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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稻花香里說豐年

2026-06-03 00:26:47 作者: 關山蒼

  「走,先看看李家二郎、四郎的供狀,這兩個人都招了,可就一個從輕的名額,該給誰呢?」

  劉寅似乎是懂了一點,趕緊跟上扯著嗓門說道:「兵憲,這兩人說的不一定是真的。要不,我們再重刑拷打一下大郎和三郎,或許他們也肯說呢?」

  「可以,先看看供詞。」顧正遠瞥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表達了閻王式的肯定。

  劉寅滿意地笑了笑,他感覺自己也不是太笨,終於看懂兵憲的招數了。

  真是太陰險了!

  四個人博取一個從寬的名額,穿插著引誘、威脅、恐嚇、感召,這是把李家大郎放在火上烤了一圈又一圈。

  幾人裝模作樣地在軍營里兜了一圈,恐嚇一番其他幾家兒子,復又折返李家大郎處。

  顧正遠猛然把兩張寫滿密密麻麻字跡的供紙拍在桌上,不耐煩地大聲說道:

  「好了,事情基本清楚了,把李家大郎帶下去嚴加看管,明日和他父親一併送到蘇州府推司衙門定讞問斬。胡寅,派人先把李家拿了,寫一封信告知太守,李家二郎檢舉有功,二房理當從輕。」

  「是!」

  李家大郎的呼吸明顯加重,卻仍不願張口說話。顧正遠並不急,只是讓人帶下去單獨關押。

  今晚這個漫漫長夜,難熬……

  「兵憲,李家大郎已經單獨押下。其他人……?」

  「交給你了,好好想想,根據不同的性格、經歷、家族地位,狠狠摧殘他們的內心防線!」

  顧正遠說完就要轉頭離去,沒走兩步,忽又回頭狐疑地打量了一眼胡寅。

  他怎麼覺得這個胡寅有點開竅了,還有點……興奮?他甩了甩頭,沒有在意這個事情,目前還有很多事要做。

  「婁將軍,望海潮那邊怎麼樣了?」

  「有幾個打探進去了,不過還處於倭寇勢力邊緣,沒有什麼有用情報。」

  「無妨,柘林一帶並不複雜,之前收集的情報足夠我們研判清楚。讓他們繼續蟄伏,除非重大情報,否則不要往外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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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震川先生回來了嗎?」

  「未曾回來,不過他捎了口信,說是明天帶著幾位崑山太倉鄉紳前來,這些大族都許諾為靖海軍捐錢捐糧。」

  「知道了,還有什麼事?」

  「督府那邊來人,說行人司宣旨的節使已經到了嘉興總督府,想必近日就到太倉。」

  顧正遠眼神一凜,該來的還是得來。

  崑山一戰,靖海軍和戚繼光、俞大猷部先後斬敵八千多人,可謂大捷。但顧正遠將吳慶新正法之事亦瞞不住,他很好奇嚴嵩和嚴世蕃會怎麼反擊,徐階又會怎麼平衡,嘉靖在中間又是怎樣冷眼旁觀。

  而他,只是一顆在賺取上台資格的棋子,這東南戰場也不過京城落子的棋盤罷了。

  「唉,上頭了,怎麼就那麼激動呢?」顧正遠有點後悔。

  他好歹是法學專業出身,遇到這種事情,按職業習慣而言,肯定是先留證據。現在好了,一個衝動,直接把吳慶新砍了,連個供詞都沒留下來。

  有辱門楣,罪過罪過!

  等一下,雖然沒有書面證據了,這不是還有證人證言嗎?

  顧正遠忽然想到了還在柘林的徐海,壞笑一聲,趕緊拿起筆來。

  「逆酋徐海:

  汝家世沐國恩,食毛踐土,累世良民。汝不思束身修行,耕讀自守,反棄父母之邦,投犬羊之族,引倭入寇,流毒東南。此等叛逆之賊,天地之所不容,王法之所必誅!

