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金汐港（三）（過渡章，建議跳）
獸皮靴踩踏石板路的響動匯聚成滾動的雷鳴，在金港城各處的市井街巷中迴蕩，披甲執兵的大地精武士成群行進。
沿街樓房、店鋪里的人們把腦袋探出窗戶，四下張望。
整座金港，無論是封鎖出海口的崗哨，還是泊船港與城門駐守的衛士，此刻都盡數撤離，向城北方向匯聚而去。
「發生了什麼事，難道又有災禍嗎？」
街邊有城民壯著膽子喊話，向一隊邁步離開的大地精武士詢問，大地精武士目不斜視，無人理會他。
這些大地精長著棕紅色的皮膚，又像鐵鑄般冷硬沉默，平日無論殺人還是駐守，都沒有多餘表情，因此被城民稱為「紅鐵面」。
酒館裡走出的男人們恰逢這樣的情況，一時頓住腳步，後退到屋檐下，給街道上穿行的紅鐵面讓開道路。
「威爾，情況有些不對，這些紅鐵面都往內城方向聚集。」
同伴在威爾耳畔低語，讓年輕人的自光望向北方威嚴聳立的高牆。
北方，明明未到黃昏，內城之上的濃雲卻仿佛燃燒般火紅，與周遭蔚藍的天色反差強烈。
「這或許是我們與龍對話的好時候。」威爾看了片刻，給出判斷。
同伴有些憂慮，但此時威爾已經邁步而出，跟上那隊遠去的紅鐵面，同伴們只能咬牙追上。
翻過一條條街道，攀登一層層階梯，當沿著大道來到內城之下時，鎮守金港的鐵荊棘戰團已然全員聚集於此，武士們在空地上排列成整齊的陣列，等候發落。
威爾身邊的男人們屈膝撫胸，氣喘吁吁，當他們望向那遮掩著內城的森嚴高牆，心裡本能地悸動不安，好像牆後盤踞著某種恐怖的事物，讓人有轉身逃跑的衝動。
一面鑲嵌在石牆中，雕飾鉤爪觸鬚的鐵門緩緩開，紅鐵面們一隊隊邁入其中，黑壓壓的背影遮擋住一切，讓人們看不清內城裡的景象。
「威爾，我們，現···現在進去麼？」
同伴的聲音有些顫抖，一想到要直面以殘暴凶虐著稱的色彩龍，沒有人能保持鎮定。
「駐守城門海港的紅鐵面都撤走了，我們為什麼不直接逃跑呢？」身材瘦小的男人壓低聲音，目光亂瞟。
「出城是沒有活路的，現在不是時候。」威爾依舊冷靜。
「從海上跑，我們有補給麼？別說食物，連淡水都不夠，要去離金港最近的魚鱗群島，每人至少要備齊十五天的乾糧淡水，從北門出城更加危險，你們想與那群紅皮野人打交道麼？」
身邊的男人們聞言，都是縮起脖頸，綠野骨蠻在金汐港城民眼裡就是一群信仰邪神的野人。
傳言它們甚至會宰殺部落的新生兒獻祭邪神，或是對俘虜施以酷刑，以祈求邪神恩賜力量。
在金港人看來，綠野骨蠻與信仰秘密教會的邪教徒唯一的區別就是：邪教徒至少是說通用語的。
「走吧。」
威爾說著，帶頭走出，踏上通向內城的階梯。
隨著他踏上階梯，鐵門四周，一道道森冷的目光鎖定這群邁向內城的男人。
等威爾一行人站到內城門口，幾柄鐵矛交疊碰撞，攔住他們的腳步。
「什麼人？」
配劍的大地精什長佇立在陰影中，眯著眼打量這群狼狽的男人，嗓音如粗鐵摩擦。
威爾站到眾人身前，面對配劍大地精開口：「我們是金港城的城民，想見一見巨龍，有能阻止金港發生動亂的情報獻上！」
大地精什長盯著幾人，目光閃動，沉默不語，直到威爾身後的男人們面露不安，他才緩緩開口：「等著。」
威爾一行人被鐵矛擋在內城外，目送配劍的紅鐵面走入內城。
在剩下紅鐵面守門的目視下，氣氛壓抑，幾人喉頭滾動，都有些不適。
沒過多久，陰影無聲地籠罩在威爾一行人頭頂，幾人抬頭望去，不知何時，宛如巨魔般高大的怪物已經站在面前，正垂眸俯視著。
它身高超過三米，魁梧的肌肉撐起皮毛，披散的長毛紅亮如火，外貌像是一頭人形巨熊，隨著幾人與它的目光對視，周遭空氣都仿佛凝固，哪怕海軍出生的威爾也渾身寒毛倒豎，肌肉不自覺繃緊。
