被巴圖蒙克斬殺!」
「巴圖·蘇赫於亂軍之中被謝洲刺死!」
「庫倫部騎兵被擊潰!」
「東南方向的韓延慶所部更是全軍覆沒!」
「現在,兩支援兵正在不顧一切地朝我們殺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後落在莽古爾泰身上。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
「你們......你們都低估了石猛!」
莽古濟此言一出,帳內諸將紛紛愕然。
那些方才還在鬨笑的將領們,此刻一個個張著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有人手裡的傢伙事掉在地上,震驚道:
「軍中豈有戲言?」
「格格莫不是在開玩笑?」
有人猛地站起來,椅子被撞翻了也不知道,瞪著眼道:
「這......這絕對不可能吧?」
「兩路兵馬,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全部被殲?」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有人下意識地朝帳外望去,喉頭不停地滾動,好像巴圖蒙克的騎兵真的已經殺到了門口。
鑲白旗旗主杜度想了想,還是說道:
「三姑姑,我還是覺得......」
「咱們不能就這樣驚慌失措地逃亡。」
「最起碼也要帶上傷兵、帶上一部分糧草輜重。」
德格類也收起了臉上的笑意,正色道:
「我贊同杜度的說法。」
「蒙古兵可以放棄,漢人包衣兵可以放棄,可是咱們自己的女真兵絕不能說丟就丟。」
「否則,就算成功撤回到盛京城,失去了旗兵支持,五哥拿什麼爭奪汗位?」
「還有糧草輜重,也不能全部放棄......」
「咱們入關的路上,把從宣府到居庸關一帶全部燒殺一空。」
「現在再退回去,路上是得不到任何補給的。」
「如果不帶上糧草輜重,恐怕......」
他頓了頓,看著莽古爾泰,正色道:
「恐怕咱們根本退不到盛京。」
一直沒說話的莽古爾泰終於開口了。
他緊皺著眉頭,腰間的傷口疼得他每說一個字都要吸一口氣。
牢莽沉默了很久,久到帳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他開口。
「還是要帶上一部分糧草。」
牢莽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字字分明,重複一遍道:
「若不然,咱們根本退不到盛京。」
而後,他頓了頓,忽然加重了語氣,似乎下定了決心一般,道:
「不過!」
「莽古濟說的也有道理。」
「大丈夫行事,當有所取捨,不能事事求全。」
「傳令諸部——」
「將糧食分下去,只帶三日乾糧。」
「其餘的,搶掠來的財貨物資,全部丟棄!」
「速度加快!」
「一柱香後,無論是否收拾妥當,全軍拔營,向居庸關方向撤兵!」
帳中諸將齊聲領命,紛紛衝出了大帳,各自朝自己的營地跑去。
號角聲在雨中嗚嗚地響了起來,一隊隊金兵開始拔營。
帳篷被推倒,輜重車被套上馬,糧草袋子直接被分配到各人,扛上各自的肩膀或馬背。
有人跑得太急,被繩索絆倒,摔在泥水裡,爬起來繼續跑。
有人捨不得丟下搶來的金銀細軟,被牛錄額真一腳踹翻,東西撒了一地,人也被拖走了。
莽古爾泰坐在帳中,沒有動。
他捂著腰間的傷口,望著帳外那些忙亂的人影,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覺得這支大軍像是在沙灘上堆起來的城堡,一個浪頭打過來,就會塌掉一半。
不過,牢莽搖了搖腦袋,還是苦笑一聲,把這個念頭甩了出去。
............
與此同時。
神京城內,石猛也已做好了反攻的一切準備。
他站在正陽門的城頭下,雨水從他的甲冑上滴下來,在他的腳邊匯成了一個小水窪。
他的面前,黑壓壓地站著一排乾軍將領。
名將不多,更多的是他把自己從前的老部下拉出來,臨時充當各隊尖刀。
所有的將領們都個個渾身濕透,可一個個挺直了腰杆,就等著石王爺開口。
石猛環視眾人,開始點將:
「馮老將軍,依舊留守神京城內!」
「防範四城九門洞開之時,有那魚死網破的金軍放棄逃亡,反向殺入神京城內,威脅陛下的安危!」
馮唐上前一步,抱拳道:「喏!請殿下放心!」
「紫英,你肩膀受了傷,不適合出城野戰,你也留在神京城內!」
馮紫英咬著牙,臉上寫滿了不情願,可他還是抱拳應道:「喏!」
他的左肩已經纏上了繃帶,血水從繃帶底下滲出來,把半邊甲冑都染紅了。
石猛繼續點將,一個一個地念著名字,一個一個地分派著出城的城門。
「楚煒!率錦衣衛一部,出左安門!」
「喏!」
「張小五!率錦衣衛一部,出右安門!」
「喏!」
「柳湘蓮!代替馮紫英,率龍禁衛一部,出廣安門!」
柳湘蓮站在人群中,聽到自己的名字,渾身一震。
他握緊了腰間的雙劍,大聲應道:「喏!」
「小虎!出廣渠門!」
「林凡!出阜成門!」
「葉風!出朝陽門!」
「楚陽!出德勝門!」
「林忠!出安定門!」
「............」
被點到名字的將領們一個接一個地出列,抱拳領命。
他們的聲音在雨幕中迴蕩,一聲比一聲響亮,一聲比一聲堅決。
「剩餘兵馬,隨本王出正陽門,正面衝擊金軍大營!」
「酉時二刻一到,無需任何軍令!」
「四城九門洞開!全軍出擊!」
石猛最後道:
「記住——」
「堵截潰逃的金軍不是你們的任務!」
「你們的任務就是,出城之後,不再講究任何戰術!」
「只管一力殺賊!」
「見著金兵就殺!不納降!不留活口!」
「務求全殲!!!」
炭龍駒沒進城,石猛說完,轉身便朝另一匹戰馬走去,翻身跨上了馬背。
那匹黑色的戰馬在雨中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刨地,水花四濺。
石猛勒住韁繩,目光掃過面前那些整裝待發的將士們,忽然提高了聲音:
「狹路相逢勇者勝!」
「一戰全殲金狗!」
石猛振臂一揮,諸將齊聲響應:
「殺金狗!」
「殺金狗!」
「殺金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