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圖蒙克走了。
他仍騎著他那匹大青馬,朝神京城南門主戰場的方向奔回去。
那裡還有石猛,還有繼續追擊的命令,還有更加慘烈的廝殺在等著他。
雨水從天上潑下來,把小巴的背影澆得模糊。
牛繼宗站在雨中,望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老遠了還在揮著手,臉上掛著笑。
那笑容里有幾分熱絡,有幾分感慨,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長。
小將軍牛武提著莽古濟的那顆人頭,來到父親身邊,滿臉不解地問道:
「爹,兒子有幾個問題不明,想請教父親大人。」
牛繼宗點了點頭,道:
「雨勢正大著,回去說吧。」
他拍了拍兒子濕透的肩膀,轉身朝自己的臨時帥帳走去。
牛武提著頭顱跟在後面,靴子踩在泥水裡,咕嘰咕嘰地響。
莽古濟的那顆頭顱在他手裡晃來晃去,血水沿著脖子斷茬往下滴。
進了帥帳,牛繼宗把濕透的披風解下來,扔在帳角的木架上。
牛武把莽古濟的人頭放在帳中案上,然後坐在父親下首的小馬紮上,問道:
「父親,那巴圖蒙克也就比兒子大三歲,論起來算是您的子侄輩。」
「您卻為何要與他平輩論交?還硬讓兒子尊他為叔父?」
小牛越說越不解,不解中甚至帶上了幾分委屈:
「方才,您讓我跪謝巴圖蒙克,我差點兒沒好意思喊出那句『叔父』。」
「兒子今年也能上陣了,也殺過不下二十個敵人,可您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我給巴圖蒙克下跪謝功,兒子這張臉往哪兒擱?」
「再說了......」
牛繼宗沒說話,就這麼看著兒子。
牛武繼續道:
「再說那莽古濟的人頭明明是父親您斬下的!」
「就算您要把這斬將之功讓給兒子,諒別人也說不出什麼。」
「可是您為什麼要......」
「要那般客氣甚至謙恭地向巴圖蒙克討求?」
「好像顯得咱們鎮國公府多麼低三下四似的......」
「這斬將之功,本來就是咱們立下的,他巴圖蒙克不過是把人趕到這兒來罷了。」
「怎麼就成......就成他讓功了?」
他說完,抬起頭看著父親。
牛繼宗笑了笑,輕輕拍了牛武的後腦勺一巴掌,道:
「傻小子!」
老牛笑罵了一聲,可很快又將那笑容收了起來,認真道:
「以後這種話,當著爹的面說說就算了,到了外面可不敢亂說。」
他看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知道什麼叫形勢比人強嗎?」
牛武搖了搖頭。
牛繼宗嘆了口氣,繼續道:
「如今啊,咱們鎮國公府不再是你曾祖、你祖父在世的時候嘍。」
「大乾的世道,已經變了。」
老牛頓了一頓,忽然問兒子道:
「你想想看,你小時候的那些玩伴,榮國公府的賈寶玉在做什麼?寧國公府的賈蓉、賈薔在做什麼?」
牛武想了想,道:
「在龍禁衛里當大頭兵。」
「對。」牛繼宗點了點頭,「這幾個,好歹都還活著。」
他的聲音忽然壓低了,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鬱:
「你再想想,西寧郡王的孫子到哪裡去了?老國舅甄應嘉的孫子甄寶玉到哪裡去了?修國公府的侯紹又到哪裡去了?還有繕國公府的那個誰、慶國公府的那個誰、靜海侯府的那個誰、平盧侯府的那個誰誰誰......他們一個個都到哪裡去了?」
牛武的臉色變了。
牛繼宗一字一頓道:
