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了解
飛沙落定，煙塵散盡，唯有散漫星火在風中起浮。
石塔聳立，陰影中，兩雙眸子對視一眼，都看見了對方眼中的驚色。
襲擊部族的異怪死了，這是好事，但是此時局勢絕對說不上好。
庇護結界能囚住詭異的血絲異怪，但是看過這頭紅龍所展現出的力量，庇護結界未必能困住它，一旦這頭巨龍有邪念，蠻魯氏族危矣。
只是巨龍都已開口，蠻戈與巫婆也不可能再藏匿，只能從石塊後顯出身形。
熾迦打量兩個老態龍鐘的骨蠻人，頗感興趣。
從一開始他就知道這兩個老傢伙藏在這座金字塔背後。
「蠻戈，蠻魯氏族的大酋···替蠻魯氏族感恩巨龍的幫助。」
蠻戈開口，他說的是通用語，雖然帶著濃重的口音，但可以聽懂。
骨蠻人內部交流是使用自己的語言文字，一門古老而晦澀的語種，整個世界恐怕沒幾個骨蠻人以外的人能使用。
熾迦看著說話的老骨蠻，踱著步子靠近他。
紅龍體魄本就極為猙獰，再加上血戰後凶威未散，此刻壓迫感像潮水翻湧而來。
蠻戈在前，面對邁步而來的紅龍，他整個軀體不自覺繃緊。
這樣兇悍的龍獸，哪怕集結部族全部勇士也不一定能對付。
「蠻魯氏族，你們是骨蠻最強盛的部族麼？」
紅龍沉渾的聲音迴蕩，蠻戈聞言一愣，搖頭：「蠻魯氏族有千名驍勇健壯的勇士，有能踏碎高牆的重型龍騎，可也稱不上最強盛的骨蠻部族。」
熾迦點頭，又問：「那麼，骨馭蠻呢，蠻魯與他們的力量有多大差距？」
聽見骨馭蠻，蠻戈沉默片刻，拳頭繃緊：「骨馭蠻是骨蠻最強盛的部族，他們占據南綠野，充足的耕田能供給上萬戰士，廣袤的獵場能放牧巨型龍。」
「蠻魯氏族需要聯合北綠野的所有部族，才能抗衡骨馭蠻。」
說著，蠻戈的眼睛發紅，曾經，南綠野肥沃的耕田、廣袤的獵場有蠻魯氏族的一份。
那時的骨馭蠻雖然也占據了大片土地，但他們比餓鬼更貪婪，甚至勾連白皮海鬼，藉由那些外來者的力量驅逐蠻魯與其他部族，吞下整個南綠野。
看這老骨蠻的反應，熾迦就能猜出個大概，他繼續問：「千名勇士？你們應對深淵邪物時，連三百武士都湊不出，哪裡有上千的武士？」
「還有重型龍騎，我所見，不過都是些孱弱的雙足龍，與地上的蛇蟲沒區別」
。
蠻戈拳頭繃得更緊，骨節暴突。
「那都是因為南方爆發了戰爭！如果蠻魯的勇士據守在部族中，哪裡容一個畸形異種肆虐！？」
說著，蠻戈的眼睛更紅了，眸子裡泛出細密的血絲。
「祖靈賜福的箭鏃能炸爛異種的軀體，重型的龍騎能碾碎它的爛肉！」
蠻戈幾乎是吼出這句話。
好一會兒，這老骨蠻劇烈的喘息才平復下來。
熾迦毫不在意老骨蠻的怒火，平淡開口：「南方有戰爭麼，說來我聽。」
紅龍語調平緩，但蘊含著不容拒絕的威嚴。
「是啊···又有戰爭。」
「骨馭蠻的人都是餓死的厲鬼，他們的胃口永不滿足，占據了南綠野還不夠，還把爪子伸向北綠野。」
蠻戈因怒火而有些虛弱，巫婆替他回應熾迦。
「南綠野有肥沃的黑澤地，寬廣的獵場，可是缺乏黑鐵與堅石，這些恰好是北綠野所豐盈的，他們因此再次發起戰爭。」
「為了對抗結成聯軍的北綠野諸族，骨馭蠻甚至捕捉骨蠻同脈，當作奴隸送給那些白皮海鬼，換取它們的援助。」
經過巫婆的一番解釋，熾迦對骨蠻百部有了更深的了解。
「白皮海鬼」就是阿薩辛帶回情報里，自稱從阿特丹來的殖民者了。
那些傢伙屬於白種人，外加它們從海外來，又燒殺搶掠，在紅皮膚的骨蠻人眼裡，它們與海里的強盜沙華魚人沒區別，所以稱作白皮海鬼。
「那些白皮，它們有些什麼戰爭手段。」熾迦說。
巫婆沉吟片刻：「能噴吐火焰的龍頭，通體鋼鐵的巨舟，比弩箭更迅猛的鋼彈。」
「還有一尊巨大的魔像，它像山似的矗立在一片海灣里，有掀起大浪的威能。」
聽著巫婆講述，熾迦眯起眼睛。
火炮、戰艦、火槍···魔能巨像。
他根據巫婆的描述，大概拼湊出這些兵器的原貌。
「巨龍，我也有一個問題想請教。」熾迦思索的間隙，巫婆說。
看了眼這枯如干枝的骨蠻老嫗，紅龍點頭：「說。」
「您···是否知道，瑪苟部族的神靈從何而來，它為什麼會降臨呢？」
