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轉的大劫,遠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淵帝以自身道基硬撼那道灰濛濛的終極湮滅之光時,無人看見他那雙帝眸深處一瞬閃過的裂痕。
那道光束觸及他神魂的剎那,十二種劫力融合歸一的力量瞬間侵襲了他整個道基,如同一柄審判之刃,直入真靈深處。
劫火灼燒神魂,驚雷轟碎意志,虛無吞噬記憶,寂滅抹去情感,斷因果,亂歲月。
一切能夠觸及的靈性根基,都在那一瞬被那道毀滅之光盡數侵蝕。
他的神魂幾乎被抹去。
他的真靈幾乎被滅盡。
血肉在崩解,道基在碎裂,仿佛千萬年修行、萬古積累,都將在這最後一擊下化為虛無。
他感覺自己宛若墜入一片無盡空洞的深淵,下方是無邊暗流,宛若只要一鬆勁,整個人便會徹底消散在茫茫歲月中。
但他沒有鬆勁。
渡劫之前,淵帝一直想過,十二轉仙帝劫,究竟意味著什麼。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這一劫考驗的,從來便不是修為與肉身,而是一個人的意志。
當一切外在力量都被劫威磨滅,唯一剩下的,便是那一縷不可磨滅的本心。
那是他修行至今,縱橫諸天,從未向任何人低頭的傲骨,是他披荊斬棘、披星戴月、一次次瀕臨絕境卻從未後退半步的本我。
也是他想要守護諸天萬界的決意。
淵帝的意志,撐住了。
灰濛的劫光之中,忽然有一道極其細微,卻堅韌無比的光亮亮起,如同寂滅海洋中唯一閃爍的星辰。
那是他的真靈,是他在無盡劫力沖刷中依然未曾熄滅的本命之火。
轟!
極盡升華!
剎那之間,淵帝周身爆發出一股璀璨到極致的光輝。
那光輝穿透那片灰濛的劫光,穿透整片蒼穹,朝著無邊真界四面八方擴展而去。
他的氣息瘋狂攀升,一步跨出,便已掙脫仙王的桎梏,登臨仙帝之境。
破王成帝!
這一刻,無盡的帝道光輝,橫掃無邊真界每一寸蒼穹。
無論身在真界何地,抬頭皆可見到那璀璨的光輝,如同萬古不朽的帝陽,懸掛在天穹最深處,莊嚴,煊赫,威壓萬古。
億萬萬修士生靈,不論修為高低,不論身在何地,盡數被這股帝威震懾,神魂戰慄,無法自持。
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碾壓,如同凡人仰望神祇,如同螻蟻叩首於天穹,自然而然,無法抵抗。
無數人匍匐在地,五體投地,不敢抬頭。
真正的天帝,無敵的天帝,在這一刻,蒞臨真界。
萬靈俯首。
天府之內。
秦無敵與秦婉兒一直站在大殿之巔,緊張地盯著那片被無盡劫光和帝威籠罩的蒼穹。
當那道帝道光輝徹底炸開,橫掃真界的剎那,他們看到了。
那是屬於父親的輝光,那是屬於天帝的登基之禮。
「成功了……父親成功了!」秦無敵猛地握緊了拳頭,再也無法壓制內心的激動,渾身都在顫抖。
他甚至近乎失態,在殿巔手舞足蹈起來,那個在真界早已闖出赫赫威名的少年天驕,這一刻卻如同孩童般雀躍。
秦婉兒眸中淚光閃爍,死死攥著衣角,半晌才鬆開,聲音顫抖卻帶著無法抑制的喜悅:「父親……他真的成了!從今往後,他就是真界的無上之巔,誰也撼動不了他!」
天府其他弟子也都被那浩瀚帝威所震懾,有人低聲道:「天帝……仙庭的天帝,真正的君臨天下了。」
秦無敵用力點頭:「從這一刻起,父親,便是真界的天!」
