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五年,六月。
足蒸暑土氣,背灼炎天光。
此時正是江南日頭最毒的時候,靖海軍並沒有放鬆訓練。顧閻王的手段,眾人都已經領教了,但相比建功立業、報仇雪恨,這些苦實在不算什麼。
當然,雖然眾人都叫他顧閻王,整個靖海軍的士兵們心裡都有數,他跟那些官老爺不一樣,沒有官老爺會跟他們一起訓練。
這位顧兵憲發起狠來,就算林總教習都要遜色些。
毋庸諱言,林川小子肯定給顧兵憲留了點面子,「稍微」讓了一點。
但顧閻王一溜煙就把一眾新兵甩在身後也是不爭的事實,只有零星幾個老兵才敢說在速度上穩壓這位顧兵憲一頭。
這一日,常規訓練提早結束,顧正遠把教習營所有教習集合起來。
「接下來攻守易形,此前倭寇來攻,要不是有內應,這城他們決計攻不進來。可這次不一樣,換成我們進攻。柘林一帶,海道便利,內河通達,想要圍剿,幾無可能。」
「兵憲,那……我們該如何?」
顧正遠倏然抬頭,踱著步走到大帳門口,「我看了曹撫台留下的塘報,去年王江涇大捷後,倭寇損失慘重,一度棄掉柘林。如今死了八千人,卻一點不害怕?」
「兵憲的意思是……?」
「督府說過,他會調淮安府和揚州府的士兵歸靖海軍一體節制,一旦到達,就給我造勢,就說起直、蘇、淮、揚五萬大軍,誓要一戰剿滅倭寇。」
婁宇仍有些疑慮,「兵憲,可是正如督府擔心的,倭寇來去如風,即使我們一時嚇住倭寇,可他們還是會回來的。」
「哼,他們回得來嗎?」
婁宇皺緊眉頭,似乎不太理解顧正遠的這句話。
「倭寇流襲,損失巨大,想要根治倭患,就要守城拒敵。倭寇不是喜歡占據柘林嗎?就在柘林建一座柘林城!」
婁宇睜大了眼睛,建城?
建城當然是好辦法,但是代價太大了。
「這不是目前考慮的問題,先把當下這三千人管好再說。對了,婁將軍,派人四處打聽一下,蘇松一帶有沒有什麼技術高超的工匠。」
「是!」
顧正遠揮了揮手,示意林川去集合。
「嘀——所有人,整隊點將台!」
林川一聲哨響,靖海軍全體在隊長和伍長殺人的怒吼聲中迅速就位。
「坐!」
落針可聞,呼吸皆同,全軍士兵席地而坐,靜靜等待林川的下一步命令。
林川卻沒有再言語,向著台下一招手,三名老兵捧著三面旗走上點將台,分別交給了林川、胡寅和百戰營第四任營官秦長河,如今他也是教習營的一員。
靖海軍中的百戰營老兵如今只剩秦長河一人,絕大部分百戰營士兵都已戰死,剩下寥寥幾人也因為傷重無法再留在靖海軍。
這些人大多被顧正遠就地安置,也好做些輔助活計,足以養家餬口。
林川目光如炬,不動聲色,冷冷掃視了一圈,聲音不疾不徐,緩緩道來:
「倭寇來犯之時,這三面戰旗飄揚在崑山城頭,倭寇張弓搭箭,射穿了這些旗,可怎麼也射不斷旗杆。這三面旗和靖海軍一樣,滿身傷痕。但是現在,我們又把這些旗縫好了,接下來全軍會舉行大比,只有分別奪魁的營才能獲得這三面浸滿鮮血和勛名的戰旗!」
林川雙手一揚,一面繡著「氣吞萬里」「先登營」七個大字的戰旗就這樣展開在三千名士兵眼前,胡寅和秦長河先後照做,「一夫當關」「星馳電走」相繼展開。
斑斑點點的修補痕跡像是老兵身上的疤痕,無聲卻震撼。
戰旗獵獵,點將台側那面染透了倭寇之血與靖海軍忠魂的「靖海」大纛,在夕陽下紅得像一團燒不盡的烈火。
台下三千將士鴉雀無聲,只有風穿過甲冑縫隙的嗚咽聲,像無數英魂在低語。
顧正遠緩步走上台,伸手撫過戰旗上那道被倭刀射穿又縫補好的痕跡,指尖摩挲著早已乾涸的褐色血漬。
「你們都看見了,這些旗,是兩千多名弟兄用命扛下來的。」
他的聲音比剛到蘇州府時洪亮得多,穿透層層風聲,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百戰營的營官趙大虎,名字挺土,但他無愧百戰營的名號。夜間襲擊時,我們被敵人大部隊纏上,他帶著五十幾個人殿後,一直殺到倭寇不敢上前,最終力竭戰死。」
顧正遠的聲音沉了幾分,「李鐵牛,一家人被倭寇殺了,就剩個弟弟還在崑山城裡幫我們做狼筅。這小子,到死都沒鬆掉手裡的刀,砍了十幾個倭寇,他的仇報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有一位陳老伯,今年六十有二,本是太倉的漁民,外出捕魚時被倭寇殺了全家。他拿不動刀,報不了仇,就在靖海軍幫我們做狼筅、做長槍,從不鬆懈,雙手全是製作狼筅和刀槍留下的疤痕。」
「倭寇攻入城內之時,射殺了擂鼓的士兵,那時候,靖海軍偃旗息鼓、窮途末路,我都以為我們死定了。陳老伯趴在死人堆里,登上了城牆,重新擂起了鼓,我都不知道他哪來的力量能擂動那牛皮大鼓。倭寇大怒,張弓搭箭,幾箭就把他射殺了,到死他都在喊'兒郎們,殺賊啊!'。」
話音戛然而止。
「你們都見過,那些倭寇平日裡耀武揚威。可一旦被我們的鴛鴦陣圍住,是什麼樣子?他們丟下刀,跪在地上磕頭,只會哭喊軍爺饒命!」
「趙大虎、李鐵牛和陳老伯死了,崑山一戰殺了八千多倭寇,他們也算大仇得報,可以安息了。可事情還沒有結束,我的仇還沒報,你們的仇還沒報!」
「拿穩你們的刀,穿好你們的甲,跟著我,繼續殺!」
「是!」
驚雷裂空,怒濤拍岸。簡簡單單的一句「是」便已定下了靖海軍最莊嚴的契約。
從此,生死同,榮辱共。
林川把三面旗全部插在點將台的「靖海」大纛一側。
一大三小,四面旗幟在風中翻卷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