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約兩個小時。
然後,毫無徵兆地,林宇的身體忽然泛起一陣極度的睏倦。
那種困來得毫無道理,他的體力明明還有餘裕,腿不酸,氣不喘,精神狀態也正常。直到三秒鐘之前他還在想翻過前面那個丘陵之後會不會有新的地形變化。
但就是困。
困到眼皮沉重幾乎抬不起來,腳步開始發虛,每走一步都要用比平時多兩倍的意志力來驅動肌肉,腦子裡的思考能力正在急速衰退,思維一片片的往下掉。
「怎麼回事……」他使勁地搖了搖頭。
沒用。
他強撐著又走了十幾分鐘,每一分鐘都比上一分鐘更難熬,到最後他的視線都開始發虛,草原上的灌木叢在他眼裡變成了一團一團的色塊。
他扛不住了。
在一棵低矮灌木旁坐了下來,後背靠在灌木幹上。
「休息一下。」他對稚夢說。
他試著閉眼睡覺。
靠著灌木干,一分鐘過去了,睡不著。
換個姿勢,側躺在草地上。
兩分鐘,睡不著。
趴著試試。
三分鐘,越趴越清醒。
不對,也不是清醒,困意還在,腦袋還是沉得要死,但身體就是進不了睡眠狀態,就好像這片土地在排斥他入睡一樣。
林宇翻了個身坐起來,困得快發瘋了。
「這什麼破地方……」
他睜開眼,看到稚夢正蹲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看著他折騰,小熊玩偶擱在膝蓋上,黑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困得要死偏偏睡不著。」他苦笑了一下,「你有沒有什麼辦法?」
稚夢歪了歪腦袋。
當然沒有回答。
林宇嘆了口氣,放棄了睡覺這個念頭。他硬撐著站起來,腿都在抖。
「走吧,不睡了,硬撐。」
他拉起稚夢的手繼續趕路。
稚夢跟在他身邊,她在他看不到的角度低了一下頭,黑色的大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期待。
那個眼神林宇看不見,即便看見了,他大概也讀不懂。
天色從亮變成了黃昏。
這片空間居然也有晝夜交替。
夕陽把草原染成了暖橘色,灌木叢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林宇又走了大概三個小時,第二次被那股詭異的睡意擊中。
這次比上一次更猛。
上一次還是眼皮重、腳步虛的程度,這一次直接是意識往下墜的感覺,腦子裡的思維被一股力量強行往水底按,他走路都開始打晃了,有兩次差點一頭栽倒在草地上。
他實在撐不住了。
找了一塊相對平坦的草地,直接躺了下來。
仰面朝天,盯著橘紅色的天空,夕陽正在慢慢下沉。
困。
困到靈魂出竅。
但就是……
睡不著。
他翻了個身,側躺,草地的草葉戳在臉上癢,睡不著。
趴著,胸口壓在地上不舒服,睡不著。
仰面,後腦勺枕在草地上感覺很硬,睡不著。
他幾乎要抓狂了。
什麼鬼設定,困成這樣了,意識都模糊了,但身體就是不讓睡,這片空間是專門用來折磨人的嗎?
他苦著臉轉頭看向稚夢。
稚夢坐在他旁邊,兩隻小腿併攏著,小熊擱在腿上,歪著腦袋看他翻來覆去地折騰。
林宇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稚夢的膝蓋。
那雙看起來軟乎乎的、穿著白色長襪的小腿上方。
他想起了醒來時枕在稚夢腿上的感覺,當時確實睡得很香……
不不不。
這想法不對。
雖然稚夢存在的時間已經很長了,但她看起來才多大?
七八歲!
膝枕?這是什麼行為?放在任何語境下都太親密了。他是一個二十一歲的成年男性,這種行為違背他的基本原則。
但困意實在太強了。
強到他連思考原則都快思考不動了。
他又翻了一次身,第五次,第六次,怎麼躺都不行。地面明明是柔軟的草地,但腦袋枕在上面就感覺枕在水泥上一樣。
就在他第七次翻身、困到幾乎要罵出髒話的時候。
一雙小手伸過來。
輕輕地托起了他的後腦勺。
林宇還沒反應過來,腦袋已經被挪到了一個柔軟的、溫暖的位置上。
是稚夢。
她把林宇的腦袋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動作很輕,很自然,像做了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林宇徹底僵住了。
入睡的衝動在那一瞬間鋪天蓋地地湧上來,從腦幹到脊髓、從每一根神經末梢到每一塊肌肉,那種被柔軟承托的觸感精準地打開了他身體裡沉睡的開關。
一秒入睡。
準確說是一秒都沒撐到。
他呼吸變得綿長平穩,整個人的緊繃狀態一下子被抽走了,徹底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稚夢低頭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林宇。
他眉頭終於舒展開了,呼吸聲很輕,很均勻,體溫透過後腦勺傳到了她的膝蓋上。
暖的。
稚夢嘴角翹了起來。
她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搭在了林宇的額頭上。
不是治癒,也不是任何功能性的觸碰。
只是想碰他。
橘紅色的夕陽在無盡的草原上緩緩西沉,一大一小兩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
戰後第二天。
東京的天空出奇的晴朗,乾淨得連一朵雲都看不見。
夏奈坐在基地休息區的沙發上,銀色項鍊掛在脖子上,鏈條貼著皮膚,她的手指反覆摩挲著那顆造型幼稚的星星吊墜,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腦子裡一直在轉一件事。
那天在飛機上,林宇靠著座椅扶手,語氣隨便得跟聊天氣一樣,說了句「萬一我嗝屁了,我爸媽沒人養老」。
她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極其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會把叔叔阿姨當親生父母照顧。」
她記得說這句話的時候,林宇的表情從嬉皮笑臉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神色,他大概以為她在開玩笑。
她沒有在開玩笑。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認真的。
現在,她要兌現。
不管林宇是死是活。
不。
她不願意想「死」這個字。
她打開手機,搜索東京飛清江市的機票,最近一班是明天上午八點四十的。她點了預訂,選了靠窗的位置,用自己的銀行卡付了款。
整個過程花了不到兩分鐘。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不是不想說,是怕被勸。烈焰肯定會攔她,織月會心疼她,星輝會用那種沉穩的語氣跟她分析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