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迫在眉睫的問題,擺在了顧正遠的面前——糧食。
靖海軍的訓練量極大,中間還要穿插鴛鴦陣等重點科目。如此高強度的訓練,士兵們的體力消耗巨大。因而每日的口糧標準,比普通衛所士兵要高出許多。
起初,靠著曹邦輔留下的存糧和歷次戰鬥繳獲的倭寇糧草,還能勉強支撐。但隨著靖海軍回到三千滿編狀態,即使是胡宗憲送來的糧草也只能堪堪供應一半,糧倉很快就要見底了。
「兵憲,再這樣下去,恐怕撐不了許久……」管糧的軍需官愁眉苦臉地向顧正遠匯報。
「每日供應不減,我來想辦法。」
顧正遠垂頭沉思,手指在桌案上敲了又敲。
糧草是軍隊的命脈,想要徹底蕩平倭患,就必須有充足的物質支撐。
沉默半晌,他忽然站起身來,徑直走出大帳去尋歸有光。
「震川先生,有一事還要勞煩先生。」
顧正遠掀開帳門,大咧咧走了進去,此時歸有光正在和李時珍一起研究本草綱目。
他一時有點愕然,這個蝴蝶效應太奇妙了。
明文第一的震川先生,怒斥王世貞「庸妄巨子」的歸有光,竟然和王世貞親自為其作序的李時珍擠在一起,討論本草的編定方式。
「震川先生,我就不繞彎子了,如今靖海軍訓練量大,糧食消耗很快。我已去信嘉興,商請督府多派點糧餉。可單靠督府發派恐難以為繼,懇請先生動員崑山太倉兩地世家大族,為靖海軍籌措糧草。」
歸有光已是年過五旬,素來德高望重,在江南士林中極有聲望。
聽完顧正遠的難處,他慨然道:「兵憲放心,抗倭保家,乃是我輩分內之事。此前崑山一戰,靖海軍已是人心嚮往,我這就去聯絡太倉、崑山一帶的世家大族,曉以大義。」
顧正遠拱手道:「有勞先生了。」
歸有光領命而去,顧正遠望著營門外的太倉城,眸色漸沉。
他請歸有光是去講理的,但肯定有人聽不懂道理。
沒事,顧閻王也略懂些拳腳功夫。
「先拿吳家開刀吧!」
次日,顧正遠帶著林川、胡寅,親率五百精銳,直奔吳慶新的田莊。這個被他軍前正法的小小太倉衛百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交通倭寇、裡應外合,其名下田產絕不是小數目。
而且,沒點資本怎麼層層孝敬?
吳慶新既死,覬覦這些田地糧食的手可不少。
他是提刑按察司僉事,實打實的司法官員。敢打涉案財物的主意?誰伸手,就砍誰。
當然,砍人不是目的,「籌措」糧草才是此次行動的核心要義。
今日籌五石,明日籌十石,然後得一夕安寢。起視城門,而顧峻又至矣。
顧正遠仔細打量著這個田莊的時候,林川拎著一個小廝的脖頸走了過來。
「兵憲饒命,這裡的糧食都被太倉衛拉走了,小的只是暫時看管這間田莊!」領頭的小廝甫一見到顧正遠,便哭訴求饒。
「現下這裡誰做主?」
「無人做主,吳百戶通敵被斬,撫台大人震怒,拿了吳氏一族,待聖旨一下便要充軍。」
顧正遠倒是忘了,這古代法盛行連坐,一人通敵,往往滿門牽連。按大明律的規定,正犯行律處斬,梟首示眾,全家發邊衛充軍。
只不過,他不知道林景賢是什麼目的。他不會不知道吳慶新是嚴黨的人,拿了吳氏一族,這就坐實了吳慶新的罪行,顯然是跟嚴嵩對著幹。
胡宗憲肯定不願意跟嚴黨撕破臉皮,身為下屬的應天巡撫卻毫不猶豫地跳了出來,他們倆又有怎樣的針鋒相對?
楊繼盛一死,朝堂上更加暗流涌動,原本還不想捲入嚴徐之爭的一些人正在暗暗積蓄推倒嚴嵩的力量。
大廈將傾,不知道要砸死多少人。
單論眼下,吳慶新一死、吳氏全家被拿,他太倉衛的同僚們就迫不及待地出來蠶食遺留。
林川越過小廝,走上前去向著顧正遠正色道:「兵憲,若是太倉衛介入,這事恐怕不好辦了,衛指揮使可是正三品,我們……」
顧正遠瞪了他一眼,看得林川心裡一虛:「怕什麼,我是兵備僉事,按大明律,我有監察蘇松軍務的權力。我問你,太倉州屬哪個府?」
「蘇州府……」
「那不就得了,我按察司還怕他一個衛所?兩個營在城外等著,留十個人跟我們進城。」
浙江按察司僉事、整飭蘇松兵備雖然只是正五品的官,但其監察權正好死死克制一眾衛所高官。而且,吳慶新醜事在前,太倉衛也沒什麼好說的。
顧正遠大手一揮,眾人浩浩蕩蕩轉向太倉城。
「兵憲,先去太倉衛?」
太倉城下,顧正遠抬頭望著這座臨海之城,像是沉思著什麼,半晌沒有說話。
「先去鎮海衛!」
……
太倉城較為特殊,因為它一城雙衛,內設太倉衛和鎮海衛。
太倉衛主要負責吳淞江方向,而鎮海衛負責崇明方向。
「哎呀,顧兵憲!久聞大名,崑山一戰,靖海軍振奮人心!」
鎮海衛指揮使何戎聽說是顧峻來了,不敢怠慢,這位顧閻王現今是皇上面前的紅人。
他可聽朝中好友說了,陛下稱他為趙子龍轉世。
前陣子,又是下毒、又是偷襲,殺了八千多倭寇,真是雷霆手段!
「揮使謬讚,顧某倉促造訪,還望揮使見諒。」
顧正遠嘴上客氣,腳下卻直愣愣往裡沖。
何戎尷尬地加快腳步跟上他,「兵憲屈駕,不知到我鎮海衛有何指教?」
顧正遠聞言忽然停下腳步,一臉玩味地盯著何戎,「揮使應該知道顧某是兵備僉事吧?」
何戎苦笑一聲,「兵憲貴為臬司僉事,到我鎮海衛,在下實在想不到會有什麼好事。」
「哈哈,揮使不必緊張,在下不是來督察軍務的,而是來求揮使幫忙的。」
何戎一愣,「兵憲請講,在下必盡全力。」
「前陣子,我靖海軍在崑山拼殺,吸引了原本撲向太倉的敵人,傷亡慘重。如今落得近乎斷炊的下場,揮使身為衛所堂官,能否襄助一二?」
「兵憲說笑了,陛下親賜軍名,何人敢拖欠靖海軍糧餉?」
「將士勤於兵事,因此用度多了些。」
「……兵憲要多少?」
「揮使有多少?」
何戎倒吸一口涼氣,這顧峻,胃口不小。
「兵憲容稟,衛所糧食均要供給前線……」
「哎呀,揮使誤會了,我說的不是那種糧食。」
何戎愣住了,哪種糧食?糧食還分種嗎?
「揮使應該聽說了,太倉衛吳慶新被我軍前正法之事。」
「兵憲執法如山,吳逆竟敢通敵,死有餘辜。」
「鎮海衛有這種人嗎?」
顧正遠直直地盯著何戎,眼神銳利如審問刑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