「不過短短兩三年之間,那些曾經呼風喚雨、錦衣富貴的公子王孫,一個個都和他們的家族一起,於彈指間灰飛煙滅!」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兒子,道:
「咱們鎮國公府,現如今還是實權伯爵,執掌一省大軍!」
「你小子,現在還能被人尊稱一聲小將軍!」
「你知道這有多麼不容易嗎?」
小牛將軍搖了搖頭。
牛繼宗苦笑了一聲,那笑里有一絲辛酸,也有一絲慶幸:
「嘿!」
「老實告訴你。」
「這已經是你爹拼了命維繫牛氏鎮國公府門楣的結果啦。」
牛武點了點頭,神色鄭重道:
「父親大人的辛苦,兒子看在眼裡。」
牛繼宗又捏了捏兒子的臉蛋,微微笑道:
「小子,你以為你老子我表面上跟巴圖蒙克嘻嘻哈哈,裝作內心裡對他很敬畏,其實骨子裡還是瞧不起他們那一幫人嗎?」
牛武抬起頭看著父親,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牛繼宗忽然加重了語氣,正色道:
「不!」
「如果你這樣想的話,那你就錯了!」
老牛伸出手指指向牛武的鼻尖,一字一句道:
「你爹我是發自心底里的敬畏他們,發自骨子裡的害怕他們!」
牛武愣住了。
牛繼宗搖了搖頭,聲音低沉下來,道:
「你不懂......」
「你不要以為咱們是國公府出身,將門之後,坐斷山東,執掌一省兵馬大權!官拜帝國上將軍!聽起來是多麼的威風凜凜。」
「哼哼......」
他冷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自嘲:
「老子掏心窩子地告訴你。」
「只要他們中的任何一人隨口的一句話。」
「咱們爺倆......」
牛繼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兒子,道:
「爹這頭老牛,和你這頭小牛。」
「明天就得套上耕頭去犁地!」
「運氣好了,回老家去犁田裡的地。」
「運氣差了,去陰曹地府里給閻王老子犁地!」
牛武訝然一驚:「這麼嚴重?」
牛繼宗哂笑一聲道:
「你以為呢?」
「那巴圖蒙克是忠武郡王剖白馬飲血酒的過命兄弟,你當那忠武郡王又是什麼人?」
他頓了一頓,目光從兒子臉上掃過,然後一字一句道:
「可以這麼說吧......」
「如果他要想要咱們爺倆這兩頭牛的命,爹跟你講,都不用他親自動手。」
「只要他一句話,山東十萬備倭兵,起碼有九萬九千九百人會舉著刀衝上來,把咱們爺倆剁成萬段!」
牛武失聲驚呼,道:
「啊?」
「爹你這越說越嚴重了!」
「您要說咱們不是忠武郡王殿下的對手,這我信。」
「可是......山東的兵馬不都是您的麾下嗎?」
「他們個個喊著效忠朝廷、效忠牛大帥......這......」
「他們再怎麼著,也不會因為忠武郡王殿下的一句話,而抽刀向您動手吧?」
牛繼宗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種極複雜的表情。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不!」
「爹也想不明白......」
老牛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少有的迷茫,繼續道:
「那忠武郡王身上,好似有一種魔力,他走到哪裡都能讓士卒們發自內心地崇拜他、敬畏他、效忠他。」
「去年他來山東平倭,跟小倭寇打了一仗,那山東的兵馬仿佛就成了他的私兵親兵一樣......」
「就像這一次,咱們拖著七萬大軍冒著大雨趕赴神京城勤王。」
「你以為士兵們不疲累嗎?不抱怨嗎?」
「他們當然疲累,當然抱怨。」
