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送出去後,顧正遠便開始著手重新募兵。
崑山一戰,靖海軍的威名傳遍了蘇、松、常、鎮等地,就連南京一眾官員都知道了蘇州府東有一支勁旅守住了一萬倭寇的圍攻。
應天巡按御史周如斗聽說此事,立刻火急火燎地趕到崑山城外營地。
這畢竟是他的地盤,發生這麼大的事情,作為巡按御史,好的壞的都要第一時間上奏。
「原來是你小子,在湖廣把我們遼王殿下氣得暴跳如雷還不夠,這是又到南直隸折騰倭寇來了!」周如斗見到顧正遠後,哈哈大笑。
「按院明鑑,我與殿下乃是詩文好友。」
顧正遠眉頭一皺,他不清楚這個周如斗是什麼來路,難不成是遼王朱憲㸅的人?
他這才想起來荊州推司衙門那位被革職查辦的推官李茂才,按理說,推官是巡按御史在府縣的「耳目」,兩者事實上是上下級關係。
也就是說,他眼前的這位巡按御史周如斗正是當時荊州推官李茂才的直系上級。
周如斗不可能不知道李茂才被汪大受革職了。
看著顧正遠的滑頭樣子,周如斗更覺好笑,「放心吧,李茂才那件事不是我指使的,遼王殿下被我多次彈劾,他要抓你,不會來找我。」
顧正遠這才放心下來,按理說,巡按御史跟藩王的關係不說「勢同水火」,那也是糟糕至極。
問詢過後,他才知道周如斗此番過來只是為了了解靖海軍情況,若是屬實,他要上報朝廷。
一番寒暄,周如斗沒再說什麼,只是勉勵他一番,便徑直返回南京去了。
顧正遠則繼續投身靖海軍的募兵與訓練中。
募兵的告示貼出去的當天,就有上千人來報名。
有父親戰死、兒子來投軍的;有兄長犧牲、弟弟來從軍的;有家在崑山、被靖海軍救下的百姓;有周邊縣城的青壯,聽說靖海軍募兵,星夜趕來。
短短五天,三千人的兵額就招滿。
顧正遠看著校場上那些年輕的面孔,心中五味雜陳。
上一次募兵,他滿懷希望,以為可以打造一支新型軍隊。可倭寇一次圍殺,這支軍隊就折損大半,許多精心培養的營官、伍長、隊長全都犧牲了。
那個大大咧咧的趙大虎,到死都沒有停下揮向倭寇的刀。
那個哭著要為姐姐、姐夫和未曾面世的侄兒報仇的李鐵牛,連殺了十幾個倭寇,力竭被圍而死。
他知道,這些人里,還有很多人會死。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打這一仗,不知又有多少東南百姓死在倭寇刀下。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靖海軍的人。」
顧正遠站在點將台上,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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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跟你們說什麼大道理,倭寇也是人,也會害怕。我靖海軍兩千多名弟兄犧牲,卻殺了倭寇八千多人。現在,倭寇聽到靖海軍的名字就會膽寒,晚上想到靖海軍的刀箭就會害怕。國讎家恨,我靖海軍要倭寇血債血還!」
「血債血還!」
「血債血還!」
「血債血還!」
三千人的聲音如驚雷炸響,震得校場上的旌旗獵獵作響。
已經基本恢復的林川擔任總教習,胡寅、劉驥兩人擔任副教習,顧正遠僅剩的三個營官都在這裡。
新一輪練兵,開始了!
這一次,顧正遠比之前更加嚴格。他自己也跟著戚繼光、俞大猷留下的訓練方法,日夜苦練刀槍箭。
他從未像現在這樣認真過。正如俞大猷所說,身先士卒誠然勇猛,但主帥一死,極有可能引發潰敗,他必須儘可能地提升自己的本事,這樣才能源源不斷地調動全軍士氣。
活著才能戰鬥!