與此同時,真界各方,眾多仙帝都在注視著那片渡劫之地。
有在洞府中閉關,有在帝族祖地靜坐,有在仙域深處無邊遊走。
他們都在此刻停下了手中的一切,目光穿透無盡虛空,望向那片被天帝光輝籠罩的蒼穹。
「竟然……真的渡過去了?」
「十二轉仙帝劫,萬古未有……他證道了。」
「從此以後,真界又多了一尊擁有無上大道的存在,而且是仙庭天帝的延續……一個屬於仙庭威壓當世的時代,又要來了。」
並非所有仙帝都對淵帝敵視。
真界的仙帝並不少,各有各的立場與算計。
今日敢出手阻擊的,也不過是那三十一尊罷了。
更多的仙帝,遠在各方默默觀望,他們沒有任何動作,此刻心中更多的,是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又是一尊天帝,橫壓當世了。
渡劫那片蒼穹之上,戰況慘烈到難以言喻。
四位殿主身披殘破仙袍,遍體鱗傷。
誅仙殿主左臂齊根斷裂,絕仙殿主半邊帝軀破碎,陷仙殿主渾身布滿深可見骨的裂紋,戮仙殿主雙腿殘缺,鮮血淋漓。
天子也沒有好到哪裡去,第二本源幾乎燃盡,周身浴血,氣息萎靡,卻仍然直挺挺地站著,如同一桿不會倒下的長槍。
光陰獸族三位古祖同樣悽慘無比,道體都有不同程度的殘缺,但他們沒有一個人後退。
他們以八人之力,硬生生擋住了三十一尊仙帝的瘋狂圍殺。
以四位殿主、天子的實力,一打三完全沒有問題。
但對面三十一尊仙帝,都是活了漫長歲月的老牌存在,而且都拼了命,不遺餘力地催動本命帝兵,釋放最強神通,近乎瘋魔地衝擊防線。
能夠在這樣的攻勢下存活,已經是奇蹟。
就在他們幾乎力竭的這一刻,忽然,一片溫暖而浩瀚的天帝光輝,無聲無息地降臨,籠罩了他們八人。
剎那間,那道光輝中蘊含的大道本源,如同一股復甦的清泉,湧入他們乾涸破碎的經絡。
斷裂的手臂重新生長,破碎的帝軀迅速彌合,被磨滅的帝血重新沸騰,被斬斷的道則重新接續。
僅僅一個呼吸的時間,八人周身的傷勢竟然完全復原,仿佛方才那場觸目驚心的血戰,只是一場錯覺。
八人震驚到無以復加。
他們齊齊跪伏於虛空,向著淵帝叩拜,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與狂喜:「我等叩拜天帝陛下!恭賀陛下證道成帝,萬古無敵!」
淵帝微微抬手,一道無形的力量將八人托起:「爾等辛苦了。」
他的聲音平淡,卻有一種隔著萬古滄桑的厚重,聽得八人眼眶泛酸,恨不得膜拜於地,叩謝天恩。
這就是天帝啊。
他們拼死守護的不是一尊簡單的仙帝,而是真正的無敵天帝啊。
淵帝沒有再多言,而是轉過身,深邃宛若天淵的眸光,掃向了遠方。
那裡,以終極帝族九位古祖為首,三十一尊仙帝還懸立蒼穹,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驚疑不定。
剛才淵帝那一道帝輝治癒八人的場景,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種手段,明明是超越了仙帝層次的通天偉力。
淵帝一步踏出。
剎那間,整片真界都仿佛在他的天帝偉力之下震顫。
隨著他的腳步落下,一種無法言喻的壓力傾覆而至,壓得對面那三十一尊仙帝身形踉蹌,幾乎站立不住。
他們臉色慘白,瞳孔驟縮,心神顫抖。
這就是境界上毫無瑕疵的天帝嗎?
