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山城由應天巡撫林景賢接管了。
總督命令，大軍前壓，蘇州府大軍駐紮在距離松江府不遠的武元鄉。
武元鄉是松江府向崑山縣方向的南北要衝，胡宗憲此舉，無疑是下了圍剿徐海的狠心。靖海軍暫時還駐紮在崑山城外，等胡宗憲指示，再行調動。
崑山百姓紛紛返回，萬幸的是，還能趕上春耕的最晚時限。
胡宗憲原本打算招降徐海，但蘇松局勢突然好轉，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東南全局。
戚繼光多次上書給他，要求訓練新兵！從靖海軍戰績看來，他說的確實有道理。
此時崑山城內，顧正遠簡單休息後，趕緊纏上俞大猷和戚繼光，這兩人都是行走的寶藏，要是讓他們跑了，可就虧大發了。
俞大猷一點也不藏私，專門給顧正遠配了一把闊劍和硬弓，然後將他的《劍經》《箭法》悉心傳授。
此理一通，百兵皆同。
不得不說，顧正遠雖然八股文什麼的一竅不通，但學功夫和兵器確確實實有些天賦。
再加上王崇古、俞大猷、戚繼光這些名師教導，學起來很快。
他甚至有點懷疑，人家都說穿越必有金手指，難道他穿越的時候其實悄悄點了「兵器精通」的天賦？
既然俞大猷教了兵器，戚繼光便沒有在兵器上太過糾結，反而巡視起顧正遠的軍營。
靖海軍只剩不到四百人，但這群血與火中走出來的士兵，已是初見百鍊成鋼的模樣。
戚繼光是將門世家出身，對古代軍隊的操練有著比顧正遠深刻得多的見解，指出了許多訓練上的問題。
老實說，顧正遠利用這靖海軍士兵對倭寇的仇恨，激發了軍隊的戰鬥力，這只是訓練上的取巧之法。但真的想練出一萬、五萬甚至十萬高素質明軍，絕不是顧正遠拿現代人的思想吼幾句、動員一下就可以的。
可惜，戚繼光的《紀效新書》還沒成書，顧正遠暗示他好幾次，讓他把這些趕緊整理出來刊刻成書。
但無奈戰事實在吃緊，訓練新兵都沒時間，何況著書立說了。
……
五天後，顧正遠、戚繼光、俞大猷三人一同前往嘉興，面見胡宗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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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督行轅里，胡宗憲坐在案後，手裡拿著顧正遠的戰報，看了很久。
「三千人，守一萬五千倭寇，層層阻滯，斬殺逾八千，自身傷亡兩千五百餘。」胡宗憲放下戰報，抬起頭，目光複雜地看著顧正遠，「正遠，你這一仗，打得漂亮。」
胡宗憲明明在談論一個捷報，語氣中卻充滿著疲憊。
「多謝督府。」顧正遠抱拳。
「不過——」胡宗憲話鋒一轉，嘆了口氣，「你殺了吳慶新？」
顧正遠抬起頭，直視著胡宗憲：「他通敵叛國，裡應外合，按《大明律》，理應梟首。」
「該殺。」胡宗憲點了點頭，「可不該你來殺，你應該知道了，他是嚴閣老的人……」
「督府，顧峻不知道吳慶新是誰的人，只知道他交通倭寇，死有餘辜。」
胡宗憲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正遠，你不懂朝堂上的事。有些事情，不是黑白分明的。不管你怎麼看，嚴閣老是東南戰局的最大依仗。若不是嚴閣老，你們靖海軍的糧餉哪裡來？陣亡將士的撫恤哪裡來？」
顧正遠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他知道胡宗憲說的是實情。
東南抗倭，離不開嚴嵩的支持。沒有戶部、兵部撥付糧餉軍械，前線大軍早就譁變了。
東南戰局跟嚴黨，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不能跟嚴黨翻臉，至少現在不能。
胡宗憲看著他，沉默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罷了，小小百戶而已，不是什麼大事，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吳慶新通敵叛國，證據確鑿，你是在陣前將其正法，以儆效尤。至於嚴閣老那邊，我會去信解釋，你父親是嚴閣老好友，他不會對你怎麼樣的。放心練兵去吧，我會奏請聖上，擴充靖海軍，從淮安府、揚州府再給你調兵。」
顧正遠抱拳：「多謝督府。」
胡宗憲擺了擺手，又道：「崑山一戰，你立了大功。我會向朝廷為你請功，升職加賞，都是應有之義。不過，東南的倭患還沒有平定，徐海雖然退了，但柘林、陶宅的倭巢還在。回去好好準備，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要把松江府的這些倭巢連根拔除！」
「下官明白。」
走出行轅，一個中年文士匆匆趕上顧正遠，行了一禮道:「顧兵憲，在下鄭若曾，在督府幕下贊畫軍務。」
顧正遠有些疑惑，胡宗憲這是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喊一聲不就行了。
「鄭先生，督府可是還要交代什麼事情？」
「兵憲誤會了，在下是崑山縣人。兵憲親冒矢石，率軍守城，救了無數崑山百姓，在下感激不盡。」
「先生不必如此，我奉旨整飭兵備，保境安民是我之責。」
「兵憲不要怪督府，他確實有難處，朝堂不比戰場，有些人比倭寇都要可惡得多。」
顧正遠笑了一聲，「先生多慮，這一點顧峻自然是知道的。督府辛苦，若不是督府從中轉圜，東南戰局恐怕早就糜爛橫行。」
這不是什麼客套話，能夠放下身段、自污名聲的總督，比一個高風亮節、誓死不從的清流在東南戰場有用的多。
顧正遠並不認識鄭若曾，壓根不知道他面前的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籌海圖編》的作者，也是胡宗憲豪華幕僚團中的關鍵人物。
此番崑山之戰，鄭若曾沒少幫顧正遠說好話。否則胡宗憲未必願意為這個毛頭小子趟這趟渾水。
畢竟，嚴嵩和顧峻，實在不是什麼可以衡量的砝碼。
沒聊幾句，鄭若曾就匆匆告辭回去處理軍務，顧正遠也引馬回程。
回到崑山後，顧正遠第一件事就是給張居正寫了一封信。
他要請老張幫忙打聽一下朝中局勢，究竟是誰在保他？
信里，他詳細說了崑山之戰的經過，說了靖海軍的傷亡，說了吳慶新通敵的事，也說了自己軍前砍了吳慶新的事。
而且，嚴世蕃很長時間沒有動作了！他有些擔憂，這一次他會不會跳出來瘋咬幾口。
對老張，他沒什麼好瞞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