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顧正遠一醒來,就把婁宇叫了過來。
「倭寇此次大敗,折損過半,一定會再補充力量,告訴白梟,這是好機會。」
婁宇點了點頭。
白梟正是望海潮安插在松江府耳目的統稱,此番徐海折戟崑山,定然要通過各種方式補充人手,顧正遠意識到這是個絕佳機會。
之前派出去的望海潮一直沒有輕舉妄動,倭寇雖然魚龍混雜,但也不是說滲透就能滲透的,他們都在等待一個契機。
顧正遠從來都沒有小瞧過倭寇,這一戰,下毒、陷阱、偷襲,能使上的陰招他都使上了。
可柘林卻還剩近萬倭寇,如果徐海再從其他地方補充,恐怕柘林倭巢仍不是蘇松大軍可以輕易啟釁的。
守城且如此艱難,更不談主動攻打。胡宗憲想要圍剿柘林,絕不會比這次輕鬆,他必須提前做好充分應對。
「還有,所有俘虜,分開來嚴刑拷打,問清楚柘林目前情況。所有口供筆錄整理到中軍大帳,再根據夜不收和望海潮帶回來的信息,詳加研判,我要最準確的情報。整理好之後,再跟這些倭寇分別核對,說假話的,即刻處斬,讓那些俘虜觀刑!看他們說是不說!」
顧正遠周身滿是森然寒氣,婁宇一時有些恍惚,顧閻王真是名不虛傳。
「是!」
「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昨天開城門的內應查清楚了嗎?」
婁宇的臉色很難看,低聲道:「查清楚了,俘虜里有人供出是太倉衛百戶吳慶新手底下的人,他們開戰前就一直在城內遊蕩。吳慶新在崑山城外有大量田產,他怕倭寇燒毀他的田莊,就暗中派人跟倭寇聯絡,許諾打開城門放倭寇進城擄掠一番,條件是倭寇不能毀他城外的田產。」
顧正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他現在何處?」
「在太倉州的一處田莊裡。昨天城破之後,他的那些手下就跑了,現在估摸著已經回到田莊。」
「抓。」顧正遠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帶兩百人去,把他和他的那幾個軍痞,全部抓來。」
婁宇有些猶豫:「兵憲,他是衛所百戶。我們沒有朝廷旨意,擅自抓人,會不會……」
「沒有什麼會不會。」顧正遠打斷了他,目光冰冷,「我是按察司僉事,奉旨整飭蘇松兵備,身在臬司,自然掌軍法刑名。不說太倉衛在我管轄範圍內,就算不在,我也要拿他回來正法。皇上委我以重任,如此通敵叛國、裡應外合之賊,若不殺之,愧對皇上委任之重。」
婁宇看著他的眼神,不再勸阻,領命而去。
吳慶新雖是百戶,可戰事吃緊,能給他看守田莊的已經沒幾個人。況且,這些衛所兵對上剛剛從血與火中走出來的靖海軍,光氣勢上就被完全碾壓。
大半日後,吳慶新和他的幾個心腹軍痞就被押到了崑山城中的臨時校場上。
吳慶新四十歲出頭,白白胖胖,穿著綢緞長衫,一看就是個養尊處優的主。他被押上來時,還在掙扎叫嚷:「你們幹什麼?我是百戶!你們無權抓我!我要上告!我要彈劾你們!」
顧正遠站在校場上,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吳慶新看見顧正遠,眼睛一亮,連忙喊道:「顧兵憲!顧兵憲!這是誤會!天大的誤會!我怎敢通敵,是那幾個軍痞,他們通倭,我完全不知情!」
那幾名軍痞已經被靖海軍士兵打得鼻青臉腫,跪在地上瑟瑟發抖,聽見吳慶新這話,有人忍不住罵道:「吳慶新!是你讓我們開城的!你還說只要放倭寇進來搶一圈,他們就會走,我們的田就能保住!你現在翻臉不認人!」
「你血口噴人!」吳慶新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
顧正遠緩緩走到吳慶新面前,低頭看著他,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吳百戶,我問你,你是不是說過,只要倭寇不毀你的田,你就幫他們開城門?」
「沒有!我沒有!」吳慶新拼命搖頭。
顧正遠從袖中取出一封皺巴巴、燒了一隻角的信紙,在他面前晃了晃:「這封信,是我們在倭寇大營里繳獲的,是你寫給徐海的吧?你說,只要徐海保證不毀你的田產,你就幫他打開崑山城門。」
顧正遠並沒有找到這封信,只是從倭寇俘虜嘴裡拷問而來,按照這個俘虜的描述偽造了一張差不多的。
吳慶新的臉徹底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顧正遠將信收好,退後幾步,面向校場上聚集的靖海軍士兵和崑山百姓,朗聲道:「吳慶新,身為朝廷命官,通敵叛國,裡應外合,致使崑山城破,靖海軍將士傷亡慘重,守城鄉勇死者無算。按《大明律》,謀叛者,斬!」
「不!你不能殺我!」吳慶新掙扎著想要站起來,聲音尖利得像殺豬,「我是嚴閣老的人!你殺了我,嚴閣老不會放過你的!」
顧正遠冷笑一聲,拔出了腰間的刀:「嚴閣老公忠體國,乃是家父好友。要是他老人家知道手下有你這樣的敗類,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今天你不死,我對不起戰死的弟兄和死在倭寇手底下的蘇松百姓!」
手起刀落。
吳慶新的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涌而出。
那幾名軍痞登時呆滯,支支吾吾一句話也說不出。顧正遠手一揮,這些人就被靖海軍士兵們拖了出去,片刻後就被一一斬首。
校場上鴉雀無聲。
俞大猷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嘆了口氣。他和戚繼光已經勸了幾回,但顧正遠就是不聽。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仕途兇險,你這樣……」
對於被彈劾這種事,俞大猷再清楚不過。世上事,不是簡單的是非黑白就能分清。
聖旨一下,管他功勳幾何,立斬不問。
「志輔兄……」顧正遠靜靜地看著清理刑場的士兵來來往往,出言打斷了他:「我知道你在這東南戰場上屢受不白之冤,不想我捲入其中。但顧峻既然身在此處,便不能袖手旁觀。嚴閣老的人也好,徐閣老的人也好,通倭賣國就是不行!」
俞大猷沉默了。
戚繼光走過來,拍了拍顧正遠的肩膀,沉聲道:「殺得好!這樣的人,留著也是禍害。正遠老弟,你放心,我和俞將軍會向督府求情,為你轉圜。」
顧正遠抱拳道:「多謝二位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