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里有空調，涼快。窗口的電子叫號屏上跳著數字。
排了大概十分鐘，輪到她了。
窗口裡面坐著一個年輕的女民警。二十出頭的樣子，扎著馬尾，穿著制式警服，面前擺著電腦。
「您好，辦什麼業務？」
「換證。身份證到期了。」
李秀蘭把舊身份證和材料遞了進去。
女民警接過來，掃了一眼身份證上的信息，在電腦上調出了她的檔案。
李秀蘭站在窗口外面等著。
她看到女民警的表情在三秒鐘之內變了好幾次。
第一秒，表情平淡，一副例行公事的樣子，滑鼠點了兩下。
第二秒，微微皺了皺眉。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太常見的東西。滑鼠停了一下。
第三秒，身體猛的坐直了。整個人的脊背一下子挺了起來，像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
然後開始反覆核對。
滑鼠點了好幾下。眼睛在屏幕和身份證之間來回看。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又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身份證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屏幕。
李秀蘭心裡犯嘀咕：這是怎麼了？我的身份證有什麼問題嗎？
女民警抬起頭。
看向窗口外面的李秀蘭。
李秀蘭注意到了女民警目光里的變化。
那種公式化的公務員目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
李秀蘭不太會形容——
格外的恭敬。
「阿姨您好！」
女民警的聲音提高了半度，語氣熱情了三倍。椅子往後一推，整個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您的材料我們馬上處理！您先坐這邊等一下——」
她探出身子看了看窗口外面，發現旁邊只有一排塑料椅子。
「要不要喝杯水？」
「不用不用，我就等一會兒就行。」李秀蘭趕緊擺手。
「沒事沒事！我給您倒！」
女民警從窗口後面繞了出來，快步走的飲水機旁邊，倒了一杯溫水，雙手遞到李秀蘭面前。
「阿姨您先喝著。」
李秀蘭有些不知所措的接過來。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邊排隊的人。
那些人也注意到了。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換駕照信息，本來低著頭填表，抬起來看了李秀蘭一眼，又看了看女民警的態度，臉上帶著明顯的困惑。
一個穿花裙子的大姐更直接，扭頭跟旁邊的人咬耳朵：「這個阿姨是不是什麼領導家屬啊？」
「不知道。看著不像啊，還拎著兩根黃瓜呢。」
李秀蘭沒聽見她們嘀咕什麼。她捧著紙杯坐在椅子上，看著女民警回到窗口、全程站著服務的樣子，心裡有點忐忑。
這態度突變的也太厲害了。
不會是我身份證出什麼問題了吧？不會是要補什麼材料吧？
她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如果有問題的話，態度應該更差才對，不可能更好。
算了，不想了。
女民警處理的速度很快。全程站著操作，表格填好之後雙手從窗口遞出來，遞到李秀蘭面前。
「阿姨，麻煩您在這裡簽個名，按個手印。」
「好。」
李秀蘭簽完名，按完手印。
「還有什麼需要的嗎？」
「沒有了，就這些。」女民警接過表格，小心翼翼的歸檔好了。「阿姨，多久可以領新證您知道吧？」
「多久啊？」
「最快五個工作日！」女民警說這話的時候腰板挺的特別直，「我們優先處理！到時候您過來取就行，或者您留個電話，我們辦好了通知您，您來了直接領，不用排隊。」
「哦，好好好。」李秀蘭報了自己的手機號。
「好的阿姨，我記下了。您慢走啊！」
李秀蘭拎著菜走出派出所大廳。
身後女民警目送她走到了門口，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下一個來辦事的是那個換駕照的中年男人。他湊到窗口前，忍不住問了一句：「剛才那個阿姨什麼來頭啊？」
女民警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請問您辦什麼業務？」
語氣恢復了標準的公務員模式。
中年男人識趣的閉了嘴。
李秀蘭一邊走一邊想。
今天這個辦事效率確實高。態度也好。以前來辦事，窗口裡面那些人愛答不理的，問一句「請問還要什麼材料」都得等半天。
現在不一樣了。
倒水、站著服務、雙手遞表格。
「現在的公務員服務態度真好啊。」李秀蘭自言自語了一句。
她又想了想。
應該是全國都這樣了吧。畢竟國家一直在說要提升服務意識，「最多跑一次」什麼的。電視上天天放。
嗯，肯定是這樣。
她完全不知道——
在那個公安系統的資料庫里，她和丈夫林國棟的身份背景，已經被改成了一個足以讓任何基層工作人員感到緊張的身份。
女民警在屏幕上看到的，是一串她這輩子都沒見過的關聯信息。
涉及的單位名稱，她只在新聞聯播里聽過。
備註欄里的保密等級標註，她在警校教材里都沒學到過。
服務態度好只是因為害怕。
但是李秀蘭不知道這些。
她拎著兩根黃瓜和一把豆角回到家。
林父還在看電視。
「換好了？」
「換好了。」
李秀蘭把菜放到廚房水池裡，擰開水龍頭開始洗。
「說五個工作日就能領。還說給我優先處理。」
「那挺快的。」
「是啊。而且那個小姑娘服務態度特別好，還給我倒水喝。」
「嗯，現在年輕人素質都挺高的。」
兩口子誰都沒多想。
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
同一時刻。
東京。星光結社基地。
書語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她手裡拿著平板，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的書語總是很冷靜，並且崇尚學術與數據。現在她的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得很緊。
「各位。」
會議室里的人都看向她。
星輝坐在主位上，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烈焰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在胸前。織月和花葉並排坐著。雷音在啃一根能量棒。雪坐在角落裡，面無表情。
林宇坐在靠牆的位置。夏奈在他旁邊，兩人之間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
書語把平板連上了會議室的大屏幕。
屏幕上彈出了一組數據曲線圖。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