「可是當爹一說到這是忠武郡王殿下的死命令,他們立刻就閉嘴了,一個個眼神里放著光似的,不言苦,不言累,拼了命的冒雨趕路。」
「若非如此,咱們怎能準時抵達預定位置?」
牛繼宗越說越慢,越說越沉:
「這太奇怪了,爹想不明白,也不敢多想。」
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帳外的雨聲打在帳篷布上,啪啪地響。
「別人都怕他忠武郡王一身鎮壓當世的武力、如臂使指的帶兵能力、斬首逾百萬級的滔滔殺意!」
「可是爹最怕他什麼?」
牛繼宗直勾勾地看著兒子那張被嚇到有些發懵的臉,緩緩道:
「爹最怕的是他身上那種,走到哪裡都有無數的底層士卒發自內心愿意追隨他的那種......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魔力!」
「你懂嗎?」
牛武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父親,那張年輕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種不可思議的表情。
「爹毫不懷疑,就算二聖剝奪他的全部軍權、褫奪他的全部爵位、職位,把他貶為平民......甚至流民、罪囚。」
「只要他振臂一呼,立時便會有百萬大軍雲集響應!」
「掀翻這個天下,也不過是易如反掌之間。」
牛武的臉色都變了,顫抖著聲音提醒了一句:「爹......」
牛繼宗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笑說道:
「無妨。」
「帳內只有你我父子二人。」
老牛又是嘿嘿一笑,說道:
「爹跟巴圖蒙克稱兄道弟,低聲下氣,其實也是在為你小子鋪路啊!」
牛武抬起頭,滿臉不解。
牛繼宗解釋道:
「你不明白......」
「那忠武郡王殿下是個鐵石一樣的漢子。」
「他對咱們開國勛貴後嗣一脈,意見大了去了!動輒就是抄家滅族!」
「想傍上他的關係,那是難如上青天!」
「你不曾見?那榮國府的賈政,把女兒都嫁給他了,賈存周這個老岳父可曾在忠武郡王那裡得到過一星半點的好處?」
「倘若是換做其他王府,僅憑王爺岳丈這一條身份,便可輕而易舉地加官進爵,在外頭扯虎皮拉大旗,廣納資財,積累山一般豐厚的家底。」
「可你再看賈政呢?」
牛武想了想,搖了搖頭。
他聽說過賈家的故事,這固然有他們賈家人自己作死的因素,可忠武郡王到底也是沒有饒過賈家人。
牛繼宗抬頭看了看帳頂,深吸一口氣道:
「咱們頂著開國八大國公之首的身份,天生的不為這位炙手可熱的軍功王爺所喜。」
「想要跳船,何其之難?」
「也幸而咱們家祖上沒做過甚麼大奸大惡,你爹我總算還沒完全落下祖上帶兵的本事。」
「才得以在一場場大清洗中倖存下來。」
「不過,即便如此,也因有這層勛貴的身份在,想傍忠武郡王殿下的大腿,那是難上加難了。」
「爹不是史鼎,不是林如海,沒有他們那麼大的本事,很難靠自身能力得到忠武郡王青睞。」
「強行跳船,不僅會熱臉貼上冷屁股,還會遭到老勛貴一脈的反噬!」
「可是不跳船,就是等著慢死!」
「............」
老牛話鋒一轉,嘴角微微翹起:
「幸而,巴圖蒙克這人總還算為人爽朗、古道熱腸。」
「你爹我跟他的關係處的還算不錯。」
「傍上巴圖蒙克的大腿,也就等於間接傍上了忠武郡王的大腿啊!」
牛武似乎有些明白了,可他還是問道:
「可巴圖蒙克畢竟是個客將,在朝中沒有根基,他能護得住咱們嗎?」
牛繼宗笑了。
根基?
巴圖蒙克比誰都聰明!
他誰都不需要依靠!
他的結拜義兄就是他的根基!