紅龍搖搖頭：「我不知道它從哪裡來，也不清楚它為什麼降臨，我只是看見它在我的土地上降臨，殺死我的眷族，於是我追殺它，最終它闖入蠻魯部族。」
巫婆與蠻戈對視一眼，點頭：「我明白了，多謝巨龍震殺邪魔。」
熾迦突然想到什麼，垂下巨大的頭顱問：「我聽說骨蠻人都有各自的信仰，在危機時刻，你們為什麼不向自己的神靈尋求幫助呢？」
蠻戈搖頭：「蠻魯氏族不信仰任何神靈。」
「為什麼？」熾迦問，蠻戈說的與黑礁沙克所言對不上。
「因為蠻魯的信仰就是祖先的英靈，只有祖靈會真正庇護蠻魯。」
最重要的是，祖先可不會要求，要自己的後代嬰孩當作祭品屠宰。
熾迦頷首，「像這樣的骨蠻部族有多少？」
「距今不到百年，三成的骨蠻部族都摒棄了神靈信仰，其中···以骨馭蠻人為首。」
熾迦垂眸思索片刻：「那些還信仰神靈的部族，他們都能讓自己的神靈降臨現世麼？」
巫婆腦袋緩緩搖動：「不，由於許多神靈數千年都保持沉寂，大部分的部族根本不清楚神靈的習性，甚至連與神靈溝通的語言都是胡亂拼湊的，他們只是遵從著古老的傳統，一年年的祭祀。」
原來如此，熾迦點點頭，如果每個部族都能喚出類似深淵邪物的存在，那就很棘手了，他統治海岸的計劃都會受影響。
了解清楚了骨蠻的情況，也是時候離去了。
「那塊紅色的晶石，拿給我。」
紅龍伸出一根爪尖，點了點石塔頂端那一抹亮紅，語調平淡自然，好像本該如此。
巫婆與蠻戈聞言，空氣一瞬間凝固，不等蠻戈開口，巫婆嘶啞的聲音傳出：「那是祖靈流傳下來的寶物，不過巨龍挽救了危亡的蠻魯，理應有報酬，太陽結晶很合適。」
這句話是說給蠻戈聽的，這傢伙脾氣暴躁又倔強，巫婆怕他作出愚蠢的動作。
她看得透徹，蠻魯氏族此刻根本守不住太陽晶石，不如直接送予巨龍，平息它的貪婪，甚至換取它的友誼，這對於蠻魯氏族是極好的。
血氣上涌的蠻戈忽然感到臂膀劇痛，低頭一看，一條白色千足蟲黏在他臂膀上，鉗牙嵌入血肉，湧起的怒火頃刻消退。
蠻戈向巫婆看去，一雙深邃的眸子正盯著他，他明白了巫婆的意思。
低嘆一聲，老骨蠻將千足蟲扯下，放到地面上，蟲子密密麻麻的節肢撲朔，爬回巫婆的長袍里，消失不見。
接著，蠻戈轉身攀上塔頂，雙手將頂端支架上的晶石取下，慢慢地回到熾迦身前。
「巨龍，這是太陽晶石，庇護蠻魯氏族的珍寶。」
熾迦伸出爪趾，從他手裡夾起晶石，放到眼前端詳。
這塊晶石有他半個手爪大小，通體是澄澈的火紅，此時正映照出一絲絲灼熱的光線，隱約接連到屏障內壁。
紅龍的鑒寶直覺自動啟動，熾迦瞬間瞭然這個魔法物品的價值與使用方法。
隨著他意念一動，火紅晶石外層頓時燃起火焰，滾滾灼熱的魔力滲出，湧入熾迦體內，下一刻，矗立在群山之中的光波屏障開始瓦解。
一旁，巫婆與蠻戈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他們今天才知道結界是可以主動撤下的，頓時對紅龍更生出一絲敬畏。
「很不錯的珍寶。」
看著眼前波光蕩漾的晶石，熾迦頷首，說著，他將晶石壓入胸膛鱗片的縫隙中。
「我是龍獠海灣的主人，菲瑞厄斯。」
紅龍視線掃過巫婆與蠻戈，掃過周遭連綿的群山林野，用不大的聲音說，可他的聲音仿佛有魔力，隨著風聲一同遠去。
話音落下，紅龍掠翼而起，巨翼掀起熱風。
蠻魯氏族的兩位蠻巫記下了紅龍最後的話語，躬身恭送紅龍離去，這句話代表著蠻魯獲得了巨龍的友誼。
南方遠山外，一叢灌木里，深棕色捲髮，披著輕皮甲的男人放下單筒望遠鏡，面色凝重。
那頭紅龍看見他了，他可以確定。
男人側目看向身後的同伴：「有重要訊息，叫鷹使送回去。」
隨著羽毛撲碩碩一陣響動，一隻黑翎鷹擠開密林降下，男人將訊息寫在紙條上，用細繩綁在鷹使的爪根之上。
男人鬆開手，黑鷹撲扇著羽翼，消失在南方的雲層里。
圍繞著蠻魯氏族，蜿蜒的山林中，不知多少視線默默收回。
直到這一天，棲息在海岸中部的生靈才知道海灣的龍究竟掌握著何等強大的力量。
也是在這一天，它們記下了菲瑞厄斯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