「跟我來吧，主人要見你們。」
渾厚的聲音從那人形巨熊口裡傳來，不等幾人應答，它豁然轉身，大步邁進內城。
交疊的鐵矛分開，鐵矛鋒面發出嚓的一聲，內城大門暢通無阻。
威爾見此，直接跟著紅毛熊人的腳步，同伴們面面相覷，咬牙跟上。
雖然不情願，但他們也不希望曾經團結眾人、威懾暴徒的威爾獨自面對邪龍，這些人已經把威爾視作可靠的領袖。
進入內城，這也是他們第一次踏入這片曾經屬於官僚貴胄的領土。
沒有想像中豪奢雅致的宅邸花園，眼前只有一片廢墟。
曾經精美絕倫的建築，因為經歷過巨龍的肆虐、慘烈的廝殺而變得殘陋不堪，幾乎沒有完好的。
方碑尖塔攔腰折斷，立柱倒塌，橫亘在眼前的路上，放眼望去儘是斷壁殘垣。
地面上，繪有萊森家族徽章【三觸海怪】的旗幟陷在塵土中，旗面沾滿泥濘，明顯有踩踏過的痕跡。
道路寬闊，沿街有不少殘缺的雕塑，一顆面容秀麗的石塑美人頭顱滾落在地，空洞的眼眸直勾勾盯著幾人。
腳下的地磚倒是最完整的，雖然密布細碎龜裂，也可以依稀分辨出雕刻有盛放的鬱金香花叢。
此番蕭條破敗的景象，讓威爾一行人心裡惴惴不安，腦海里浮現出關於色彩龍殘虐的種種傳說。
一路上，紅毛熊人始終沉默地走在前方，很奇怪的是，那樣龐大壯碩的身軀，走在遍布碎石的路上，竟然沒有一絲聲響，眾人只能看見它邁著沉穩的步伐。
當穿越石砌長橋，越過一條橫穿內城的大河，來到高地上一座尖柱圍繞的宏偉廣場時，紅毛熊人停下腳步，站立在原地。
威爾一行隨之駐足，抬目望去，紛紛瞠目結舌。
廣場中掛滿了紅色的布匹，鉚釘嵌入周遭尖柱與牆垣，纜繩與紅布交織，編織成一頂巨型營帳，第一眼看去，大帳仿若紅色的宮殿，又如綻放的花火。
「你們之中，只有一個人可以進入面見大領主，其餘人在這裡等著。」
紅毛熊人開口，目光掃向這群人：「誰來？」
「我來，諸位，就在這裡等我罷。」
威爾走出人群，步伐堅定，語氣沉靜。
紅毛熊人多看了一眼挺身站出的年輕人，抬手指指紅帳上的一副門帘，不再開口。
威爾深呼吸，別過同伴，在眾人的目光下，邁步走近大帳。
還未進入，只是靠近，紅布隨風搖曳，威爾就能感受到灼熱的壓迫感撲面而來，好像這厚厚的紅布掩蓋著一座熊熊燃燒的巨型熔爐，餘溫透出布匹。
紅帳是適應巨龍的體型打造的，讓人類撥動門帘十分費力，威爾額頭滲出汗水，才擠進這紅布構建的宮殿。
舉目仰望，年輕人的呼吸凝滯起來，他終於如願見到了巨龍。
大帳之中，兩頭巨龍投來目光，它們沉默，好像等候已久。
血紅色鱗片的龍匍匐在營帳中央，天光從帳頂射入，打在它的鱗片上，卻沒有泛出一絲反光，只有深邃的血色。
若是仔細打量，會發現那一片片紅鱗上的血色仿佛隨著目光流淌。
紅龍身下鋪墊著皮毛堆砌的巨大絨毯，龐然巨軀幾乎將毯子完全占滿，布滿刺鱗的長尾隨意晃動。
它碩大的頭顱上有著四對後掠交織的角，仿若一頂冠冕，氣勢威嚴而邪異。
它豎瞳看著威爾，像是明暗不定的炭火，分辨不出情緒。
威爾見過這頭紅龍，那一夜，紅龍沒有直接襲擊金港城，卻在最後隕星般撕裂夜空，讓喚潮巨人沉淪深海，他印象深刻。
紅龍身側，體型小得多的藍龍踞坐，鼻尖犄角凸起，外貌屬於標準的純血藍龍，簡直就是威爾在海軍學院所見生物模型的放大版，它正歪著頭，一雙藍眸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威爾。
那一夜，風暴般的藍龍襲掠海岸城牆，威爾可以確定眼前的不是那條藍龍，他曾近距離感受那條藍龍的威勢，它的體型要大得多，氣勢更加兇狠強悍。