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他身無牽掛,死則死矣,如果能回去自己的時代最好,回不去也沒什麼損失。
可現在,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倭寇肆無忌憚地橫行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
練兵場上,殺聲震天。
靖海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飄揚。
……
蘇松戰局,風雲變幻。
五月,總督府下達軍令,靖海軍全軍拔營,移駐太倉州,與武元鄉的林景賢部互成掎角之勢。
崑山一戰扭轉了蘇松戰局的頹勢,松江府的倭寇元氣大傷,胡宗憲不可能放過這樣的大好優勢。林景賢和顧正遠這兩步棋,明顯是他想進逼松江府,逼著王直和徐海出招。
徐海氣得咬牙切齒,可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崑山縣和太倉州的這些駐兵得寸進尺。說不定,有一天他們就移師松江府,打上柘林。
明眼人都知道,胡宗憲就是衝著徹底剿滅松江府倭寇去的。
待松江府大局底定,他就能抽身專心對付浙江沿海的倭寇。
另一倭酋王直也不傻,他看出了胡宗憲的意圖,對浙江發起了更猛烈的攻勢,企圖讓胡宗憲知難而退。
胡宗憲也不上當,你要打,我偏不打。他把全部心思放到了分化倭寇之上。
要不說胡宗憲的幕僚團隊是智囊天團呢?
徐渭、鄭若曾、茅坤、管懋光等一眾人出謀劃策,還真讓他們找到了分化徐海和王直的機會。
浙江,嘉興,總督行轅。
「督府,徐海本為王直部將,但此人野心極大,不願久居人下。兩人的關係,說是一體,其實貌合神離。」
徐渭盯著東南輿圖,沉聲說道。
胡宗憲仔細端詳著地圖,目光在舟山、岑港之間來回逡巡。良久,他才問道:「王直家屬的消息放出去了嗎?」
「去年督府要求釋放其母及妻子後,我已要求出使日本的生員蔣洲務必把話帶到。」
「好!徐海那邊呢?」
「已命徐海同鄉攜重金賄賂他的寵妾,先分化徐海內部關係,如果蘇松那邊轉好自然無虞。若是僵持,我們要考慮進一步分化徐海和王直。」
「把我已釋放王直家眷的消息也遞給徐海的同鄉,讓他想辦法傳到。」
「是!督府是想……讓徐海覺得王直在和我們談判?」
胡宗憲沒有回應,只是自言自語道:「待價而沽?價值幾何,如今是我們說了算!」
徐渭心下已然明了,匆匆告辭,準備下去尋人帶話。
一旁的另一幕僚茅坤卻憂心忡忡,「督府,離間之計雖好,但若是有人藉此大做文章,彈劾督府縱敵,該如何是好?朱紈、張經殷鑑不遠,督府誠宜慎重!」
胡宗憲的手忽然一僵,然後輕輕落下,手指在從南直隸划過,划過浙江,划過福建,繼而望向轅門外,「倭奴肆掠,荼毒地方,只願此計功成,舍此之外,並無他慮。若不能盡數剿滅倭寇,宗憲只有一死以報陛下天恩。」
茅坤、鄭若曾等人聞言莫不心有戚戚。
顧正遠自然不知道這些事情,他對東南沿海的抗倭史了解不多,但就算他是個傻子也該知道,崑山一戰肯定改變了時間線。
而在原來的時間線上,這會兒徐海還在打浙江桐鄉。
只是如今蘇松異軍突起,讓徐海根本不敢再分兵浙江,兩者一時陷入詭異的僵持之中。
而王直則在浙江跟胡宗憲多次交手,企圖把胡宗憲的注意力留在浙江,好讓徐海慢慢對付林景賢和顧峻。
這倒是給顧正遠爭取了時間。
胡宗憲的離間之計讓倭寇陷入內耗,靖海軍的實力卻在與日俱增,此消彼長,勝利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