  汝不自揣量,糾合萬餘倭丑,蟻聚蜂屯,妄取雄城。詎料我靖海軍將士,枕戈待旦,同仇敵愾,扼其險要,布下重圍。未及旬日,已斬汝七千餘級,殭屍蔽野,流血漂杵,所獲刀甲,堆積如山。戚將軍、俞將軍親率虎狼之師,邀擊於途。汝軍宵小,望風披靡,復被斬首千餘,輜重盡失。今汝所部,十亡其六,殘兵敗將,驚弓之鳥,聞我軍鼓聲,便魂飛膽喪,抱頭鼠竄。

  兩軍對壘、旌旗相望之時,安敢賄通百戶吳慶新開我城門為汝內應?此等背主忘恩、賣國求榮之賊,早已為我擒獲,押赴軍前,明正典刑。

  今後若再遣鼠輩,行此偷雞摸狗之事,我當親率三軍,取汝首級!


  書至之日,汝其慎思。勿謂言之不預也!

  佇候汝復,毋作縮頭之態。」

  顧正遠叫來婁宇,「婁將軍,派人謄抄一百份,找夜不收想辦法送進徐海軍營。用箭射、扔進去、找人帶進去均可,不必冒險,重點是讓柘林倭寇儘可能地看到!」

  婁宇掃了一眼這封信,瞬間睜大了眼睛,一臉驚愕。

  敢情在兵憲眼裡,徐海才是手段不太光明正大那一個嗎?

  他領命而去,心裡倒也沒有覺得不可。

  ……

  「兵憲,兵憲,全招了!」

  顧正遠一抬頭,一個教習營的老兵匆匆忙忙跑進來,這是跟著胡寅一起審訊的。

  看來李家沒遭得住,小胡寅還是不錯的,立學立會。

  「李家三人,誰招了?」

  「回兵憲話,全都招了,李家大郎也招了。」

  顧正遠一拍桌子,他這才走了兩個多時辰,胡寅這就審完了?

  「怎麼審的?細細說來!」

  這名教習忽然一噎,趕緊順了口氣,慢慢給顧正遠回放刑訊現場。

  聽完,顧正遠嘆了口氣,自己真不算閻王。

  他好歹是現代人,內心深處再放蕩,還有底線和規矩,這胡寅……完全沒有底線。

  胡寅啊胡寅,平時我看你是個正經人啊!

  「走,去看看!」

  顧正遠翻了幾家的供狀,倒也沒什麼大問題,都能互相印證。

  他有點失望,還以為是什麼十惡不赦之徒,原來都是跟倭寇偷偷做生意的。

  只是因為朝廷嚴令禁止,所以行為舉止格外鬼鬼祟祟,然後就被望海潮盯上了。

  顧正遠把供紙一合,對著胡寅說道:「讓這幾家來贖人!記住,罪名不要用通倭,用知情不報。按大明律,杖一百,准以銀糧折抵。」

  胡寅愣了一下,「兵憲,這是為何?」

  「用通倭,這幾家還有命嗎?只要沒給倭寇帶路傳信,民生多艱,算了吧。」

  顧正遠嘆了口氣,明代倭寇橫行的糜爛局面,何嘗不是明王朝自己造的孽。若不是官員魚肉百姓,何至於一些人死了心跟倭寇穿一條褲子。

  「兩稅終年納,千家計日逃。窮民何以答,遮馬訴嗷嗷。」

  他心裡的尺很明確,只要加入倭寇流毒東南,他絕不假仁假義,照殺不誤。

  可如果只是因為朝廷逼迫、別無選擇,與倭寇做些生意,顧正遠也犯不上非要梟首滅族,懲戒一番罷了。

  真正想要永絕倭寇後患,一是犁庭掃穴,二是澄清吏治,三是開放海禁。

  第二天,歸有光終於回來了,同行的還有一些想要一睹靖海軍風采的崑山太倉兩地大戶。

  他們回來的時候,太倉城這四家贖人的富商正把糧食一車一車往軍營送。

  歸有光和這些大戶們看到此情此景,大為感慨:「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靖海軍,真威武之師!」

  顧正遠尷尬地笑了笑,然後瞪了胡寅一眼。

  胡寅很無辜,我這不是都跟你學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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