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援助」
月色茫茫，在濃霧裡糊成一團朦朧，整片林野像披上一層死白的霜。
圖司佇立在高聳石牆腳下，凝眸注視牆體的肌理，雕塑似的一動不動，月光下，這個骨蠻人渾身油繪猙獰，眼眸爬滿血絲。
今天，他親手砍下父親的頭顱，裝在盒子裡，送到亞曷部族手中，止息蠻魯與亞曷的戰端。
他的父親，蠻戈·蠻魯，在死前留有遺言：「我的顱骨可以平息混亂的戰火，卻沒法保全蠻魯啊，北綠野諸部視我們為叛徒，骨馭蠻也不會放過我們，所以···去北方面見海灣的主人吧，或許能保住蠻魯。」
於是，圖司將父親的頭顱送到亞曷後，輾轉來到北方海灣。
恍惚間，甲冑精良的武士走出石牆，一片明晃晃刺得他瞳仁收縮。
圖司沒有聽清武士說了什麼，只是在說完後，自己的兵器，隨從的兵器都被收繳了，然後一行人就隨著武士進城。
路面是硬石鋪就的，很寬，但踩上去硌腳，彎彎繞繞走了一陣，熱風撲面，讓圖司頭腦清醒了些，抬望眼，正好與一雙火紅的豎瞳對視。
一頭紅龍盤踞，正盯著自己，紅龍身旁，是一頭體型小了不少的藍龍，也看著自己的方向。
深吸一口氣，圖司鎮定心神，艱難地從喉嚨里擠出話語。
「覲見北方海灣的主人，菲瑞厄斯，我是蠻魯部的大酋，圖司。」
菲瑞厄斯是紅色的巨龍，父親囑託過，不可以怠慢。
熾迦垂眸俯視這一隊骨蠻人，他對蠻魯氏族有印象，也能認出其中一個枯瘦的巫婆，她曾對自己講述骨蠻的局勢。
「我記憶里，蠻魯的大酋是一個老邁骨蠻，怎麼如今卻變成了壯年人？」低沉雄渾的嗓音迴蕩。
沉默片刻，圖司嘶啞地說：「父親為平息北綠野諸部的怒火，砍了自己的頭顱，如今，我是蠻魯的大酋。」
隨著圖司解釋，熾迦明白了事情原委。
那時候，深淵邪物襲殺蠻魯部落，酋長蠻戈情急下，誤以為是世仇亞曷部背棄盟約，操弄詭計，驅使異怪襲擊蠻魯，好趁機奪取礦坑。
於是蠻戈決定報復，讓自己的次子帶著密令，找到當時還是蠻魯戰酋的圖司，要他在戰場上突殺亞曷部的軍隊。
當紅龍降臨殺死異怪，報復密令已經來不及撤回，圖司得知部落受襲，暴怒失智，當即帶著軍隊襲殺了亞曷駐地，殺了亞曷的戰酋，擊潰亞曷的軍隊。
當蠻戈與圖司匯合，一切都為時已晚，北綠野聯軍內亂，骨馭蠻與白皮海鬼趁亂擊潰前線精銳。
蠻戈見此，明白局勢危險，只能叫圖司砍了自己的頭，送去平息亞葛的怒火，穩住北綠野。
可是這樣做只能讓蠻魯暫時躲過危機，屆時無論北綠野與骨馭蠻哪方取勝，蠻魯都必定被清算，於是，蠻戈死前讓圖司面見紅龍，想為蠻魯謀尋生路。
聽完一通敘述，熾迦感覺奇異，他沒料到自己那時追殺深淵邪物會造成如此一連串影響，讓骨蠻的局勢更複雜。
「那麼，你們找到我，是要尋求我的庇護麼？」熾迦問。
圖司垂首：「是。」
紅龍低聲笑了，「庇護你們，北綠野與骨馭蠻都會把我看作敵人，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你帶走了蠻魯傳世的秘寶。」沉默片刻，圖司說。
紅龍不為所動：「那是殺死深淵邪物的酬勞。」
圖司的拳頭握緊又鬆開，血管一根根賁起，肌膚上猙獰的油繪蠕動如活物。
人群里，巫婆嘆息一聲，踱著碎步上前。
圖司和他的父親一樣，驍勇有餘，理智不足，巫婆明白這一點，不打算讓圖司繼續與紅龍交談。
「強大的紅龍啊，你的力量像天上的太陽，還請饒恕年輕勇士的衝動。」巫婆走到圖司身前，對著熾迦躬身，巫袍拖在地上。
熾迦並不在乎圖司的反應，他在盤算怎麼利用蠻魯攫取最大的利益。
「蠻魯部雖然貧弱，但也有些積蓄的血食礦產，可以獻給巨龍。」
巫婆低聲說：「只要巨龍能在戰爭結束後，出面護住蠻魯的血嗣，我們願意獻上一切，包括生命與忠誠，像尊敬祖靈一樣尊敬巨龍。」
熾迦聞言，神色微動，這確可以打動他，只是還不足以填飽紅龍的胃口。
於是熾迦靈機一動，低聲開口：「你的提議不錯，但我有一個更好的提議，能讓蠻魯免於清算，甚至在戰後凌駕在骨蠻諸部之上，你想聽聽麼？」
