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正遠微微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敢問兵憲,當今東南倭患,局勢糜爛至此,大明心腹大患不在此處,又在何處?」
「元馭看到了,今天除了幾家鄉紳,還有其他人往軍營送糧。不瞞你說,這都是我搶來的。」
王錫爵登時有些瞠目結舌。
「崑山一戰,我們從俘虜身上得到一些消息,仔細查證後,發現太倉城裡有四家大戶在偷偷和倭寇做生意。元馭,你說應該如何?」
「按《大明律》,通倭當斬。」
「我給他們定了個知情不報的罪名,按律當杖,可以銀糧折抵,最終罰了些銀糧。」
王錫爵有些疑惑,「兵憲想說什麼?」
「倭患洶湧,可真的是一個區區三島的倭奴造成的嗎?」
王錫爵平靜如水的眸中忽然湧起滔天巨浪。
「沿海百姓,靠海吃海,可如今海禁森嚴,生計艱難。若不是官府橫徵暴斂,誰又想棄了父母妻兒不顧下海為寇?」顧正遠踱步走到帳門口,看著逐漸高懸的日頭,嘆了口氣繼續道:
「元馭啊,震川先生說你滿腹經綸,我亦覺得你有宰輔之才。你想想,明軍大振,滅了倭寇,百姓的日子確實會好,可是又能好到哪兒去呢?」
王錫爵剛想說些什麼,可心下細細思索一番,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百姓的生活真的會好嗎?
嘉靖二十三年,甲辰大荒。那時候他還小,卻已親眼見過嘉興、蘇州等地鬻妻賣女、餓殍盈野的慘狀。
就算天災如此,卻還有酷吏嚴刑峻法,逼稅催賦,民不堪命,黎庶倒懸。
「罷了,說這些太遠了,還是先把眼前的事情解決才好。」
王錫爵又行一禮,「學生受教。」
顧正遠笑著拍了拍他,「先父昔年在湖廣慧眼識得張翰林,今日我也不妨效法先父。婁將軍,取我軍刀來。」
婁宇捧著一把腰刀莊重地遞給顧正遠。
「元馭,這把腰刀跟隨我上過幾次戰場,也曾染過倭寇的血,今天贈予你。將來若你能位居揆席,要常常哀念民生,切勿計較虛名。吾生雖有涯,亦要為天下蒼生作千年之計。」
王錫爵冥冥之中感覺顧正遠意有所指,但又聽不出個所以然來。
「兵憲之言,錫爵謹記!」王錫爵深深一拜後,接過這把腰刀。
此時,林川忽然風風火火跑進來,「兵憲,宣旨的節使已從崑山而來。」
……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東南之地,國家財賦所出,邇來倭奴豕突狼奔,屢犯郡縣,荼毒生靈。前命浙江按察司僉事顧峻整飭蘇松兵備,賜名所練新軍,期以蕩平醜類,奠安黎庶。
峻親冒矢石,登陴固守,激勵將士,乘間出擊。復有俞大猷、戚繼光犄角相援,合力剿殺,大破賊眾,東南士氣為之一振,朕心良慰。
然言官劾爾擅殺百戶吳慶新,朕已令該部查勘。吳慶新通倭謀叛,依律當斬。爾於戎馬倥傯之際,便宜行事,雖有專擅之嫌,然軍情緊急,念爾功在社稷,特從寬宥,不復深究。今後務須持重謹慎,毋得再有專擅之舉。
茲擢為浙江按察司副使,仍整飭蘇松兵備,照舊節制靖海軍一應兵馬事務。賞銀五千兩犒軍,有功將士,著浙直總督胡宗憲一併核實,從優升賞。陣亡者,厚加恤典。
爾其益勵初心,益殫忠勤,整練士卒,嚴飭海防,乘此勝勢,盡掃余氛,務使海疆永靖,生民樂業,以副朕倚任之重。
欽此。」
顧正遠領了旨,心裡總算輕鬆一點,剛準備起身,行人司節使卻還沒動。
「顧兵憲,陛下還有口諭。」
節使掃視一圈,眾人見狀紛紛自動後撤。
「顧卿,努力殺敵,勿負朕望。」
惡魔的低語!
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嘉靖寫給毛伯溫的那首詩——「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先生解戰袍。」
可是毛伯溫後來直接被他削職為民……
顧正遠有一種突然被猛虎盯上的寒顫感,這支露出獠牙的老虎笑著對他說:「你要好好表現,不然吃了你!」
顧正遠忽然打了個噴嚏,然後抬頭看向遙遠的北方。
……
京師,西苑。
「兩位閣老,最近彈劾顧峻的奏疏不少,都說說吧。」
「陛下,顧峻取得如此大捷,振奮人心,不過行事手段粗獷了些。」嚴嵩拄著杖緩緩躬身答道。
「吳慶新……小小百戶,膽子真不小。嚴閣老,有人說這是你的人。」
嘉靖輕輕理了理他的道袍,輕飄飄的言語仿佛在說一件無所謂的小事。
嚴嵩似乎不為所動,「臣蒙聖恩,忝居首揆,不乏投機取巧之輩,妄圖賄賂府上之人,以期升官捷徑,老臣定然不會讓這種幸進小人如意。」
徐階此時卻又補充道:「陛下,吳慶新不過小小百戶,若真是元輔的人,早就千戶甚至衛指揮了。」
嘉靖在殿中踱步,忽然停下凝視著眼前的香爐,好一會兒才點點頭。
「軍法無情,顧峻既是兵備僉事,將通敵之人軍前正法乃是本職。何況只是小小百戶,此事不必再論了。」
「是!」
「還有人彈劾顧峻行事魯莽、手段陰狠,非是我上國所為,二位閣老如何看?」
「陛下,王江涇大捷亦是用毒取得奇效,以至後來斬敵兩千餘,東南士氣大振。老臣倒是覺得什麼手段不重要,能殺敵自然最好。」
徐階眼神一凝,這老傢伙,真想要顧峻的命啊!
王江涇大捷的主帥張經才剛剛被斬,此時說這個,什麼意思?暗示顧峻和張經一樣養寇自重嗎?
「陛下,顧峻年輕,難免犯錯,還需稍加申飭。」徐階眼神一瞥,趕緊隨著嚴嵩答道。
「徐閣老此言謬矣,陛下看中的少年將軍立下如此大功,若是我等不分緣由就予以責難,恐寒了前線將士的心。」
徐階心中冷哼一聲,嚴嵩真是老邁昏聵了,這種捧殺的套路也拿出來顯擺。
「所謂積羽沉舟、群輕折軸,正因陛下寄予厚望,我等更應糾偏補弊,嚴閣老可不能因為是故人之子就濫加縱容,白白折毀在行伍之間。」
嘉靖輕笑一聲,嚴嵩、徐階不再言語,靜候在旁。
「朕忽然想起當年送毛伯溫出征時寫的幾句詩,何其豪邁。罷了,訓斥幾句便是,重在激勵。」
嚴嵩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俯首稱是。