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他們好講道理啊。」
顧正遠站在太倉衛治所門前,困惑地撓了撓頭。
林川等人則面面相覷。
太倉衛出了個逆賊,理虧半截,只能退而求其次。
熊桴是個儒將,他明白靖海軍在此處對太倉州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崑山一戰,倭寇折損過半,徐海等人雖然咬牙切齒,但再也不敢隨意啟釁蘇松。
誰知道顧閻王還有什麼手段?下毒、陷阱、偷襲、滾油,實非人哉!
現在的柘林倭巢里,但凡有人提起顧正遠和靖海軍的名號,一些倭寇都打寒顫。
幾百號中毒的傷兵硬生生被燒死了,那穿透黑夜的嚎叫簡直讓一些膽小的倭寇得上了創傷後應激障礙。
「林川,望海潮和夜不收的情報整理好了沒?太倉和崑山世家大族的那個……」
顧正遠悄悄地拉住林川,似乎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兵憲,崑山已經好了,但太倉的一些大族還需要再驗證。」
「先找幾家確鑿無疑的。」
林川從袖中抽出一道摺子,「最上面五家可以確定,除了已被撫台拿下的吳家,還剩四家。」
「好,逐一拜訪!」
今日,太倉城,雞飛狗跳。
「兵憲大人,我們都是本地商戶,如何能與倭寇勾結啊?」李家家主李萬恆微微低著頭,幾乎是哭訴著為李家辯解,看起來忠厚又老實。
「放心,顧某做事一向文明,請幾位公子到軍營走一趟吧,顧某要問些話。」
「兵憲,兵憲……」
就這樣,顧正遠帶著四家富商的十幾個兒子回到了軍營。
只留下
「胡寅,過來!」
「兵憲,何事交待屬下?」
「林川太老實了,你壞一點,這個審訊工作就交給你了。」
胡寅一臉困惑,兵憲所言這「壞一點」作何解?
林川的笑意已經快憋不住了。
「憋不住滾出去笑!」顧峻大罵一聲,林川趕緊出了營帳,只留下胡寅還在撓頭。
「記住下面我跟你講的,審訊之技,名字叫囚徒困境!」
胡寅趕緊正襟危坐,顧閻王的一些想法確實出奇地好用。
「所謂囚徒困境,舉個例子,李家四個兒子都被我們抓來了。就把這四個兒子分開審訊,不必問出什麼東西來,直白地告訴他,大明律規定,朝廷只誅通倭之人,其他人充軍。只要願意一五一十地交代,我們就給他這一房從寬!不需要充軍,只需在太倉本地服役。」
「兵憲,按大明律,通倭是重罪,不能從寬……」
顧正遠一拍腦袋,「他怎麼知道能不能?你只需如此對他說便是,讓他誤以為只要交代就有希望。四個人只有一個人有這個待遇,任誰都會擔心被其他人出賣。」
「可李家是太倉大族,四兄弟同氣連枝,這樣恐怕撬不開他們的嘴……若是他們一口咬死了,就說沒有該怎麼辦?」
「演戲!你安排人,在審訊到一半準備動刑的時候,詐稱隔壁李三招了,讓他等著被斬吧。」
胡寅瞪大了眼睛,眼神中儘是清澈的迷茫。
顧正遠一拍腦袋,「算了,我來演示一遍,你看好了。去,先把他們四個分開,其他人正常問,問不出來就晾著。偽造兩份供詞給我,一份就說是李家老大指使,一份說是他們父親指使。」
「是!」胡寅領命而去。
顧正遠看著那幾個押著人的營帳,嘴角露出一道森然笑容。
然後又猛然搖了搖頭,「都怪這群王八蛋,什麼顧閻王!搞得我都有點陰暗了。」
他回到案前,拿出望海潮和夜不收的情報,又仔細看了一遍李家的情況。
李家四個兒子,最強勢的並不是李家老大,而是老二。家事幾乎全是他們父親和老二在操持。
這個黯弱的李家老大就成了最好的突破口。
……
「李家大郎,來吧,說說吧。」顧正遠翹著二郎腿,似乎毫不在意。
「兵憲要李某說什麼?」
「大明律規定,凡是通倭,梟首示眾,家人充軍。李家,誰通倭?」
「兵憲怎可污人清白,李家無人通倭!」
「想好再說,你們四兄弟在我這裡都是一樣的待遇。只要誰先招,他這一房不必充軍邊境,本地服役,而且婦孺可免。記住,想好再說!你們家有人偷偷摸摸跟徐海聯絡吧,以為天衣無縫?徐海的大帳都被我抄了,誰跟他有來往,我們一清二楚,只是吳慶新十惡不赦,所以才先拿他開刀,這第二個嘛,自然輪到你李家了……」
李家老大內心微震,但表面卻毫無波瀾,只是冷哼一聲,再未答話。
「喲呵,嘴挺硬,沒關係。你們家四個呢,肯定有人扛不住。給你們一炷香時間,要是都沒人交代,就上刑,還是那句話,誰先招誰就無須充軍,總會有人願意說的。」
顧正遠自顧自吹起口哨,取了一張空白的供紙,無聊地在上面畫了個九宮格,並在右上角打了圈。
然後……推給了胡寅,示意他走下一步。
胡寅瞪著眼睛,十分困惑。這個無聊的小遊戲顧正遠早就教過他了,但非要在這個地方玩嗎?
一頭霧水的胡寅木然地找了個格子打了個叉。
沒過兩手,胡寅就眼睜睜看著顧正遠三圈連線,然後他的腦袋就挨了顧正遠狠狠一拍。
對面的李家老大沒眼看此情此景,乾脆閉上眼睛,裝作氣定神閒,可細密汗珠已然浮現額頭。
通倭,是要死人的!
就這樣僵持了一炷香的時間,顧正遠一拍桌子,「看來李家人嘴都挺硬,來吧,上刑。讓這四位郎君瞧瞧通倭的下場!」
幾名士兵剛一準備好刑具,隔壁就傳來撕心裂肺的嚎叫。
「誰啊!這麼吵!」顧正遠「不耐煩」地衝著外面吼著。
「回兵憲,朱家的三郎君架不住大刑,反應有些大了。」
「知道了,先停下,讓我先審李家。」
朱三郎的嚎叫當然也是不存在的,這幾家兒子看著都文文弱弱,喊起來沒有震撼力。
真正的朱家五個兒子都還在遠處看押,這嘶吼是靖海軍的糙漢子喊出來的。
顧閻王可看不上刑訊逼供,他要的是極致的心理折磨。
「兵憲,兵憲,李家二郎和四郎招了。李家二郎說是李家老爺和大郎主謀,其他李家人都不知情。李家四郎說是大郎對父親不滿,主謀通倭,不關其他人的事。」
李家大郎臉上瞬間血色全無,猛然站起來想說些什麼,卻又頹然坐下。
顧正遠心中暗道一聲不好,沒想到這小子是個迂腐貨色,不會想犧牲自己保全家族吧?
還好,顧閻王有後手!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片刻後,一名士兵來報:
「兵憲,外面來了一個李家婦人帶著幼子,非要進來給李家大郎送點衣服,說他體虛,熬不住牢獄之災。」
「把這兒當什麼地方了,攆出去。」顧正遠擺擺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
哪有什麼婦人?李家這會兒已經亂成一鍋粥,誰還敢來軍營?
都是顧正遠安排好的。
李家大郎頹喪著頭,微不可查地捏了一下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