巫婆一愣，沒有料到紅龍會這麼說，於是輕輕點頭：「請巨龍指教。」
「蠻魯如今的困局在於無論北綠野還是骨馭蠻取勝，都要被勝者清算，對麼？」熾迦低聲說。
巫婆頷首：「是啊，我們別無出路，甚至於作出遷徙的動作都可能被提前清算，北綠野的探子都盯著蠻魯部。」
紅龍咧嘴一笑：「如果蠻魯能為擊敗骨馭蠻作出巨大貢獻，那不就能夠免於被清算麼？」
「巨大···貢獻？」巫婆有點發懵，摸不清紅龍的想法。
「帶著巨龍的援助，回到北綠野，這算不算巨大貢獻？」熾迦盯著一眾骨蠻人。
「我的摩下，有能輕易屠殺恐龍的軍械，有專精於戰爭的軍官，有兇悍勇武的戰士。」
話音落下，巫婆明白了紅龍的想法，深陷的眼窩看向紅龍，眸子裡露出驚異。
「可是，如果北綠野還是敗了呢？」巫婆問。
熾迦笑笑：「我會降臨在戰場上。」
此言一出，巫婆內心擔憂少了一半，如果紅龍願意展現力量，北綠野贏面很大。
「蠻魯部族需要為此付出什麼代價呢？」
「無需付出更多，只是你們的忠誠而已。」
巫婆沉思片刻，對著身旁的圖司說：「大酋，這是讓蠻魯掙脫清算命運的機會啊，實在不可以錯過。」
圖司垂首沉默，不知在想些什麼。
直到巫婆面龐上的皺紋擰起，他才嘆出一口氣，鬆開拳頭，點點頭。
「是啊，不可以錯過。」
紅龍看著蠻魯一行人：「在戈烽城暫住一夜吧，明天，我的兄弟會與你們詳談援助的事。」
巫婆對著熾迦躬身告謝，在幾個武士的指引下，與族人一起回到戈烽城內。
人群很快消失在陰影里，一直沉默的普萊德這時開口：「熾迦，你想把這支骨蠻人變為掌控綠野的契機？」
「是的。」熾迦點點頭。
「何必這樣麻煩，解決了骨馭蠻與外來者，這些傢伙難道會是我們的對手嗎？」
普萊德晃晃尾巴：「到時候，整片綠野的土地自然屬於我們。」
熾迦目光看向普萊德：「那又會是一場戰爭，對於我們的統治沒有好處。」
普萊德有些疑惑：「為什麼，色彩龍不應該迴避戰爭。」
熾迦輕輕搖頭：「戰爭只是我們的手段，而非目的啊，我們的目的是綠野的土地。」
「如若又爆發戰爭，浮屍數萬，那廣袤的耕地讓誰去耕種？遍地的礦脈叫誰去開採？
「」
「甚至是你心心念念的香料，它們可不會自己搭配肉塊，跑到餐桌上等你享用。」
普萊德若有所思：「我明白了，你想要的不止是綠野的土地，還有骨蠻人的忠誠。」
「是啊，只有這樣，它們才會心甘情願地在我們的土地上勞作，把甜美豐滿的果實進獻給我們。」熾迦說。
普萊德點點腦袋，又詢問：「那麼，具體要怎麼執行援助計劃，才能在戰後讓綠野的人甘願臣服，獻上忠誠呢？」
熾迦一笑：「簡單，我們可以把軍械借給它們，讓鋼鋒的軍官指揮它們，讓海灣諸族的戰士幫助它們。」
「只是有一點，我們只提供軍械、指揮與有限的兵力，讓它們自己去打難啃的仗。」
「消耗它們的實力，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普萊德頓時明白熾迦的意思，按照這樣的做法，等解決了骨馭蠻，北綠野諸部自己的軍事力量也會有巨大損耗，到那時，面對實力強盛、且為自己提供過援助的龍群，它們還有比臣服更好的選擇嗎？
小藍龍露出笑容：「明白了，我會幫你的。」
熾迦頷首：「突襲金汐港的計劃你不用參與，留在北綠野指揮調度援助，把控好分寸，北綠野諸部不能潰敗，也不能全勝，它們要慘勝是最符合我們利益的。」
「行，我會處理好的。」普萊德點頭，他知道自己武力不出眾，參與襲擊港灣的計劃也發揮不出作用，不如在後方施行熾迦的計劃，發揮自己的才能。
在商議完綠野事宜後，普萊德展翼離去。
蜥蜴人們還在戈烽城等候他，薩薩克提出與鋼鋒貿易，不少事等著他去處理。
這時，群龍都去與自己選擇的部族交流，海蝕拱橋上只剩熾迦一條龍，在夜色里，紅龍渾身忽明忽暗，如同閃爍的星辰。
突然，熾迦想起什麼，他站起身，迎著海風，朝瑟蘭蒂龍巢的方向而去。
他原本打算會議後與紅銀龍交流談心，誰知海灣諸族與蠻魯氏族先後覲見，讓他一時忘了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