老牛豎起一根手指,繼續道:
「再退一萬步說......」
「就算忠武郡王殿下仍舊對咱們牛家不冷不熱。」
「那巴圖蒙克本人也是一位非常值得交好的人物。」
「畢竟,關千劍關帥遠在雲中,曹千曲曹帥身隕殉國。」
「他巴圖蒙克就是石王爺帳下第一猛將!左膀右臂一般的存在!更是深得朝中二聖所喜愛。」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道:
「兒啊,你想想看。」
「就憑他巴圖蒙克在咱們乾朝立下的諸多戰功,封侯總是綽綽有餘了吧?」
「朝中二聖一直沒給巴圖蒙克封爵,主要還是因為他的王儲身份,在我們乾朝屬於是客將。」
「你爹我敢打賭,只要巴圖蒙克願意放棄巴阿鄰的王儲之位,願意一直留在咱們乾朝為將,太上皇陛下立刻就會封他為下一個王爵!」
牛武吃了一驚:
「直接封王?跳過侯爵和公爵?」
牛繼宗重重地點了點頭:
「對!」
「直接跳過侯爵和公爵,一步到位,爵封異姓王!」
「你信不信?」
牛武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道:
「確如父親大人所說。」
「巴圖蒙克的地位,是他自己一刀一槍打出來的。」
「兒子也很欽佩他。」
牛繼宗拍了拍兒子的腦袋,笑道:
「所以你明白了吧?」
「爹在巴圖蒙克面前,裝傻充愣,稱兄道弟,讓你喊他為叔父......」
「兒啊,這全都是為了你啊!」
他的聲音里忽然有了一種父親對兒子的深切期許:
「有巴圖蒙克罩著你,只要你不犯下十惡不赦的罪行,就算是殺人不眨眼的忠武郡王殿下也不會輕易動你!」
「我的兒!」
牛武愕然地看著父親。
別人都去腆著熱臉爭著搶著抱忠武郡王的大腿。
但老爹和別人不一樣,他卻是對忠武郡王殿下敬而遠之,但私下裡死命和巴圖蒙克拉近關係。
他忽然覺得這位看似大喇喇莽夫的老爹,實則有著一種粗中帶細的精明,和朝中不倒翁般的生存智慧。
老牛,不一般啊!
「兒啊,你記住!」
牛繼宗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背對著兒子,聲音沉沉道:
「你曾經幫過的人,在你困難時,他不一定會反過來幫你。」
「但幫過你的人,在你困難時,他大概率還會繼續幫你。」
他轉過身來,看著牛武的眼睛:
「所以,這就是我為什麼腆著臉求巴圖蒙克,讓他把斬殺莽古濟的功勞讓給你!」
「儘管他不在乎這點兒斬將之功,儘管莽古濟實際上是爹殺的。」
「我就是要讓他覺得,他幫過咱們、幫過你!」
「有了這一次情分,到了你下一次有困難的時候,他還會幫你!」
牛武似乎聽明白了,又似乎沒聽明白,只是茫然地點了點頭。
牛繼宗站起身,伸了伸腰腹,骨節咔咔響了兩聲,說道:
「這才只是一個開始。」
「等打完神京城這一仗,忠武郡王、巴圖蒙克肯定還要去遼東滅金國!」
「到那時候,爹準備讓你跟在巴圖蒙克身邊,去遼東歷練,去建軍功!去重振鎮國公府的門楣!」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篤定,看著兒子道:
「我直接把你送給忠武郡王,他不一定會接。」
「但有了今夜『讓功』的由頭,你下次借著『感謝』的名義再去拜會巴圖蒙克,這不就有理由了?」
「只要跟他走的近,只要能去遼東,你遲早會進入忠武郡王的法眼!」
牛武也站起身,挺直了腰杆。
牛繼宗拍了拍兒子那比自己還高的肩膀,重重道:
「鎮國公府屹立百年不倒,靠的可不僅僅是祖先的功勞,靠的更是審時度勢、隨時靠上新的大樹的能力!」
「明白了嗎?小子!」
他轉過身,朝帳外走去,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風雨,聲音被雨聲吹得有些模糊:
「牛家祖先的功勞,給我們帶來了鎮國公府的榮耀和光輝,帶來了子孫百年的富貴!」
「可是,石王來了,時代變了!」
「爹能守住牛家門楣不倒,就是爹這一輩子最大的功勞!」
「至於往後的光輝與富貴,就要靠你去掙了!」
「爹已經給你鋪好了投效忠武郡王殿下的路。」
「但,爹給你鋪的這條路很短,很有限......」
「剩下的路,全要靠你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