帳內寂靜無聲，巨龍沉默注視，自然流露的氣勢卻如山般重壓，威爾深呼吸一口，一步步走到兩頭巨龍的面前，挺硬脊樑，右臂橫在胸膛上，對著兩頭龍躬身俯首。
「天災的偉力，威爾·杜魯參見。」
年輕人的聲音迴蕩在帳中。
「我的眷族說，你有情報獻上，可以阻止金港混亂？」
沉隆渾厚的聲音層層疊疊壓下，直入主題。
「是。」
威爾頭顱低垂，目光注視紅龍的爪趾，不卑不亢。
「凡人，你為什麼認為，我會需要這個情報？」
紅龍的語氣帶上些許興致，頭顱低垂，湊近眼前的人類。
「我不會記錯，您的宣言曾經隨著血火席捲這座城，說菲瑞厄斯龍群帶著善意來到金汐港。」
威爾一字一句地敘述。
「我也記得，那一夜，是您天災般的偉力使風暴巨浪海中崩塌，讓金汐港免於毀滅。」
這時，威爾抬起頭，自光與燃炭豎瞳對視。
「所以，我斷定，金汐港對您是有用的，或許您是希望利用金汐港換取贖金，或許是想讓城民獻上財產，總之，這座城在您眼裡有價值，您不會希望看見這座港灣陷入混亂。」
紅龍看著眼前渺小的人類，咧嘴笑了起來：「不愧是千年間崛起最為迅速的種族，真是突出的智識啊。」
「與巨龍天災般的偉力相比，凡人的智識不算什麼。」威爾知道自己的判斷是準確的，心裡卻更加警惕。
紅龍向來以暴虐狂妄、喜怒無常著稱於世，與它們交流，要時刻繃緊神經，以免觸及那根使其暴怒的神經。
「凡人，說給我聽，是什麼情報讓你冒著生命危險也要獻上。」
好在這頭紅龍的情緒還算穩定，威爾沉吟片刻開口：「金港城裡有一群蛀蟲，它們肆無忌憚地吮吸城民的血汗，如若放任它們猖獗，城民們將無法生存，到那個地步，不必說大地精的刀劍，哪怕龍的威嚴也不能震懾金港城民的求生的本能···...」
紅龍爪趾輕輕彈擊地面：「凡人，我的耐心有限。」
威爾話語一頓，略微沉思後，他直言出金港面臨的危機。
「金港如今正處於封禁，既無法出海捕魚，又不能與紅皮野人貿易，城民只能依靠城中的儲備糧活命。」
「然而，城裡的大商賈相互勾結，將金港城儲備的谷糧魚肉全部買斷，抬高價格出售給城民們，城民為了果腹，不得不高價購買。」
「現在，有部分糧食的價格已然翻了十倍，尋常勞工縴夫的積蓄根本無力負擔，只能拖著全家一起忍受飢餓。」
威爾平靜地說出金港面臨的隱患。
「偉力的巨龍，如果您將目光投向城裡的細微之處，您會發現，街巷裡的妓女多了起來，那是母親出賣身體為孩子換取食物，刑台上被斬首的盜匪也翻了幾番，那是曾經的碼頭苦力鋌而走險，想讓家人活下去罷了。」
「巨龍啊，再嚴峻的刑罰也不能遏制人類生存的本能，總有一天會壓抑到極限，發生暴亂，這些就是暴亂的前奏了，希望你可以看見。」
威爾一口氣說完，脊樑繃得越來越緊，昂首直面兩頭巨龍。
他的話語或許缺乏敬意，姿態也不夠低微，不被巨龍喜歡，甚至可能招來殺身災禍，但威爾不再顧忌。
此刻，他只感覺內心通暢。
沉默持續了片刻，熾迦看著眼前的人類，豎瞳閃爍火光。
戰爭一波接一波，好像不間斷湧來的海潮，讓熾迦的目光放得很高，忽視了自己統治下的角落，那些不知何時蔓延開的細微裂縫。
「我無法代表金港人，但是他們都認得出我的臉。」威爾說「威爾·杜魯，你的名字我記下了。」熾迦垂眸。
「這是我的榮幸。」威爾微微躬身。
熾迦抬起目光，對著帳外下令：「召集金港的商人，黃昏前，我要見到他們。」
「諾。」
鐵甲碰撞的聲響迴蕩，肅殺之氣悄然瀰漫。
鐵甲腳步聲遠去，威爾眉頭緊鎖，看向熾迦。
「巨龍閣下，您難道不問問是哪些商人買斷糧食？」
「不必詢問，我要見金港所有商人，買斷糧食的自然包含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