他們中不乏活過萬古的老牌仙帝,對那種被碾壓的恐懼,並不陌生。
但此刻,這種恐懼被放大了無數倍。
面對淵帝,就仿佛重新回到了自己還是仙王之時,面對無上仙帝的那種感覺,生不起半點反抗的念頭。
淵帝卻沒有立刻動手。他眸光掃過那三十一尊仙帝,那目光中透著一絲複雜的神色。
良久,他輕嘆一聲:「大劫將至,爾等不思如何應對覆世之災,卻欲斬殺朕這位唯一能夠對抗大劫的存在,朕,很失望。」
到了他如今的境界,個人之間的仇怨,已不被他放在心上。
他是天帝,肩上扛著的是整個真界的存亡。
這些仙帝的圍攻,在他看來,不過是格局太小、鼠目寸光罷了。
該殺,還是得殺。
但他也確確實實,對真界這些仙帝的格局感到失望。
終天臨卻冷聲反駁:「天帝的存在,是為壓迫眾生!我等以大劫為念,自然會想辦法應對!但你是真該死!不該再有什麼仙庭,壓迫世間!」
淵帝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如同一柄無鋒的劍,平靜卻沉重。
他忽然道:「朕的父親,可還好?」
終天臨一滯,面色微變。
「說起來,朕身上流淌的,也是終極帝族的血脈。」淵帝聲音平淡,卻在虛空中激起萬丈驚瀾,「你等為了復甦那所謂的終極天主,卻欲拿朕祭之。可笑,可悲,所謂的天主,在朕面前,算什麼?」
此言一出,不僅在場那三十一尊仙帝面色劇變,那些在真界各方觀望的仙帝們,特別是終極帝族的幾位古祖,更是勃然變色。
他能看見,終極帝族五位古祖的面色難看無比,眸光閃爍羞惱怨毒,似乎在為淵帝竟敢當著諸天仙帝的面揭穿這個真相而憤怒。
唯有那第一古祖終天臨面不改色,冷然道:「就算你身上流著我族之血,也改變不了你為禍真界的事實!」他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譏誚,「更何況,你以為我族為何敢傾巢而出,阻擊於你?」
淵帝神色不變。
第五古祖終血臨冷笑一聲,放出了一個無比炸裂的消息:「原本,我族打算用你父親獻祭來復甦天主。他的血脈濃度已經足夠,效果雖然不怎麼樣,但也能夠復甦天主!」說到這裡,他嘴角勾起一抹陰冷弧度,「好在五年前,族內誕生了一位血脈濃度與你差不多的孩子,已獻祭給了天主!如今,天主已復甦了!」
「你父親,現在應該正在被天主啃食吧?」
此言一出,天地一片寂靜。
終極帝族其餘古祖也都紛紛出言冷笑:「今日我族傾巢而出,正是因為天主已復甦,坐鎮帝座祖地,否則,我等豈會冒險阻擊你這個怪物?」
「有本事,你現在便去見我族天主,跪地求饒,或許還能留你一條全屍!」
「哈哈哈!」
譏諷的笑聲在那三十一尊仙帝之間蔓延開來。
其他仙帝神色各異,有的目光閃爍,有的震撼莫名,有的低聲議論。
淵帝靜靜聽著,面沉如水。但唯獨他的雙眼之中,那兩團原本沉寂的帝焰,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燃燒起來。
那是他壓制在心底的殺意,被人以最血淋淋的方式,硬生生撕開了封印。
他腳下一步踏出,手中天帝鎮世劍緩緩舉起。
沒有多餘的言語。
劍芒橫斷諸天,封鎖萬古。
那一道劍光,如一條橫跨真界歲月的天河,在淵帝手中轟然傾瀉而出。
劍意所過之處,法則崩塌、時空斷裂、因果不存,仿佛一切被那劍芒觸及之物,都會從根源上被徹底抹去。
整片蒼穹仿佛在這一刻化作了一座牢籠,而那三十一尊仙帝,便是劍下待宰的囚徒。
沒有仙帝能夠抵擋。
有仙帝試圖以本命帝兵格擋,但那劍光太過磅礴浩瀚,帝兵在觸碰的一剎那便寸寸碎裂,化作齏粉。
有仙帝試圖撕裂虛空遁走,但劍光封鎖萬古,牢籠困鎖八方,一切退路都已斷絕。
更有仙帝發出絕望的悲呼,張開眉心帝關,調動體內全部底蘊,以畢生修為凝成護體屏障,卻同樣被那道劍光摧枯拉朽般碾碎。
他們絕無生路。
就在那道劍光即將徹底落下之際,終天臨猛然仰天長嘯:「天主,救命!」
話音落下的剎那,一道極端強橫的偉力,驟然從遙遠之地降臨。
那力量無比古老,無比蠻橫,如同一頭沉眠億萬年的洪荒巨獸驟然抬頭。
下一刻,一隻白色巨爪憑空出現在了那道劍光之前,遮天蔽日,爪尖鉤連無盡道則,似可將整片蒼穹都撕裂。
一聲巨響。
白色巨爪硬生生擊潰了淵帝隨手揮出的那道劍光,碎片四散飛舞,激盪億萬里虛空。
天穹之上,那隻白色巨爪緩緩退回,只留下一個遙遠、模糊卻無比恐怖的氣息,懸於雲端,俯瞰著所有生靈。
終天臨長出了一口氣,而眾仙帝也紛紛面露劫後餘生之色。
但淵帝對此並不意外,他只是靜靜看著那隻白色巨爪消失的方向,深邃眸光之中,帝焰未熄,反而越燃越烈。
他輕聲開口,聲音宛若從萬古深淵傳出,落在所有人耳中:「天主復甦?正好,今日朕來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